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月丘论道

作品:《镇国长公主》

    皇帝御驾亲临月丘,赵恒率领一队禁军侍卫随行。

    路过萧元昭所在的田庄,他特意放慢了速度,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妻子的身影。

    公务在身,不可久留,赵恒点头示意后,策马追上了行进的队伍。

    陈家娘子与小姑子赵缨均留在了田庄,萧元昭却是先一步去了月丘。

    巳时中,皇帝连同众位大儒由青崖书院出发,抵达月丘。山上山下,能落脚之处,皆站满了人。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与首届杏坛文会不同,周边的村子得了萧元昭的许可,在月丘附近的大道两侧支起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往来的文人学子若觉饥饿,不必等到午时,在这些摊子上采买些农家点心就可果腹。

    “这些乡野的饮食虽别有滋味,但我还是怀念七年前宜阳公主庄上提供的馒头。”一位参加过首届文会的学子感叹道。

    “不知今年还有没有?”他的同伴错过了七年前的机会,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兴趣。

    “照今年的盛况来看,恐怕要做上千个馒头才能让大家都吃上。”学子粗粗地估量了一番人流数量,说道。“城里的实仓记今天关了门,等到明日,就能在那里买到馒头了。”

    “一个馒头也值得这般赞誉?”有人不解道。“就算再好吃,它还是馒头啊。”

    “你不懂。”最先提起话题的学子摇头道。

    还未等他细说,忽听得一声鼓响,仪式开始。

    萧崇德登上高台,照旧以《大学》开经,接着勉励了一番与会文人。他没有喧宾夺主,抬手请陆广川上来。

    相比于七年前,陆广川衰老了不少,好在精神矍铄。

    陆含章搀扶着祖父,缓慢地步上高台。春寒料峭,萧元昭准备的座椅上铺着一层雪白的狐裘。

    台下喧嚣皆止,唯余鸟雀啾鸣,清风拂叶。

    来参加文会的不乏朝中官员。今日皇帝辍朝,一些近臣并未在玉京中躲懒,而是紧跟着皇帝的脚步来了月丘。沈砺便是其中之一。

    “见微。”陆含章与他照面的时候只是微微颔首。

    沈砺淡淡应了一声。非是他贵易交,以他现在的境况,今日敢与陆含章笑语,明日便会被攻讦攀附清议,连带着好友被弹劾“结交宠臣”。

    即使面对恩师,沈砺也只能克制。

    青崖书院的院长端坐台上讲学,书院走出的两位状元一左一右分立台下,这番气势,几乎将其他书院都压了下去。

    “殿下,沈先生似是穿了我们送去的衣衫。”青荇悄声说道。

    萧元昭前面一直在忙碌,得了青荇的提醒,这才有空看向沈砺的方向。

    “待会儿让大家言谈时注意,少提‘沈先生’,称呼换成‘沈大人’。”她说道。

    沈砺恰在此时望来,目光仅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开。

    午时,圣驾移步。

    庄丁抬来竹筐,热气腾腾的馒头送往众人手中。

    数百人同在杏花树下、文会间隙,分食馒头,尽管不是什么珍馐,但总觉得与家中不同。先前还抱有质疑的人,此刻若有所思。

    “我好像尝到了花香。”有人说。

    “是尝到的还是闻到的?”旁人笑道。

    “我也分不清了。”那人回道。

    吃完简餐,一些人讨论着上午的讲学,另一些人则是小声议论着朝政。

    “沈大人真是吾辈楷模,寒门出身,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说这话的是一名寒门学子。

    琼林宴刚过不久,举子们等待授官的过程中尚有闲暇,能来参加这七年一次的盛会。今科状元亦是寒门,这让不少人看到了希望。

    “沈砺?不过是个奴颜婢膝的佞臣罢了。”出身世族的人听闻此言,嗤之以鼻。

    世族与寒门的矛盾在文会之前就已激化。朝中重臣,除了沈砺之外,再无寒门。皇帝虽有周颐、张行砚等纯臣支持,但仍旧难与整个世族对抗。

    到了下午,求真书院的陈院长登台讲学。

    萧元昭寻了一处花树下的平坦地,与赵缨和陈家娘子一起聆听讲学。

    说是聆听,实际上只有陈家娘子能跟上她祖父的思路。萧元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境不静,赵缨则是早早神游天外。

    “听不进去,我们能不能去别处逛逛?”赵缨附在萧元昭耳畔轻声问道。

    “我去唤你哥哥过来。”萧元昭道。“留你嫂嫂一人在此地,我不放心。”

    赵恒自是不会拒绝萧元昭所请。

    两人得空,向陈娘子告罪之后,先行离去。等她们在四周巡视过一圈,返回讲坛的时候,才发觉台下气氛隐隐有些不对劲。

    萧元昭不着痕迹地往沈砺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面色如常,甚至还在对上目光之后冲她微微颔首,想来事态还好。

