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路
作品:《傀儡牵》 纪湫留在了云水宗,留在了那具冰棺前。
金斑喙凤蝶在前带路,一路将闻赫二人引回了云水宗染透了发黑血迹的大门前。
闻赫在跨过门槛时略一顿脚,在蝴蝶自她肩头离去前说了最后一句:“待诸事完结后,我会去拜访蝶谷。”
未得答音,金斑喙凤蝶却绕着她飞了两圈儿方才离去。
闻赫不再于此处停留。她与路韫生离开云水宗驻地,径自向琴川行去。
玉髓亮灭之间便是一转。云水宗离琴川间距并不算多远,一转即至。
——琴川城内仍是那番热闹象,闻赫又去买了块松子血糯糕。
她找了个僻静地儿打开油纸咬了一口,剩余的全数塞入一旁路韫生手中:“你不问我?”
路韫生将油纸仔细包好,道:“路家宝器。”
闻赫扬眉轻笑:“你是收着了什么消息?”
路韫生摇头:“无。”
闻赫倾身仰头凑近他的脸,一手搭上他的肩头,语含笑意:“先前关于琴川,你可还有什么未同我说的?”
路韫生神色平静,只道:“你都瞧见了。”
闻赫试探未果便站直了身,却未料路韫生一手伸了来。
“我倒是要问上一句,”他的手揽在闻赫腰间,将她向前扯去,眸色深沉,“你有什么未同我说的?”
闻赫眨了眨眼,顿感无辜。
她推了推青年的肩头:“你知道的比我多,我还未来得及仔细审你。”
路韫生却又紧了紧手臂的力道,道:“于此事无关,我问的是幻境试炼。”
闻赫张了张口,面上露出了几分茫然神色。
“你的还是我的?”她问。
路韫生答:“你的。”
闻赫便更加茫然。她回了一趟傀宗驻地,经了那道幻阵,若要说路韫生那在傀宗海棠林的试炼,她反倒还能找出点儿缘由来。
可她的试炼怎么了?
路韫生不言不语,却在此时以手掌扣在她的脑后,骤然压下。
捻转绕吮,咸腥的血锈味儿溢满口腔。闻赫最终冷着脸扯动活傀儡的线,拉开了路韫生。
她抹了把嘴唇,视线落在沾染血迹的手指上,一时无言,说不清是怒是惊。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掀起眼皮与面前的青年对视,视线冰冷,话音中亦浸着冰碴,“管不住自己拿线搅匀了去。”
路韫生亦是抹了把嘴唇,将上头沾染的血色一一抹净,话语却不明不白的:“我等烦了。”
闻赫似是能明白些什么,又好似摸不大准。但路韫生此时提起了她的试炼幻境,倒叫她找出了一处不对来。
归仪罗实际使用的标记与她试炼幻境中所展现的大相径庭。
舌尖扫过下唇,带来一阵隐约刺痛。闻赫有一瞬屏息,又状若无事地转身抬脚迈步,果断将路韫生此时在提的事延后:“此事回头再讲。”
她听见路韫生在后长吸了口气,随即脚步挨近,又是那副‘大师兄’的模样。
他不再提,闻赫不必再为此浪费精力,更乐得轻松。她脚步尚显轻快,目标明确,一路向着路宅去。
——仍是那道屏障。
闻赫仰头瞧了一眼它的顶端,指尖勾勒咒文,一掌压上了屏障表面。
屏障因接触而泛起的水波纹路瞬时定格,随即猝然崩裂,裂痕由此处起,迅速向上延伸。
而于此同时,有一把张开的红伞突兀的出现在屏障之后,伞面只往破口处一顶,屏障上仍在向上攀爬的裂纹定在了原地。
伞后有人声道:“此处正清算,有客不得入内。”
闻赫只出于猜测,觉着依照孔雀的本事,她应当来琴川瞧上一眼,可当真未想过这一茬儿。她有些意外地歪歪头,想看看伞后到底有没有人,却险些被伞尖扎了眼。
因着屏障有了裂痕,里头逐渐有打斗声传出。闻赫倒抽一口气,一把将身后的路韫生拽上来往前一推:“家也不给回?”
