92. 困难
作品:《七零年代慢慢过》 回办公室的路上,陈月兰点点头,又犹豫看了龚燕一眼。
“燕子,不是我不配合,这种事情。”
陈月兰这两天一直在劝退,劝这个别急、劝那个再等等,说到底,她是个稳妥人,凡事求的是稳住现状,不出乱子就好。
龚燕搭上陈月兰的肩膀:“陈主任,没关系的。我也知道,这个想法是有点异想天开,中间的程序也比较多。我提出来,也是觉得我们家属工厂这么久都没有什么动静,总得有点进展,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您为难,我理解,毕竟您是这个事情的负责人。这事不急,咱们慢慢来,只要有进展,说明就有推进下去的可能性。”
陈月兰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但那点为难的神色,到底淡了几分。
这几天,宁宁每天晚上跟着顾长柏打军体拳,自从上次宁宁和罗元发生争执之后,顾长柏就坚持要锻炼宁宁的体魄,宁宁得把身体练结实了,不能光会念书。
练完一身汗,宁宁饭也吃得多了,觉也睡得沉了,用龚燕的话说,现在是个吃嘛嘛香的小朋友了。
“这么热的天,每天都要洗澡,一身臭汗不要上床。”龚燕手上正在调收音机,跟顾长柏抱怨。
顾长柏抿嘴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心事?”刚刚在练军体拳的时候,媳妇就在旁边神游天外,打量谁不知道呢。
龚燕能有什么事情,于是就把生蚝养殖这件事情给讲了,又问顾长柏:“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为难陈主任了?”
这种关系,顾长柏很擅长,他手撑在下巴上,做出思考的样子:“陈主任也做了这么多年领导了。当下属主动给领导想办法、找路子的时候,她应该是听得进去的。”
“你这个主意,她要是真的不同意,从一开始会拒绝你了。”
这话说的,龚燕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下:“我觉得努力也挺难的。”
顾长柏紧盯着龚燕开口:“媳妇,你为什么这么想做成这个家属工厂呢?”
这个问题,龚燕一时觉得无言,又觉得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她把收音机声音调得更小点,那点隐约的粤曲唱腔缩成了细细一缕,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半晌,她才开口:“我自己当年就是想要一份工作。嫂子们在家属院,肯定也有不少人想找份正经活干。虽说平时做点计件活能贴补家用,可我看得出来,远远不够。”
“家属院的嫂子都很要强,男人在部队,我们女人在大后方,也想要创造价值。”
龚燕这话说出来,又觉得自己太夸夸其谈,于是又开口:“这个家属工厂,是部队后勤部今年比较重要的一件事,陈主任发愁了好几个月了。我想着,我现在是个临时工,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把这件事办成了,也好转正。”
这是她的一点私心,也是在顾长柏面前才说得出来。
顾长柏一向知道媳妇对于这份工作的在意,也不意外她说出这番话:“陈主任说办公室有转正名额了吗?”
龚燕摇摇头:“徐姐说过一次,也没说透,我也是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说着,又苦笑:“我也是想争取一下,趁家里忙得过来,把办公室的事情做妥帖。不转正也是没有关系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顾长柏深知,龚燕是个要强的人,非常渴望一个机会可以证明自己。
正因为彼此是夫妻,这些话也不好说出来,于是顾长柏就问最近的进度。
龚燕说了莫无畏答应找蚝厂的事情,就问顾长柏:“也不知道莫主任这边有什么好办法?”
这句话一说完,顾长柏就开始笑。
刚才还严肃的气氛一下就被冲散,龚燕一脸“你在笑什么”的眼神,顾长柏就开口:“你真的不知道吗?饱安县那个小民兵。”
胡侠?“跟他有什么关系?”
