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轮回
作品:《死后千年,封官豆糕神》 混沌池水从脚底蔓延至脖颈的黏稠感始终散不去,像有人扼住呼吸,总令他头脑发沉,在虚渡界中,能干的只有睡觉了。
鸣鸣说到做到,每一日都会来找他,有时一同靠在树下闲聊,有时躺在草地上打瞌睡。久而久之,二人渐渐熟络起来。
鸣鸣不能下界,为了让秉宗吃到烙饼,欠下不少人情,不得已拿出自己心爱的蟠桃以作感谢,昆仑山的蟠桃可是个好东西,吃了不仅有助于修炼,更难得的是在王母面前争份好意,下界历练的神明大多也都会同意帮忙带饼。
短短七日,鸣鸣送出去的桃儿足足两大筐,难过得她吃不下也睡不着。
“你又来了。”
秉宗盘坐在树下,手里还捏着前几日鸣鸣带来的烙饼,当时他舍不得吃,现下已经不能吃了。少女取走他手中又冷又硬的饼,重新拿出一块热腾腾的塞进他手中。
“禾山,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早些说,可别浪费我的饼。”
秉宗歪头浅笑:“抱歉。”
少女瘪嘴,随手拍了拍残留的饼渣,挨着秉宗坐下,顺其自然地靠着他的背。
秉宗看着手中的饼发愣,半晌,低头缓声说:“鸣鸣,我有话问你。”
“什么?”
“你……不觉着这里的一切,所见非真吗?”
鸣鸣睁开一只眼四处瞅了瞅:“你想说什么?”
秉宗站起身,垂眸轻叹后,抬起脚试着向前挪动步子。霎时,扶桑树化散成烟,眼前梦幻的景色猝然变动。鸣鸣蹙眉,看向秉宗,只见男子满头大汗,双手握住大腿,肉眼可见的用力,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
“禾山,你怎么了?”
秉宗蓦地被抽空力气,径直垂坐在地上,身体接触草地的一瞬间,混沌池水从地底涌上来,直至淹没他的脚踝才肯停下,周遭昏暗不堪,星火围绕在他身旁。
鸣鸣起身站定,感受到脚下的池水时,先是怔住,随后一把抓起秉宗,质问:“发生了什么?”
秉宗盯着池水苦笑,抬眼回答:“什么也没发生,不过是让你见到了我眼中真实的景色而已。”
时间不争不抢地在他眼底流逝,虚渡界还是不肯放他出去,倒不如一剑杀了他来得痛快,也好比受这样的折磨。
鸣鸣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星火上,想要触摸却被躲开,微光照进那双琥珀瞳中,余下片刻惊艳。
“这是何物?好有趣!”
“星火”
“火?为何暗得紧?”
秉宗沉默,他答不出。
鸣鸣毫不在意,接着问:“它们为何只允许你靠近?喜欢你?”
此话一出,秉宗摇了摇头:“不,它们讨厌我。”
“讨厌你还跟着你?真是怪脾气。”
少女觉着稀奇,哪哪儿都想摸一下瞅一眼,她就像一只误闯此地的金雀,随意跳脱、自由来去。秉宗望着不远处欢快蹦跶的背影,眼神愈发迷茫无措。
后来,鸣鸣又来了许多次,却再也没有见到曾经的扶桑树与枝头雀,仿佛一切回归了原状,每走一步,池水都会打湿她的裙摆。
“你怎么又在偷睡懒觉?!池子里的水都要被你焐热了!”
秉宗轻笑,头枕着胳膊,语气慵懒:“你不来,我为何不能睡觉?”
忽而,少女弯下腰,眼睛一眨一眨地与他对视。
“那总不能天天来吧,为了让我修炼,老头儿盯得可紧了!差点儿没给我憋出病~”
星火盘旋在他二人身边,多日相处,星火已经允许鸣鸣靠近了。
“修炼的怎样?”他撑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鸣鸣口中的老头儿放在三界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玉皇大帝。
提到这个,鸣鸣忍不住嘴角抽搐:“别提了,他们送来的灵药倒是有效,但没想到效果就那么一小会儿,我每天都热得睡不着,白天好不容易有点困意,老头儿非让我修炼,往后怕不是没等到位列仙班,我就先一跟头栽下去了~”
秉宗捂嘴笑出声,手掌轻轻拍在少女的发顶上,使坏揉得乱糟糟。
鸣鸣打开他的手,瘪嘴说道:“还敢笑?!若不是为了见你,我何至如此偷偷摸摸,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
秉宗挑眉,一脸玩味:“昂~原来你这么想见我?”
