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和比格一桌》 1.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 “秃驴,手给我松开她!” 前面的登徒子回头看了尹清商一眼,手仍紧紧拽着前面女娘的衣裳不放,女娘挣扎但奈何力气太小。 反了天了!尹清商快步追上去,手将将碰着那登徒子,远处的一只比格急哄哄冲过来。 她往前踉跄了几步,那个登徒子被比格创到地上,女娘回头看了她一眼跑走了。 “汪!”比格绕着登徒子跑了两圈,甩了甩尾巴,潇洒地跑了。 又多了一个为小比倾倒的人。 好乖的小比,不过她家的那只也很乖地在等她。她得早点把这个坏人扭送到官府去,她家那只一定在等自己。 尹清商连滚带爬扑到地上拽着登徒子的脚。 “放开我!” 尹清商咬牙:“我不。” 登徒子高声喊:“流氓!” “姑奶奶哎,你放了我吧。” 她不:“你六根不净,非礼女娘,偷偷摸人家拒不认错。流氓的是你还是我?” 这人卑鄙无耻又下流,交给官府她才放心。 高处八角琉璃塔的顶层一人负手而立看着荷花池边的“缠斗”。 他站在这里,看着智斗色鬼登徒子的那人先前还蹲在护国寺院内的荷花池边。 她一身齐胸罗裙,天水碧纱罗披帛垂在荷花池边。 灼灼美人面,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 “咦?那不是尹家姑娘?” 陆回慵听到身后的声音,他回头看,正是自己的同僚。 “巧极了,我先前还在她家老头茶铺子里买过茶叶,回去尝了尝,茶叶忒香了。” “改天也给你带点儿。” 陆回慵回:“客气了。” “不不不,”他摆摆手:“我去就是为了听那一嘴八卦。老头儿把铺子里的事儿都给了她折腾,听说她要弄个什么茶楼来挣钱,这才带她来拜一拜求个财。” 老头儿不怕她玩物丧志,就怕她踌躇满志。 他心里细细琢磨,最后还是觉得不如躺平:“这茶楼要是赚了钱,那皆大欢喜,要是赔了钱,她就不好收场喽。” 毕竟他可是从别处听来的,她是那老头捡回来的女儿。 自己亲生的孩子赔了钱还会心疼呢,更何况是捡的。 他见老头儿也不是全然不在意自己的铺子,要是她把铺子赔了出去,两个人怕是连父女都没得做。 陆回慵浅笑着回头瞥了一眼他:“你倒是消息灵通,明儿我呈一奏章,让陛下派你去地方,一展你之才能,你觉得如何?” 至于么,至于么?他不就是背后说了她一句?他闭上嘴还不成? 早就听闻陆首辅阴晴不定,明明笑着觑他,说出来的话着实令他寒心。 位高权重就是自在。 还不等身后的人脸色变了又变,陆回慵懒得去琢磨他,目光又放到了尹清商身上。 他吩咐身后的侍卫:“不要让那女奸细跑远了。” “是!” 陆回慵揽了袍角欲从塔上下去,转身的时候看见一道身影奔向尹清商。 那道身影急匆匆的。 他眯着眼遥遥一看,是萧家的小将军,萧寄言。 早就听闻萧家的小将军和她相好,果然不假。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萧寄言,自己嗤笑一声下了塔。 “尹清商!”萧寄言魂儿都快吓没了,她怎么这么莽? 尹清商手一哆嗦。 他又要生气了。 身为全须全尾穿过来的社会主义三好青年,她哪里有见人家女娘被欺负自己站在边儿上旁观的道理? 况且那登徒子站在女娘身后拿出了手里的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把那秃驴手里的刀扔得远远的,尹清商笑着回头。 “我和他开玩笑呢。” 萧寄言哼笑:“你告诉我什么玩笑还拿刀?” 尹清商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在我们那里是一种小众的情侣会玩的……” “你还笑,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假如他的那把刀……”萧寄言恨铁不成钢。 尹清商目移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她当然想过,但这不是冲动了么?但是旁边没有人,要她旁观,她又做不到。 “我看天色要有雨,听说你来了这里,我来接你。”萧寄言把登徒子给绑了。 