顾长柏手放在嘴边,悄悄嘘一声:“这可是个百事通。”
既然这样,龚燕就不问了:“他还是个小孩子呢,你们也别让他做什么危险的任务啊。”
顾长柏忍俊不禁:“饱安县太平得很,哪有什么危险的任务。”又说一句:“你真是把这小孩当亲弟弟了。”
说这话,龚燕翻了个白眼:“我那两个亲弟弟啊,才不配。”
言语里多少轻蔑。
顾长柏把龚燕揽进怀里:“睡觉吧,不提那些畜生。”
要说莫无畏动作也快,也就过了一天,莫无畏就来办公室:“明天去一趟沙井蚝厂,已经联系好了,直接去就可以。”
在饱安县这样的沿海地区,蚝厂大多是家庭作坊式的,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通常就那么几间石头砌的屋子,一间堆生蚝,一间熬蚝油,一间装瓶晾晒,院子门口搁着几口大铁锅,锅底被柴火烧得黢黑,旁边堆着成筐的蚝壳,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咸鲜味。
但是沙井蚝厂就是不一样,这可是县里最大的蚝厂,正经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厂房是砖瓦砌的,敞亮齐整,不像岛上那些石头屋子又矮又潮;生产用的是蒸汽和柴油,不再靠柴火烧大锅。
龚燕和陈月兰跟着莫无畏往前走,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民兵服的身影再冲他们招手,正是胡侠。
胡侠比上次看着稍微胖了点,也是精瘦的,但是脸盘子有点肉:“嫂子,又见面了。”
龚燕点点头,这才跟陈月兰介绍胡侠。
陈月兰看这小伙子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这不愧是东北的啊,就是自来熟。”
这话说得是没错,胡侠拍了拍胸脯:“嫂子下次有什么事情,就来县里找我,我一般在码头或者火车站。”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精神头很好,昂首挺胸,但是看着很有派头。
“欢迎三位干事。我是蚝厂的厂长李磨铁。”
莫无畏率先打招呼:“李厂长你好,我是宝卫岛后勤处的主任莫无畏,这是宝卫岛家属院办公室的陈月兰,这位是家属院办公室的龚燕。”
李磨铁对于在场三位非常客气:“我之前也是转业下来的,看见两位军嫂,非常佩服,军嫂就是我们战士的大后方。”
陈月兰和龚燕对视,一位对部队有天然好感的人,还真是个意外之喜,事情或许会更顺利些。
胡侠开口:“李大哥,你带我们参观参观吧。”
然后跟旁边的三人介绍道:“李大哥的沙井蚝厂可是我们整个饱安县最大的蚝厂,而且有新的技术,一定要先看一喜。”
说起新技术,龚燕点点头:“之前在报纸上也看见过您厂里新技术的报道,今天也是很荣幸,有机会来看一下。”
龚燕说的,正式前一段时间在报纸上看到的螺旋式蒸汽煮蚝器。
这段时间,也是不少人来参观这个机器。李磨铁显然非常自豪:“这可是我们厂的陈工专门做出来的新机器,我可以请陈工帮两位讲解一下,这边走。”
走进厂房,一台崭新的大机器矗立在眼前,通体漆着深灰色的防锈漆。远远看上去,机器主体是巨大的立式圆筒,足有一人多高,筒身盘绕着几圈粗壮的铜管,管口冒着白白的热气,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嘶嘶”声。
有个戴着口罩的人从机器后面绕出来,戴着厚实的棉手套。他拍了拍圆筒的外壁,指了指圆筒顶端的一个漏斗形入口:“生蚝从这里送进去,进入内部的管道。”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一个阀门,“这边通入高温蒸汽,蒸汽从管壁的小孔里喷出来,生蚝在里面。螺旋可以调节蚝肉的口感。”
李磨铁在旁边补充:“这就是我们的陈工。以前煮蚝都是大锅烧柴火,火候全靠经验,一锅出来有的老有的生。这个机器不一样,蚝肉受热均匀,而且煮出来的蚝豉颜色金黄,比土法子好用多了。”
陈工朝着一行三人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机器底部的一个出口:“煮好的蚝从这里出来,直接流到下一道工序去烘干。整个流程是连着的,中间不用人手去捞,干净、快、省人工。”
他话音落下,机器“嘶——”地又吐出一团白雾,厂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鲜甜的蚝香,热腾腾的。
从厂房出来,陈工脸上还是很高兴,他是一个锐意进取的中年人,脸上全是志得意满。
一行人坐在李厂长办公室,胡侠就一副长见识的样子:“你们这个技术真厉害啊。果然还是实业厉害,也不知道蚝油好吃不好吃,快来让我们尝一下。”
李厂长打趣他:“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放什么屁,这可是特供的调味品,不是能轻易吃的。”就连他自己,作为厂长,都没吃过几次。
胡侠讪讪笑,莫无畏在旁边开口:“李厂长,这次找您这边,也是想寻求合作的。”
寻求合作?这可新鲜了,李厂长的笑容收敛住:“莫主任,您这边直接说就可以。”
莫无畏的眼神投向龚燕,意思是让她来开口。龚燕会意,往前坐了坐:“李厂长,我们听说生蚝差不多已经下季了?”
