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克所说的废弃墓园位于织河下游，无花果区城郊，拐进鼬鼠巷走到底，再沿河边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走上两刻钟就到了。

    “城里那么多神殿，怎么会任由墓园废弃掉？”

    艾维抬手拨开一根垂到面前的树枝：“墓园那种地方，很容易产生亡灵吧？”

    在这个世界，“闹鬼”可不是编出来吓唬人的故事。

    “这事说起来可就复杂了……”卡米洛嗤笑一声。

    “你知道圣战、我是说第一次圣战，是怎么开始的吗？”

    “我记得……是恶魔突袭了阿奎莱亚，秩序天平凯丽莎陨落，人类曾经最繁荣的城市就此沦陷吧？”

    艾维没料到一个废弃墓园也能牵扯到最初的圣战，思索片刻道：“大概是快一百年前？具体时间什么的，我就都记不得了”

    “你这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卡米洛诧异地看了艾维一眼。

    “瞧瞧，这位半精灵小姐几天前连金苏恩和铜鲁尼都分不清楚，现在却像个历史学者一样博学呢。”说到这里，卡米洛停顿了片刻，有些怅然地说。

    “你学得很快……老实说，快得我都有点惭愧了。真想冲到几年前我在课堂上打瞌睡的时候把自己掐死。”

    “如果你真的打算那么做，请务必给我一个欣赏的机会……咳，我只是正好这几天都在读历史和魔法方面的书籍。”

    艾维笑着摇头：“像是当下最流行的娱乐，或者别的什么生活常识，我就一窍不通了。”

    这几天的空余时间，艾维几乎都花在了恶补这个世界的历史，以及练习所有她觉得能用上的魔法上。

    作为百年来最具影响力、深刻改变了这颗星球运转方式的世界性大事件，恶魔对物质位面的入侵在每本近代历史书里都得到了单开一章的待遇。

    “第一次圣战的开端”，像这种反复出现的一眼必考点，艾维在读到第二次的时候就记住了。

    “你喜欢看历史书？”卡米洛挑了挑眉，“不会觉得枯燥吗？”

    “怎么说呢？我都是当成看的，里面的数字我一个都没记住。”艾维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这个世界的历史、地理、宗教等等，在她眼里就像是一本严谨的奇幻设定集。

    反正不用考试——抱着这样的心态，艾维品鉴得还挺开心的。

    “好吧，看来我可以跳过很大一部分背景介绍了。”卡米洛轻快地说。

    这座墓园投入使用的年代，是近百年前，恶魔尚未入侵主位面的时候。

    那时，人类世界中最受尊崇的神明是秩序天平凯丽莎。她是公理城的主神，也是秩序与文明的守护者。

    凯丽莎的祭司管理着帕若拉的方方面面，确保这座墓园运转良好，有序安放城市中死亡的躯体。

    直到那一天。

    恶魔在人类的荣耀之城阿奎莱亚，撕开了一条口子。

    一道惊人的位面裂隙。

    恶魔之王，以及恶魔领主们，率领着无数恶魔从物质位面的伤口中钻了出来。

    当然不是来旅游的。

    为了回应信徒们绝望中的祈祷，也为了捍卫阿奎莱亚，这座象征着人类秩序和自组织性的荣耀之城。

    凯丽莎决定予以回击，她带着自己的从神降临了物质位面。

    战斗。

    然后死去——或者说陨落，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待神性的本质。

    魔王同样受到了重创，但他还活着。当时。

    阿奎莱亚就此沦陷，两个人类帝国变成了一个，直到几十年后圣洛伦崛起。

    随着凯丽莎的陨落，守序中立的公理城……讽刺地迎来了一个混乱而动荡的纪元——一众神明都认为自己才有资格登临主神之位。

    作为秩序的象征，他们不可能不顾风度，像自己最鄙夷的那些混乱生物似的打成一团，只能用尽所有律法和辞令为自己辩护。

    好几位神祇都自称是凯丽莎最正统的后继者，有权执掌公理城。其中最有声望的三位，分别是财富与商业之神阿戈尔、法律与城市之神佩尔图采，以及熔炉战神、不破阵线之主托勒斯。

    百年来，他们争执不下，直到今天仍未分出胜负。

    而万神殿其他阵营的神明，则碍于不便插手公理城的事务，只能隔岸旁观。

    凯丽莎的墓园沦为了这场宗教斗争的众多牺牲品之一，任何以官方身份整修墓园的行为，都会被视为觊觎秩序天平遗产的挑衅。

    近百年岁月流逝，曾经庄严的墓园就这样沦为了杂草丛生的废墟。

    “所以是宗教影响。”艾维迅速理解了卡米洛的意思。

    神明间的角争，感觉和凡人的政治斗争也差不多嘛。

    “没错，弦月神殿在帕若拉资历太浅，没立场干涉这么多年的积怨。”