    “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问道。

    “刚才有人在辩论的时候言辞过于激烈,被请了出去。”周全答道。

    文会期间,每日论道结束后,时有讲会论辩。七年前也是如此,并未出现什么问题。

    “是何辩题?”她又问。

    “糊名誊录,仅以试卷取才,怎知所录之人履行有亏?”解答她疑问的是陈家娘子。

    前有春闱舞弊之案未决,后有朝中风波待议,此时提起世族与寒门的话题,倒也合乎情理。

    “父皇什么反应?”萧元昭沉吟片刻,皱眉问道。

    “辩论是寒门学子占了上风,圣上未曾置词。”陈娘子摇头。

    “张学士家的大公子在此辩论中慷慨出言,我看圣上有赞许之色。”她补充道。

    去年开春,张行砚曾在青崖书院同陆广川达成协议,要让自家长子在文会扬名。现下不仅达成了目的,还在皇帝面前露了脸,算是意外之喜。

    “这么说,被请出去的人应是出身世家。”萧元昭道。

    “正是。”周全答道。“是郑家的子侄。”

    郑家?萧元昭目光微动。

    眼下人多眼杂,她没有立即动作,而是将话题落在了旁的计划上。

    “明日没有父皇坐镇,辩论恐怕还会变得再激烈些。”萧元昭道。“我要向父皇讨些人手支持。”

    “陈娘子不若在田庄歇一晚?”她眨了眨眼。

    见她如此暗示,陈家娘子心知萧元昭求请之人必是她的夫君,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要在阿昭这里多住一晚。”赵缨的眼珠子转了转。“但我明天可不来这文会了,阿昭,能否将马儿借我?”

    “可以。”萧元昭应下。

    次日一早,赵恒路过庄子的时候就将陈家娘子接到身边,两人

    如神仙眷侣,一同去了月丘。

    萧元昭则是在田庄多待了一阵。

    郑少夫人在接到她的书信详询后,便收拾东西出了城,来田庄当面拜访。

    “殿下,昨日冒头之人与我家相公并无关系,他是大房一脉的人。”郑少夫人道。“我家相公虽是郑氏子,但出身旁支,与主家联系不多。”

    “他们没给相公分毫助力也就罢了,怎地还拖他下水。”郑少夫人面色不虞。

    他们夫妻二人既然搭上了萧元昭,自是对萧元昭的倾向有所了解。郑泽年已经被归为宜阳公主交好的官吏之一,首鼠两端,对他本人并无好处,甚至会陷入不义的境地。

    “婉娘子何必远远地来这一趟,我怎会疑你?”萧元昭向她递了一盏茶,安慰道。

    “郑家远亲一时失去了理智,在辩论时口不择言,并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担心,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她语气里带了些凝重。

    那子侄原属郑家主脉,在萧元昭口中却变成了“郑家远亲”,显然,在她心中,郑少夫人一家才是她所认可的郑家人。

    想到这里,郑少夫人稍稍放松下来。

    “我虽不敢肯定,但听说这位郑家大公子,跟崔家的子侄往来颇多。”她压低声音,对萧元昭说道。“朝中的消息殿下肯定听说过了,正赶上两边争得厉害的时候,这几日殿下需得费心。”

    “我省得。”萧元昭点头。

    大璟对文人格外优待,因言获罪之例极少。昨日被“礼貌”地请出文会的郑家公子,今日依旧能出现在月丘。

    出于昨日之鉴,郑大公子在今天的文会上显得规规矩矩。

    他的视线扫过赵恒手下军士,在人群中停留片刻。萧元昭没能捕捉到落点,暗自提高了警惕。

    “放心,有哥哥在,不会生乱。”赵缨在身侧沉声道。

    她嘴上说着跑马,实际上还是陪在了萧元昭身边。“一个人跑马有什么意思,你们都在这里打转,我只好跟着一起,就当是吸收点文气。”

    上午主讲的大儒是求真书院的舒先生,到了下午,换作东吴书院的江院长。

    讲学完毕,到了清谈辩论的时候,众人纷纷出言,萧元昭请来的抄录者落笔如飞。

    科举糊名之争的余韵未散,辩着辩着,话题就引到了今科春闱的舞弊一事上。被御史台带走的,大多是出身世族的学子,寒门学子则有不少在春榜高中。

    “糊名誊录,是大璟开国以来就立下的规矩,岂能说改就改?”

    “以履行取士,我等可还有活路?”

    杏坛之下,出身寒门的学子们义愤填膺,高呼声愈演愈烈,赵恒不得不示意禁军维持秩序。

    按照当前糊名誊录的判卷规则,考官不知考生名姓,只能凭其所答圈点,因此诸如谢家这般的世族才会私泄考题,让自家儿郎提前做好准备。

    只是他们的动作不知怎地牵扯到了这么多人。一些原本与谢家毫无干系的士子,竟也得了考题。

    诗赋受格式所限,极易出现雷同,放在往届不是什么大事,但这次雷同的规模之大,远远超出了谢家的意料。

    这场议题辩到后期,矛头直指谢家,其余世家纵有波及,却不及谢家这般首当其冲。

    “好一出连环计。”萧元昭望着气定神闲的郑家公子,轻声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