生蚝的时令生产,一直是一个问题。李厂长沉吟了一下,点头承认:“是啊。”就刚才展示那那一小批生蚝,也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龚燕看李厂长这么坦然,也敞开天窗说亮话:“家属院现在有一片滩涂,想搞生蚝养殖。岛上的条件您也清楚,咸淡水交汇,内湾风浪小,养出来的蚝品质差不了。”
话说到这里,李厂长也是明白了,原来是想做生蚝的生产方。
李磨铁看着龚燕:“小干事,我们厂的生蚝货源都是全县品质最好的,就算是岛上的生蚝,也未必更好。”
龚燕不换不忙,继续开口:“李厂长,我们相信您在生蚝旺季的时候,肯定是不缺生蚝的,但是您也知道,生蚝它是时令生产,您这边厂子也快要停工的。”
没等李磨铁继续开口,龚燕又说:“我们宝卫岛上有一批待养殖的生蚝,一年四季都能供应,是整个饱安县都没有的品种,想问一下厂长有没有兴趣看看?”
李磨铁面带怀疑:“我在保安县这么多年,也是知道不少生蚝的品种,从来没听过四季都能供应的生蚝。”
又回头看了一眼龚燕,龚燕点点头,李厂长又望向其他两位干事,都从他们脸上看见肯定的表情,李磨铁再次怀疑问:“真的?”
他还没说什么,胡侠却在旁边开口:“李厂长,我嫂子骗你做什么?”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龚燕说的生蚝,但是对龚燕有无限信任,自然是百般维护。
莫无畏手拦着胡侠:“胡侠,你对李厂长客气点。”胡侠只好讪讪闭嘴。
见李磨铁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龚燕开口:“如果李厂长不相信的话,可以来岛上调研一下。”
话都这么说了,李磨铁缓缓点头,旁边的陈工却有点坐不住:“我想去看看。”
龚燕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据我所知,厂里现在有原料供给与产能的匹配吧?”
这话一说出来,李磨铁和陈工的眼睛都齐齐看过来,就连旁边的陈月兰都露出一副不赞同的表情。
龚燕继续开口:“我并非质疑厂长的管理,只是陈工的技术在这里,相同时间内产出的蚝油就会更多,而生蚝的总量是有限的。换句话说,因为陈工的技术,蚝油的生产效率也更快了,同一批生蚝,同一个生产工人,生产蚝油的时间其实变短了,就会造成原料供给与产能的匹配。”
“国家现在推崇科学管理,本来生蚝作为时令资源,就容易被生产科盯上。这要是因为技术问题,在旺季也导致人员上的科学管理出岔子,就绝对会被传到生产科的。”
这也正是李磨铁担心的地方。眼下淡季不要紧,索性所有的工人都在家里待着,真到了旺季,沙井蚝厂的产能匹配问题一定会引来注
目,到时候要是收不了场...
李磨铁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陈工倒是没恼,只是摘下棉手套,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抬眼看了龚燕一下,语气倒还平稳:“小干事考虑得不错。”
他说完这句,又补充道:“今年有了这个新机器和新技术,生产效率还要往上番,蚝就这么多,这也是没办法。不过,今年我们试了新的晒蚝工艺,打算把夏天的产能也利用起来。做蚝豉、蚝油,跟鲜蚝两条腿走路。加起来差不多能工作八个月左右。”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咸不淡,既没回避问题,也没显得被冒犯,透出一个老工程师的沉稳。
龚燕点了点头,像是心里有了底,这可是意外之喜,生蚝还有更多的用途,看来能供应出去。
龚燕也是试探蚝厂的产量:“我这边也是希望能促进合作,帮李厂长和蚝厂补上这个漏洞。我们这边的生蚝钥匙运用得当,到时候就可以补充一部分货源,也是给蚝厂缓冲管理。另外,四季都供应的上的生蚝,在生产科那边也能交代,相比于其他蚝厂,也有优势。”
听这话,李磨铁似乎有点被打动:“你们准备只给我们供货?”
