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简把试卷递过去，应弈淮认真翻看起来。

    她打量了会，还好还好，应弈淮的确是个好人，他没露出什么嘲讽或者不屑之类的笑容。

    ……只是他苦大仇深的表情也够苏简喝一壶。

    教室里只剩下卷子翻动的声音。许久后，应弈淮表情松动了一丝。

    “其实还行。”应弈淮道，“你之前数学答题策略有问题，看得出不太注重选择和填空。但其实这两个部分每一个分值都很高，这里都是基础题，必须拿满分。”

    不顾苏简咋舌，应弈淮继续道，“后面六道大题，前五道尽量完善步骤，减少扣分，最后一道大题只答到第一问就停，后面几问不属于你。时间不够，第一问也可以不做，直接返回去从选择题开始检查，是最佳。”

    苏简内心：……还有时间检查吗，学霸。

    “化学就更简单了。”应弈淮想起什么，突然笑了声，“你这个方程式看来是出师了，题目准确性不错，算有些天分。我现在对你成绩倒是乐观了，你有机化学题目一道都没对，但分数也有74，说明基础过得去。下半年学完物质结构就开始考理综合卷了，除了选修几乎不会再出有机的题目。你盯准物质结构作为选修，要拿满分，化学部分冲90分。”

    苏简：“……”

    大佬啊，怎么什么都要冲着满分来计划。

    应弈淮似是真的放心，轻松了许多。他一笑，把试卷放在桌子上，长腿伸开。

    “还可以。高考就是一场游戏，不擅长所有的话，就找到最适合你自己的拿分策略，能够得到一本。这样你就可以专心在高考上了，不用再分神考虑出国了吧？”

    呃。

    苏简有一丝犹豫。

    应弈淮拥有和赵与时完全不同的思路。赵与时偏向齐头并进，强项拔高，查缺补漏。应弈淮却像在下棋。

    可下棋，对执棋人的要求，有些高。

    动不动就要求拿满分的部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况且，她也不想放弃出国读书这个想法。

    可面对着应弈淮这样站在雪山上的人，她无法说出，自己其实想要上和他们一样好的学校。

    听起来无比异想天开，自不量力。

    应弈淮看她静默，安慰道，“没关系的。接下来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随时问我。”

    苏简回神，有点不好意思，“那太打扰你了吧……你还是好好学习吧，你又要上课又要竞赛的，肯定有好多卷子要做吧。”

    应弈淮摇摇头，“没事，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你不用担心我，我时间很多，高二下学期的习题我已经做完了。”

    苏简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万恶的学阀闪瞎了眼。

    应弈淮以为她有话要说，歪头疑惑了下，“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苏简默默给自己打气，“……没。学！”

    应弈淮失笑。

    从瘪到鼓，她只花了一秒钟。这是什么牌子的打气筒，这么好用，能不能送给他一个。

    她总是有很多懵懵的小表情，出现时，他也搞不懂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但把时间汇聚成一个个点位，再回头看，她一直在吭哧吭哧往前走。

    很鲜活，很有奔头的生命。

    苏简俯下身去。透过她的肩，只能看见笔杆一直不停晃动。应弈淮轻轻偏头，上面的字干净潇洒，字倒是比人有风骨。她正在整理刚才的聊天内容，认真列出1234。

    空气中只余笔扫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入眼是摇晃的秋柳。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世界安静空荡，身边有个熟悉的人。一切都很普通，但就是入了心。

    这一刻太安静，请时间不要再流动了。

    “要加油啊。”应弈淮忽地叹了声。

    想要你一步步走进大家的世界，那个更好的世界。

    话音刚落，毫无征兆地，灯光突然灭掉。开着的窗子外飘来冰冷的秋意，校园也随着灯光灭掉，静默一瞬。

    只一秒后，来自上下左右的喧哗声骤然沸腾，顺着窗户飘了进来。

    苏简惊异地抬起头，“诶？是停电了吗？”

    眼睛还未适应突然的黑暗，应弈淮还在迷茫地巡视着四周。

    滋啦一声。听声音，椅子好像给地面划出一道奇长的口子。

    比声音和视觉先到来的是苏简起身时带起的空气。小分子在极近的距离中流通着，他好像闻到了一丝青苹果威士忌的味道。

    新鲜，又醉人。

    刚要离去的苏简身子顿住。感知到她要离去，身后那人猛地向前探，带起一阵风，急急捉住她的手腕。

    “苏简。”应弈淮的剪影动了动。

    像是酒醉后的兴奋，也像是不安的慌张。应弈淮摸着她手腕上的脉搏，温热，有力。细腻又陌生的触感，将他的情绪顶到从未到过的高峰。

    “我喜欢你。”