尹清商点点头:“说来也是有趣,这秃驴能倒在地上多亏了比格。” 说着她看了几圈,那只比格不见了,可惜。她家大耳朵怪叫驴不喜欢狐朋,但一定乐意交狗友,说不定他们还能一起玩。 萧寄言带来的侍卫把秃驴扯了起来,她想着回到禅房里找自家的大耳朵怪叫驴。 他虽然精力旺盛了一点,但平日里很乖,现在一定在乖乖睡觉等自己。 萧寄言站在禅房外,不一会儿听见屋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 屋子里面尹清商声嘶力竭:“我狗呢?!” 尹清商跑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拽着萧寄言的袖子:“我们找他去。” 所有事情她都明白了,那只撞倒秃驴的是自己家的毛孩子,先前她一直记着自家的大耳朵怪叫驴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谁知道今儿他趁自己不在,把红绳咬断还想办法从窗户跳出去,这才没有让她认出来他。 她要求他了。 走之前她千防万防把门给阖上,没想到他厉害,他了不起。 风摇动禅房道边青木,尹清商手背一凉,似有所感,她低头看见一滴水落在手背上头。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密密麻麻滴下来结成细密的网。 “哎呦,公子小姐,”寺里的小沙弥举起两把纸伞:“这雨见着越来越大了,二位撑伞再走吧?” 一把给了尹清商,另一把给了萧寄言。 “多谢小师傅。”尹清商说。 那沙弥摸摸头笑了笑:“嘿嘿,师傅要我告诉施主那人已经被师傅惩戒了,要我一定当面感谢施主。” 尹清商心急如焚,没有过多客套,接过伞就和萧寄言分开去找毛孩子。 平日里这孩子闹腾,她也有先见之明把门关得牢牢的。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雨越来越大,寺院里的台阶被冲刷得白得细腻又发亮。 披帛上雨水迸溅,很快便湿了下端。 他会跑去哪里? 她不放心,又去了荷花池边一趟。 平日里极其闹腾的,现在安静得可怕,果然,只要在干坏事都是安安静静的。 小比理都不理她。 “尹清商!” 她听见萧寄言喊自己的名字,回头看过去。 萧寄言把小比搂到自己的怀里面,伞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 他的发丝坠了水,膝盖前的衣袍沾满水,她目光往下移,油靴似是从水里过了一遭。 “我找到他了。”萧寄言隔着雨对着她笑。 发丝上的水顺着萧寄言的眼睛流下去,萧寄言轻轻眨了眨眼。 尹清商叹了口气,想把小比接到自己的怀里,萧寄言臂弯往后躲了躲。 她的手正巧擦过他的小臂。 “他在泥里滚了几圈,还是我来抱,你不要着凉了。”萧寄言没有把小比给她。 小比哼哧哼哧呼着气,把头搭到他的手臂上,雨滴到他的耳朵上,又顺着光滑的耳朵滴下去。 他动了动耳尖,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尹清商把伞举过去。 小比他双目炯炯看着尹清商,尹清商说着他,他只是眨巴眨巴着眼。 听不懂。 “听不懂?” 小比:“汪!” 尹清商冷笑一声。 她知道他极其聪明,平日里她一直把他当弟弟对待。 “某只今天乱跑,他完了,你说是吧小比?” 小比把自己往萧寄言怀里藏了藏。 “前几日我想着开一家茶楼,老头子担心得睡不着觉,今日说要来拜一拜,我先前想着让小比就待在屋子里,”尹清商叹了口气接着说:“谁知道他非要千方百计跟着。”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要是毛孩子丢了,她该多担心他啊。 “日后你万万不可再这么莽撞下去,”萧寄言知道自己不应该多说,毕竟她如今已经年纪十有九,但今日她竟然敢那样冒险,他到现在手都还在抖:“你们那个世界就没有教你?” 尹清商说:“今日的确是我莽撞。” 她穿越的事儿只有她家老头,也就是她名义上的爹,还有萧寄言他们二人知道。 “嗯。”萧寄言低头看见她发丝翘起来一撮,平日里梳得极好的发髻乱得发丝贴在脸上。 不知道是雨淋的,还是因担忧比格丢了哭的。 他想伸出手帮她把发丝捋一捋。 