这件事情,之前三个人却是没商量过。
龚燕抬头看了陈月兰和莫无畏一眼,就见着两个人都有信任的眼神看着她,她的心里涌现出莫大的被鼓励的感觉,于是鼓起勇气开口:“我们这两年重点肯定是在育苗,所以供货量肯定是不大的。”
李磨铁也了然,说白了就是还在育苗中,他心里想:这位小干事,倒是挺会打机锋的。
嘴上说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实地看看呢?”
这么顺利吗?龚燕心里都有点打鼓,只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
陈月兰也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龚燕,现在连滩涂都属于渔村,蚝苗也都是渔民偷偷养殖的,怎么能带人去看?哪儿来的另一批生蚝?部队连养殖指标还没拿到呢!
龚燕这时反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李厂长,我们这边回去准备一下,等到时候亲自过来迎接您。”
李团长似乎看穿了,但也并不恼,反而点点头:“小干事,你们可要快一点,眼下是五月,最多九月份,生蚝就开始逐步供货了,你要是真有四季都能供应上的生蚝,可要早点拿给我们。”
等一行人离开沙井蚝厂的时候,陈月兰忍不住开口:“燕子,我之前还没发现,你胆子真的很大。”
就连胡侠都在旁边啧啧赞叹:“嫂子要是干我师傅那一行,早就把人忽悠瘸了。”他也是看出来,岛上现在根本没什么生蚝养殖厂了。
他手指掐一下,吐出几个字:“虽有坎坷,但终有回报啊。”
莫无畏忍不住挡了一下胡侠的手:“你小子,手痒是不是?”在几个部队密切相关的人面前搞迷信,也是嫌命长。
龚燕有点不好意思,她平时不是一个这么爱忽悠人的,只是现在心里有种愿望和执念,这件事情一定要成,因此说:“我没想到这件事情这么顺利,厂长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李厂长的态度也给陈月兰一点信心:“你这个小脑瓜子转得还是真是快,看来我们下一步就是要抓紧时间把这个养殖厂给实现了。”
跟胡侠告别之后,三人先去了后勤办公室,陈月兰还在感慨:“你还真的挺有商业头脑的。”
看来自己是押对宝了。
龚燕只是谦虚地笑:“主任,我们这万里长征才第一步,等到事情办成了再说。”
也是,万里长征才第一步呢,但是这也没关系,这已经很顺利了,也算是家属工厂正式开始有行动了。
但是事情远没有预期令人振奋,就当她们坐下来商量具体事项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困难。
宝卫岛上有好几片滩涂都很适合养殖生蚝,最适合的当属渔村村长说的,村东头的那一片。
“这种公社附近的土地,按理来说属于公社用地,但是公社没有办法养殖许可,只能走部队的养殖许可。”莫无畏开口。
“那这样的话,这块滩涂必须是转到部队手里。”陈月兰转眼就能想到问题所在。
莫无畏点头:“是啊,把这块地可以让所属的部队单位以改善家属生活条件、建设副食品基地等理由提出申请。后勤部门也可以从事农副业生产,开垦滩涂。”
后勤正是莫无畏负责的,他有点为难起来:“这个流程还是比较复杂的。部队先要跟总后勤部打申请土地报告,批准之后再去饱安县政府办理土地划拨手续,然后再到民政局办土地征用,最后我们才能用这块地。”
就算是龚燕不懂流程上的东西,都觉得时间很长。
莫无畏很熟悉这方面的流程,再加上现在世道乱,这中间每个流程都大概要一到两个月,再往下走,少说半年起。
陈月兰也陷入了为难中:“按照刚刚李厂长说的,要在九月份之前把厂子搬起来,最起码有个能参观的样子。要是光□□就要半年,年底都不一定。”
龚燕则从养殖生蚝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半年之后,也就是到冬季,又是生蚝的旺季,到时候我们的生蚝和市场上的生蚝没有产品差异,李厂长根本不会相信我们的生蚝是长年养殖的。”
生蚝的旺季是冬春两季,大概是冬至到清明之间,也就是每年的10月底到次年的4月。
“如果土地问题不解决,养殖就难以进行,这一拖估计就是明年五月。”龚燕觉得不能这么拖下去,中间的时间成本太大了。
陈月兰也有点心力交瘁:“我考虑一下吧。”
她在这个岛上生活了近10年,这里交通不便、水电落后。好不容易找到了生蚝这个致富路,想要大展拳手,时间拖长意味着沉没成本变高,她没有魄力去决定。
这件事情陷入僵局,最终被传到刘政委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