屏障里头仍是一句阴森森的“有客不得入内”。
闻赫抬手试探着去碰那静止的红伞伞面,却不料它在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极速旋转起来。她反应极快地抽回手,只觉若是晚上半步,这伞便能削去自己指尖的皮肉。
路韫生显然也听见了里头的动静。他面上不见急,只沉声道:“宝器钥匙在我手中。”
红伞停止转动,转而闭合。仿佛有人在伞后仔细收伞似的,它闭合后还上下晃了两晃,与雨日甩水一般无二。
屏障上的裂纹离了这把红伞便又开始急速攀升,碎裂的瞬间便有一道新的屏障升起,堪称无缝衔接。
但这回不需闻赫再动手,红伞伞尖自行在屏障之上划了一道曲线,两头落地。线内的屏障开始闪烁流光,不过两息间便骤然消失,随即红伞竖起,悬于半空。
如同为闻赫二人开了道门。
闻赫自不会拒绝。她抬脚迈入,在震耳的声响中觉出了这屏障真正的好处。
她进了路宅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扬手甩线,凤凰木傀儡受她操纵,带着她与路韫生径直往战局中心奔去。
——刀光剑影,‘半月’为屏,术法天降。
闻赫到时,这场交手已近尾声。她与路韫生皆是傀儡尽出,以求速战速决。
交手中途,路韫生边绕线控傀边同闻赫一一数道:“问剑山、金沙坳、丹宗,还有几个丁盏海的人。”
一眼瞧去,人倒是不多,但术法杂乱,有些在此掺和的人连路韫生都辨不清来处。
有红伞于战局中忽隐忽现。但凡它出现于何人头上,只需它一开一合,不过转眼便能见那人身体瘫软,就此了无生息。
路家所属多数皆为凡身,能撑到眼下大多靠的都是机关与那不知具体数量的红伞。
凤凰木傀儡顶着一道即将降临至路家人身上的术法一臂扫出,抬掌拍下,随即翻手摊掌,将路家人接至另一处,又反身去顶新一道术法。闻赫视线四下一扫,问路韫生:“都冲宝器来的?”
路韫生在旁答话,傀儡手起刀落:“此时再来,必是如此。”
闻赫心神一定,当即向着交手中的众人扬声道:“想要宝器的,钥匙在我们手中,自可来夺!”
话音未落,术法先至。
闻赫先前就烦直面丁盏海的藤蔓,嫌它缠人。如今环境不同,有其他家的术法一同在此,自可借力打力。
——一锤落定。
又是一片狼藉尚待处理。路韫生去同老太太谈事,闻赫便拽着傀儡丝,与路家其他人一同收尾。而到了此时再去数人,她便发觉少了不少。
只听一道阴森的人声自她身后传来:“会缩地成寸的都跑了。”
闻赫循声回
头,便见一把红伞悬在半空,不知何时跟在了她的身后。
亏得如今天光仍在,闻赫还生得出心思去问:“鬼修?”
红伞左右一摇,又旋了一圈儿。
闻赫先前只听说过,眼下这还是头儿一回见着真的。
她正想顺口问上一嘴青宅和听雨楼的事儿是否与其相关,便见路韫生已回身走来。
眼下情势,老太太比鬼修更重要。她暂时将想法敛下,转而问路韫生:“太姥儿怎么说?”
路韫生轻一颔首,道:“一切妥当,路家损失尚可。”
闻赫便放下心来。她又瞧了一眼,见着红伞仍在,便欲继续前言,余光却见木云舒三两步向她跑来。
小姑娘一头扎入她怀中,双臂死死抱着她的腰,杂乱的发转眼间便蹭成了鸟窝。
闻赫被撞得退了半步,尚未来得及问她为何会在此处,便听她话音中带着隐约的哭腔,不由得蹙起眉来。
“少宗主……”木云舒的声音被捂在布料间,沉闷模糊,“他们还在说。”
闻赫一时未反应过来她话中含义,手掌先覆上了她的头顶。
“说什么?”让个乖孩子哭总归不是什么好事,闻赫放软了音调轻声询问,“受了欺负咱就打回去。”
木云舒却闷着声不说话。
闻赫对此实在没辙。她扭头望向路韫生,难得有几分无措。
路韫生与她相视一眼,转身便去寻木云朗。又过了半刻钟方才回到闻赫身侧,附耳轻道:“说咱身份低微不配修行。”
闻赫眨眨眼,手下意识地又揉了一把木云舒的头发。
“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她问,“我们成不成都自作自受,干他们鸟事,怎的不见管他老子头上去?”
她这话也不知是在冲谁说,半是说教半是安慰的。
话音方落,又听路韫生在旁叹了口气。闻赫视线转去,只见路韫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木云舒身上,欲言又止。
这便是要说木云舒不能听的话。闻赫垂首,伸手将她的脸抬起,与她那双仍布满朦胧水汽的眼对视,轻声道:“我一会儿同你去找他们算账,可好?”
木云舒倔强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闻赫这会儿便算得上极有耐心的了。她就站在那处,等着木云舒的后话。
约莫半刻,便听木云舒哽着嗓音道:“我自己能行。”
闻赫轻一挑眉,察觉她正抽回手,而神情间并无多少委屈与倔强外的异样,便以手背指节替她擦了把脸,又目送她转身去找木云朗。
待到她走得足够远,路韫生这才开口:“那些人想让云舒侍候。”
他这话说得极委婉,闻赫却瞬间听清了他言语背后的含义。
“她还是个孩子。”闻赫声音骤然冷下,眉眼间迅速攀上几分阴郁来,“依照如今情势,他们自己的驻地都快没了,怎的还有人有心思想这种腌臜事?”
路韫生调转视线,向远处受缚的丹宗弟子身上投去,意味不明道:“许是觉着自己还有捷径可循,能卷土重来。”
闻赫顺着他的视线去瞧,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只觉有些莫名好笑。
“他们还在等人来救?”她问。
路韫生“嗯”了一声,平声道:“给他们供了不少丹药,或许自觉地位重要。”
闻赫对此不置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