一只修长的手先他随意把头发别到了耳后,尹清商手放下,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任何毛孩子过了赏味期都是一场豪赌,小比也不例外。 帘外雨声潺潺,陆回慵坐在马车内捧着一卷书,身边的同僚惊呼:“陆大人!” 陆回慵懒懒朝他掀起的车帷外看去,是尹清商和萧寄言。 “那尹家女娘和萧小将军情投意合,你看。”他怕陆回慵看不到,指了指。 手里的书卷被翻得哗哗响,陆回慵道:“那奸细你可捉到了?” 他悻悻放下车帷:“没有。” 车帷彻底放下前,陆回慵最后又看了一眼尹清商,她举着伞,和萧寄言说说笑笑。 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笑的。 陆回慵道:“速度要快。” 他奉命捉拿那奸细,谁知那奸细半路逃了出去。 到现在还没有捉到。 倘若那奸细捉不到,圣上怪罪下来,恐会牵连尹清商。 2. 啊? “那天只见我一个潇洒的扫堂腿扫下去,那登徒子哎呦一声倒地不起!”尹清商蹲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寺中方丈……寺中方丈……” “寺中方丈怎么了?”底下的孩童梳着总角,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寺中方丈可是把那坏人绑了起来?” 尹清商尴尬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她编着编着卡壳了,尽力回忆昨天寺庙里的事儿。 “可是不对,”下面的一个说:“你先前不是还说是小将军把那坏人绑了起来?” “小姐!” 尹清商看向跑过来的平叔。 平叔是他们家的老人了,早年跟着老头儿下南洋,后来就留在了这里。 “平叔怎么了?” 平叔擦了擦头上的汗:“首辅大人来了。” “找谁?老头他还没有到家。” 平叔:“是找小姐你。” 她认了老头当义父,平叔按辈分算是她的叔父,他却总喊她小姐。 “啊?” 难道是她救美的好事被发现了? 尹清商把手里的银子给他们:“喏,这些碎银子你们拿去。” 这些孩子都是附近的乞儿,从小就没了依靠,尹清商和他们混得熟,今儿他们来行乞。 尹清商就抓着他们给自己捧场,她总得告诉他们不能不劳而获,想要什么都要付出代价去争取。 “你们去买碗饭吃。” 那些故事是真的假的,她自己编的,能不知道么? 让他们先走,给自己留个面子。 “多谢!”孩子们呼呼啦啦走得一个也不剩。 尹清商从石墩子上跳下去,脚一软,往前扑腾了几步。 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 人首辅她还没见到呢,就先行了大礼。 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啊?! “小姐——你这是?——” 尹清商呲着牙:“蹲得时间长,腿脚麻了。” “原来如此。”他还以为她是激动。 平叔把她拽起来,扶着她到了宅门外。 尹清商对着陆回慵行了一礼:“首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来所为何事……” 陆回慵目光从她脸上再到身后空荡荡的院子,松了口气,最后目光落在了她被人扶着的胳膊上。 “来人——”陆回慵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把这宅院给我围了。” 尹清商脚吓好了:“凭什么?” 她获奖感言都想好了,竟然给她说这? 陆回慵道:“你可知你救的那女娘是何人?” 她怎么知道? “尹姑娘放跑了个奸细,你可知这是杀头的重罪?”陆回慵冷下了脸。 脸拉得那么长哦,尹清商往前走了两步,也学着他的样子:“陆大人了不起,重要的奸细都捉不到,还跑来这里为难我一个良民,你丢人不丢人。” 她不知道那女子是奸细,只是见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姑娘罢了,她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况且,他们那么多的人还能让奸细跑了,到头来反而怪罪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她的头上。 