    他低声说道。

    **

    空荡的屋子里好像下了雪。

    苏简转了转手腕，无法挣脱开。过于久的沉默发散着，身边的空气像被抽干。

    她的脑袋此刻就是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里面搅着。

    应弈淮疯了吧。

    她是不是记错了，今天和她一起来分析试卷的其实不是应弈淮。

    是不是熄灯以后招鬼，应弈淮被鬼上身了？

    她耳朵聋了。对，这个非常有可能。

    苏简僵住太久。坐着的那人也有些急了，使劲拽了下她的手腕。她身子不稳，扶着桌子，屁股墩在椅子上。

    “怎么了？”应弈淮凑近，衣料疾速地摩擦一阵，“没听清？”

    苏简默默道，“我刚才可能穿越到平行时空了。”

    应弈淮：“？”

    苏简：“另一个时空的你可能失心疯了。”

    应弈淮：“……”

    苏简：“我们快走吧，别一会又穿越到其他时空。”

    “苏简。”应弈淮苦笑着叫了她一声。

    应弈淮几乎把她按在了椅子上，不能动弹。苏简侧身坐着，死活不肯转头。感谢停电，这会儿她眼珠子快飞出眼眶，也没人能看见。

    “我是认真的。”

    应弈淮声音在侧边响起，声音很低，难得带上一丝不确定的意味，“……我知道，太仓促了，可我不能等。你怎么想？”

    这会儿苏简倒是放心了点。

    之前她那些不适感，倒还真不是自作多情。

    只是应弈淮也太过分了。

    赵与时刚离开多久？他就喜欢上别人。他喜欢别人就罢了，竟然还喜欢她。

    离谱。

    “对不起。”苏简干脆道。

    **

    在停电的那一秒，宋许尧撂下

    笔，条件反射般抬头，向前面看去。

    苏简座位靠窗，那里一片白，依旧空荡荡。下一秒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班级瞬间变成动物园，靠窗那排的人最活跃，四处蹿。攀窗台的，探脑袋的，大猩猩一般捶胸跑出门打探情况的，一时间乱作一团。

    “停电了？”

    “居然停电了？”

    “哦吼吼吼吼吼吼——一班也灭灯了，走廊都黑着呢！”

    “我靠，今天晚自习是不是能取消了啊！”

    没过几分钟，有个黑影从前门探出来。

    老苏的声音响起，“收拾书包吧。今天晚自习取消。”

    又是一阵欢呼。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班里同学纷纷掏书包装书。

    宋许尧往走廊那边挪了几步，戳了下李星楠。

    “苏简和应弈淮干嘛去了，你知道吗？”

    李星楠刚想说“我特么哪知道，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别耽误我早放学”，突然反应过来身后说话这人是谁。

    我靠，他和喻晚音的赌注可是PS3啊。

    李星楠：“好像去搞什么学习了吧。应该去教师休息室了，去找他们吗？”

    说完一阵子激动。

    “嗯。”宋许尧道。

    黑暗的模糊中，宋许尧回到座位去摸手机。旁边黏黏糊糊的调调又起来了，虽然很黑，但宋许尧听到旁边衣料摩擦的声音，仿佛已经看见牛劲峰的手已经举起来，掂了掂水袖。

    牛劲峰清了清嗓子，怪腔怪调，“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1］

    李星楠刚走到宋许尧桌前，就听见这么一道表演，没忍住乐了，“雅，太雅了。”转头又一脸懵，“这啥意思？”

    牛劲峰：“这个意思嘛，就是——”

    宋许尧已经摸到了手机，往下巴那一放，按亮。然后朝着牛劲峰的方向猛地突进。

    “唉呀妈呀！”牛劲峰被突脸，吓得贴在墙上，“你要死啊！”

    “呵。”宋许尧冷笑一声，“抱歉了，打扰两位的雅兴。”

    说完便施施然往门口走。

    **

    这会儿班主任刚宣布要放学，走廊里还很安静。李星楠和宋许尧还没走几步，身后有一身影和烟似的，疾速竞走过去。

    那人刚过去，李星楠就认出来了，薅人家衣袖：“……干嘛呢，没看见我们在这。”

    喻晚音装得一脸无辜，“我锻炼一下。诶，你们是去找苏简吗？正好，我找她借本杂志。”

    趁着周围窗子还亮，她还对李星楠挑了下眉。

    李星楠：“……”

    这姐们转折也忒生硬了。

    刚才他看见自己的ps3好像在冲自己招手，于是发信息给喻晚音，邀她一同见证第一次对决。但生怕宋许尧看出什么端倪来，还嘱咐喻晚音过来的时候低调点。

    人家倒好，直接给大家表演一个火车变道般生硬的转移话题。

    宋许尧心不在焉，短短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没两步，就到了角落里的空教师休息室，以前几人经常来。

    里面有一丝亮光，还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一男一女。

    后门开着，他停在那里，后面两个吵闹的跟屁虫也安静下来。

    里面男生的声音一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拒绝的这么干脆吗。”应弈淮轻笑，“你有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