语毕,鸣鸣没上赶着回答,就在秉宗以为气氛诡异得令人尴尬时,她开口了:“这里太空荡、太无聊了,我不来,便只有你一个人。”
此话一出,秉宗神色顿住,侧过脸不知作何。鸣鸣说得话没错,这地方太冷清了,冷清到他就算独处上千年也不觉奇怪。
半晌,昏暗中传来温柔地声音,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啊,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令人误解,鸣鸣疯狂挥手,语气颇为着急:“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秉宗转移了话题,看着她道:“明日我有东西给你,记得早些来,鸣鸣。”
少女皱了皱眉:“太早不行,老头儿要带我去青帝那儿拿药,晚间吧,最快也得晚间。”
“成,我等你。”
鸣鸣离开后,秉宗取来一炷星火漂浮在眼前,没一会儿,暗光逐渐变得明亮起来,但也仅有一霎便又回复了原状。星火瞬间消失,浮现出一杆长枪的模样,通体散发银光,直至落回他的手中,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后,彻底变为银枪。
星火中记载着记忆,有些记忆可化为实体,而有些一触即散。秉宗捏紧银枪,此物作为拜别礼,往后鸣鸣少来虚渡界为好,这种地方,怕得是哪日进得来、出不去。
想着,他的身体缓缓倒下,激起周遭水花泛滥,银枪被他紧抱在怀中,终是忍不住困意,秉宗合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日,鸣鸣没来,秉宗没有在意,许是拿完药回来得太晚,睡下了吧。第三日,鸣鸣没有来,秉宗垂眸,不知思考着什么。第四日、第五日……整整七日,没见半点少女欢腾的身影。
秉宗等啊等,困意愈发深重,对身体的感知也愈发差劲,他总觉着自己会在无尽的池水中,永远沉睡下去。
“禾山、禾山!快醒醒!”
秉宗的胳膊被人拽住,从池水中坐起身后,一眼便看见满是泪痕的脸颊。
“怎么哭了?”他伸手抹去少女眼角的泪,语气轻缓,内心挂念之人终于来了,不知为何,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如此伤心。
“禾山,你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秉宗没想到鸣鸣会突然急着问这个,他将眼神藏在发丝下,犹豫了许久才愿开口:“第四界——虚渡。”
鸣鸣苦笑,她真的闯下大祸了。
“鸣鸣,发生了何事?”
少女猛地抱紧眼前人,压低声音在对方耳边说:“禾山,我对不住你,早知此地是虚渡界,打死我都不会肆无忌惮地闯进来。上古神册我读过,虚渡界的威力自然知晓,若让外界得知它的存在,将闹得无法安宁。”
秉宗一脸懵,却依旧耐心地保持沉默。
鸣鸣松开禾山的脖颈,与他对视:“禾山,玉皇跟着我一路找到了这里,待我察觉到时,已经被他找到入口了,怎么办?”
秉宗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柔声问:“鸣鸣,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进来的吗?”
少女耸了耸鼻子,噘嘴道:“记得,在扶桑树下,那日天蓬与我玩闹,待我走到树下时,就被一道力量给拉了进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那家伙的恶作剧,直到发现你,才知道闯进了未知之境。”
秉宗点头:“别哭,我有法子。”
鸣鸣立刻擦干净眼泪,双目闪着星直勾勾盯着他。
“真的?!动作得快!否则玉皇带人闯了进来就糟了!”
秉宗将身侧的银枪放进鸣鸣手中,语气温和:“鸣鸣,替我给它取个名字吧,往后它便替我陪在你身边。”
鸣鸣的视线尽数落在银枪身上,禾山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她定会珍惜。
“我是衔着青玉诞世的,王母说,青一字,于我而言意义非凡。那便借你名尾,唤作青山,如何?”
“嗯,青山……甚好。”秉宗抬起鸣鸣的下巴,继续对她道,“鸣鸣,我不会让怀有私心之人利用虚渡界中的记忆,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鸣鸣哪儿还顾得了深究,眼见玉皇就要闯进来,她不想看见大家为了私欲争个你死我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秉宗。
“只要能阻止他们闯进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秉宗盯着少女的琥珀瞳,心生落寞,勉强撑着笑脸,他从未想过离别竟会来得这般快,也好,本该独自承受的。鸣鸣只不过是他漫长黑夜中,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温暖。可他,舍不得。
“鸣鸣,若往后我不在,你会来寻我吗?”
少女蹙眉,她不明白为何突然这么问:“自然!不论你躲到哪里,我定会找到你!”