倒反天罡! 陆回慵对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给我围起来。” 尹清商冷哼一声,见门外的官兵身上佩剑,又看了一眼陆回慵,说:“陆大人仗势欺人,就不怕哪一天遭到报复?” 她打算明日出去挑铺子,谁知今日被围。 “哎呦哎呦!门关那么快干什么?干什么?”老头儿从外头回来了。 早年老头下南洋虽然没有成,但在路上也学到了不少真本事,陆回慵他等着吧。 “等我进去嘛,年轻人那么急干什么?”老头子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将身一扭,和尹清商站在一块儿往门外看。 尹清商想,这次陆回慵踢到铁板了。 陆回慵他等着吧,他死定了,老头子肯定会给他脸色瞧。 “官爷累不累?”谁知老头儿笑得谄媚:“您站那么久,渴不渴?” 门毫不犹豫地被官兵关上。 尹清商跟着老头往院子里走:“你不是说学到了真本事吗?” 老头刹住步子:“这确实是真本事啊。” “笑脸逢迎算什么英雄?” 老头道:“我那是能屈能伸!” 什么能屈能伸,那明明是装孙子。 尹清商不死心:“那你说的那些下南洋的英雄事儿都是假的?” “不然还能是真的?” 老头头也没回往厢房里走,徒留尹清商在原地凌乱。 头一遭知道自己前些年听来的事是假的,她想静静。 院子里一时安静无声。 “大人,咱们这样粗暴真的好么?”陆回慵的侍卫不语听见院子里安静极了。 他有点慌。 陆回慵回身瞥了一眼宅门,吩咐围着的官兵仔细看守着后才回他:“怎么?” 语气淡淡的。 “您把人家宅院给围了,一是在尹姑娘那边吃力不讨好,二是明日那帮言官又要参一本。怎么算都不划算。” 陆回慵踏上马车,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倘若那尹清商和奸细有勾结,我今日围了她也不亏。” “倘若她是冤枉的,那奸细定是仔细瞧见了她的面孔,杀人灭口也不无可能,这也能护她周全。” 他不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美名。 “我只做最万无一失的选择。” 翌日卯时。 宅院东边一角花丛一抖一抖的,花大抔大抔往下掉。 “呜呜……”比格想张开嘴嚎一嗓子,尹清商挠了一下他。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比格果然安静了下来。 “小乖,”尹清商给他起的名就是这个,当时还在老头子那里炫耀了许久,他果然是灵珠来的:“一会儿你不要乱跑。” “不然我会担心。” 小乖点了点头。 好狗狗。 尹清商从狗洞里爬了出去,头还没抬就见地上有一个人的影子。 不会吧,她刚逃出来就被发现? “清商。” 尹清商狼狈地从狗洞里抬头,是萧寄言。 “我来接你。” 太好了。 她看了眼四周没有人,登上马车。 “这是我找来的帷帽,一会儿你戴上。” 尹清商抿唇笑,他一直都是这么细心。 她被囚在宅子里,外人看来她一定是犯了错,肯定能避她多远是多远。 他倒好,还凑过来。 尹清商笑笑,这人怎么这么缺心眼啊?就不怕被她连累? “你怎么今夜在外面等着?”尹清商问。 “前几日你不是说要今天挑铺子么?” 尹清商没想到自己前几天在他面前随口一提的事情他能记得这么清楚。 尹清商拍了拍他的肩膀。 “驾!”车夫扶了扶斗笠,车前短帷放了下来,尹清商大大咧咧瘫在凉簟上。 比格小乖也累了,在她旁边蜷着睡。 “我准备的银钱铁定够……”尹清商挣扎着想把眼睛睁开,但睡意袭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铁定……” 马车晃动,她头往旁边一歪,睡着了。 萧寄言低头看尹清商。 她定是极为看重今日的交易,才会梳了平日里不常见的妆容。 朝天 髻旁点翠入青丝,流苏贴着颈侧,石榴裙艳丽夺目,不输话本子里面的神仙。 她热不热? 萧寄言想到这里,轻轻拿起先前她遗落在马车内的团扇,小心翼翼地扇着。 等到尹清商清醒的时候,萧寄言正在旁边托着腮,双目炯炯地看着她。 她扶了扶鬓边的梳篦:“怎么这样看着我?” 