    卡米洛感概道，“还好其他神殿的祭司们偶尔会私下过来安抚亡灵，墓园不至于有太多亡灵活动。”

    “所以苏克才会想到利用墓园种土豆？”艾维很快明白。

    这件事在半身人看来具备不小的实操性，主要是利用了墓园因为归属问题，缺乏官方管辖的局面。

    聪明啊……

    “嗯，因为荒废了，实际上又没什么危险，所以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都安顿在那里。”

    卡米洛思索着：“如果苏克说的没错，那些流浪者大概已经被赶走了。但……占据一个荒废的墓园能有什么好处？”

    乘着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艾维和卡米洛几乎走到城市边缘，前方总算出现了一片石墙圈起来的区域。

    这就是废弃的墓园了。

    原本的石砌围墙许多部分都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段被藤蔓野草覆盖的破损墙基。入口处能推测出原本该有扇大门，但现在早已不翼而飞，残存的石柱矗立两侧。

    “有人看守。”离墓园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卡米洛突然停下了脚步。

    艾维凝神望去，果然，入口附近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正斜倚着石墙聊天。

    他们穿着粗布衣服，看上去和街边的普通混混没什么区别，但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两个家伙身材健硕，四肢结实有力，街头斗殴一定是一把好手。

    “这个角度看不见刺青。”艾维打量了一下两个男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面只有伤口和疤痕。

    “一看就是哪个帮派的打手。先别管他们，我们确定不了是不是这两人赶走的苏克。”卡米洛顿了顿。

    “我认为我们该先进墓园看看他们在玩哪套把戏，出来再弄清楚这个问题也不迟。”

    艾维又等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魔裔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行啊，我同意。你是专业的，我相信你的判断。”艾维低声问，“要怎么进去？

    ”

    卡米洛并未犹豫，快速道：“群体隐形术，只能保持十分钟，而且不能有攻击行为，但已经够用了。”

    隐形术！

    艾维的心再次激动起来，没错，就是这个！

    奇幻作品中的经典魔法，妙用无穷。

    可惜单体隐形术是二环，群体隐形术更是要三环，她暂时还学不了。

    卡米洛低声吟唱了一句祷词，艾维感到一阵清凉的触感掠过皮肤，像是一捧凉水从头浇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在视野中如水波般迅速变淡，然后完全消失。

    艾维伸手在面前晃了晃，什么也看不见。别说手掌了，她的身体和服饰全都变成了透明的，这片区域似乎只剩下了空气。

    “你在哪？”艾维试探性地开口询问，声音在空气里显得格外空荡。

    “还在原位。”卡米洛的声音从空无一物的前方传来。

    “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抓着我的手。”

    “好。”艾维按记忆中卡米洛所在的位置摸索，片刻后就触碰到了魔裔伸出来的手。

    温热宽大，带着薄茧，似乎体温偏高……

    还别说，这感觉格外奇妙。

    她明明已经抓住了卡米洛的手腕，但看上去空气里依然空无一物。

    “要是我有四环，就能用心灵连线把我们两的心灵连到一起了，那比传讯术更方便。”

    卡米洛皱了皱眉，他之前还没产生过这种苦恼：“算了，先这么着吧。”

    两人找了个远离看守的位置，从墓园侧面的坍塌处翻过了围墙。

    这点高度对现在的艾维来说轻轻松松，落地时她刻意控制了力度，依靠半精灵的敏捷，只发出一声踩在野草上的轻响。

    ……而魔裔无声无息地落了地，整个过程半点声音都没有。

    完全相信这家伙溜门撬锁是一把好手。

    艾维默默想道，还好大主祭发掘了卡米洛的神术天赋，有效守护了帕若拉市民们的财产安全。

    墓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更大，放眼望去，成片的墓碑歪歪斜斜地立在半人高的野草中，有的已经断裂倾覆，有的被苔藓爬满了碑面，看不清上面的刻字。

    天色已经半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植物腐烂后的微甜气味。

    “嘶——”

    艾维抬起头扫视墓园，顿时吸了口气。

    右前方，墓园深处，靠近原本的教堂建筑附近，有一片明显被清理过的空地。

    那里的草被除得很干净，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若干个长方形的垄畦划分得整整齐齐。

    大片低矮的植物长在垄畦上，铺展在地上像一片沉默的暗绿色绸缎。

    走到近旁，卡米洛在垄畦边蹲了下来，伸手拨开一片叶子。

    “是天菪草。”卡米洛又走了两步，“还有金毛茛。”

    他的脸沉了下来。

    “都有什么作用？”艾维看向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月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卡米洛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叶片边缘，“天菪草可以镇痛，金毛茛能治咳嗽哮喘。两种都有轻微的致幻作用，少量可以入药，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空地——垄畦延展开来，足足开垦了上百平方米，少说也有上百株。

    “他们种得也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