秉宗歪头浅笑,眼角悄悄滑落的咸水藏在池水中,完全不会引人注意。
“我相信你。”
说罢,他直接轻手揽过少女的头,二人眉心相贴,接着,星火聚拢在二人身边。昏暗中,鸣鸣甚至能清晰地数清对方的心跳,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一种说不出口的奇怪涌入心头,她正想要推开,却听见一句:“万般星火虚渡,念生、缘起。今,愿奉献所愿,封锁记忆,相忘于心。”
封锁记忆四个字传入脑海的刹那,鸣鸣猝然反应过来,一举推开,咒却早已完成。
“禾山!你……”
话音未落,少女垂落脑袋,径直昏睡过去。秉宗眼疾手快地接住,将她抱在怀中。不及片刻,怀中一空,唯有半点余温还残留在他掌心。
秉宗叹气,继续躺回池水中,闭上眼攥紧手,不敢让最后一抹鸣鸣的气息散去。
鸣鸣忘记这段回忆,虚渡界会下意识认为已经打开过一次让她进来,等玉皇带着她再次回到扶桑树下,准备第二次闯入时,虚渡界便立刻转移新的入口位置。
“鸣鸣?”玉皇摇了摇睡梦中的人,眼神里透露着恼意,怎的又在偷睡懒觉,目光却落在少女怀中抱着的那杆银枪上。
鸣鸣揉搓双眼,靠在扶桑树下,睁开便见着玉皇,眼皮一跳。
“老头儿,你怎么来了?”
“鸣鸣,你又闯入那个地方了?!”
“哪个地方?”鸣鸣皱眉,她今日难道不是躲在赤翎殿睡懒觉吗?能去哪儿?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枪,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它的名字——青山。似乎是刚才有人送给她的,是谁呢?鸣鸣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玉皇明显脸色一沉:“鸣鸣,说谎可不是好习惯。”
不论如何逼问,鸣鸣还是摇着头,一脸懵。鸡同鸭讲,玉皇索性不再指望她,指着她身后的扶桑树,厉声:“说!是不是从此处跑进去的?!”
少女摇头,也恼了脾气:“都说了没有、没有!不信就自个儿折腾去!什么鬼地方值得你大发雷霆?!依我看需要吃灵药的不是我,而是老头儿你吧!”
鸣鸣扭着脑袋拿起银枪跑远,玉皇叹气扶额,这丫头怎么脾性愈发古怪了。他转身抬脚迈出,却一头撞在树桩上,疼得呲牙咧嘴。玉皇盯着扶桑树下沉思,眸色凝重——入口,没了。
扶桑树下,云底厚厚一层,飘荡在西南碧空之上,蛛丝般的金线贯穿整片天,若隐若现,不易察觉。
“执念者,秉宗。”
秉宗蓦然从梦中惊醒,慌忙之中抓了一捧池水,任由它在指缝间流走。
“我何时才能出去?!”
古老而幽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怨未解,缘已结。”
听到最后三个字时,秉宗眼神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激动。缘已结,难不成说的是鸣鸣,差一步,只待怨解,他便可以要出去了。
“而今,怨困、缘灭,执念者永坠此间混沌……”
话音未落,秉宗猛地跳起来,大吼:“怎么可能?!告诉我,因何怨困,又因何缘灭?!我才不要永远待在这个鬼地方!”
虚渡界变幻太快,秉宗像个竹球般被人抛来抛去、丢着玩。
半晌,头顶的声音才肯回答:“求缘、寻怨。”
“求缘?求得哪门子缘?寻怨,又去哪儿寻?”
“秉宗,万般缘法皆为因果,万种怨恨皆为执念。去追寻她的踪影吧,修复旧缘,化解尘怨。虚渡为你开启轮回之路,循环往复、不沦不灭、不死不休,罚你肉身禁锢于此,助你灵魂自由天地。莫停留,莫寂寥,莫质疑。”
“谁的踪影?你让我去寻谁?!鸣鸣、是鸣鸣吗?!她是否可以助我离开此地?!”
“执念者,轮回时间逐渐缩减,直至最后一年,若仍未能结缘化怨,永坠此间混沌,无可辩解。”
秉宗垂眸,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才抬眼:“成交。”
那道声音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爱生怖、爱亦生忧,心生爱怜,怖忧难解。无爱者,非圣贤,辨爱者,非酷严。为爱而生者,世间万千,寻爱而困者,亦存万千千。爱诞于情,情有百种,唯懂情、唯有情、唯传情,方知虚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