萧寄言含着浅笑:“就不告诉你。” 马车内的烛火熄了,车帷透进亮光,尹清商抱着小乖轻巧从马车上跳下去。 回头对萧寄言招了招手。 萧寄言手撑着马车,潇洒利落地一跳,到了她身边。 “多谢了你。”尹清商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铺子,如若不是他的帮忙,今日她不知道要在路上磋磨多久。 “应当的啊,毕竟……毕竟咱们一起长大的交情。” 尹清商看见萧寄言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羞涩,她哂笑。 如果这长大的交情不是小时候她故意伸脚绊他,他为了报答给她一只比格就好了。 铺子的店家早就在门口候着了,看见尹清商眼前一亮。 “你今日果然会来。” 尹清商接了话:“那是当然。” “那跟我来吧。”店家看了一眼她后面跟着的萧寄言。 “自己人,”尹清商先回了店家一句,又回头问:“我要去看铺子,你进去吗?” 萧寄言摸摸鼻子,眼神乱飘:“我就不去了吧。” “不碍事的。”店家看了二人一眼,笑眯眯地说。 听到店家的话,萧寄言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好!” 尹清商和店家笑,萧寄言反而不好意思了,耳尖泛红。 她见他的情态,把目光挪开,看着这空荡荡的铺子。 正堂开门就迎着热闹的大街,屋内已被打扫干净,木架上不落灰尘,挨着木架有一方柜台。 “那柜台每日可用来算账,柜台的格子还能装账本还有银票。” 尹清商点点头,目光移向柜台侧边的小门,小门挂了片布挡着。 “那是后院。”说着店家挑开了帘子。 后院种着一院的栀子花,花丛掩映的石径通向三层阁楼。 阁楼边儿挨着一间屋子。 “这后院的物什都是我先前精心打理过的,”店家说着叹了一口气:“只不过我要离开京城了,这院子以后尽数归于你。” 尹清商接下这人的好意。 她先前以为只是买下一间屋子,没想到店家还多给了。 “这些都是我带来的银票。”尹清商把手中纸币交给他,店家数了数,眉开眼笑。 她又脱下手腕上的镯子道:“既然承了你的情,这镯子你带走吧。” 店家只犹豫了一瞬,笑着对她说:“多谢姑娘。” “这阁楼我已经收拾好了,旁边那间屋子我放了张榻,屋子里面还备了书架,平日里可住。只是雨天积水,还是要小心。” 尹清商怀里的小乖跟着她走路的步子被一颠一颠颠醒了。 “汪?”生面孔? 店家这才注意到尹清商臂弯里抱着一只……萌萌的狗。 “这是……” 尹清商:“比格。” 商家笑:“看这样子平日里一定乖巧又听话。” 尹清商想到了前几天这家伙还拆了她新买的裙子,痛苦不能她一个人承受。 连忙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说:“那是。” “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乖巧听话,纯良端正,老实巴交。” 尹清商没给店家回话的机会,又真心地接了一句:“你也去养一只吧?” “虽然他不安静,但是他闹腾啊!” 3. 争执 店家极力忽视她诚挚又善良的目光:“不不不,我云游四方不方便。” 可惜了。 小乖从她臂弯里跳下去,狂嗅院内的栀子花。 店家感叹:“好乖……” 话还没说完,比格小乖张开嘴,把那栀子花连花带叶都咬掉。 店家迟疑:“这……” 尹清商羞涩:“他的名字是小乖。” 果然越缺什么就要越补什么,店家暗暗想。 他看着小乖玩够……欺负够栀子花又啪嗒啪嗒跑开,肉爪子留下一串泥印。 平日里爱花如命的店家差一点就要享福去了,看着尹清商气定神闲地蹲在地上给比格收拾烂摊子,把栀子花移到别处。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怕伤到她的心,字斟句酌问:“你和他是怎么……” “我的意思是怎么……那个下去的?” 尹清商倒是早就习惯了:“因为我是忍人。” “想当年我是那个委屈的呦,现在我不一样了。” 店家好奇:“怎么不一样了?” “我现在学会了委屈地忍。”尹清商字字铿锵。 也……行?店家点点头。 店家看不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受戕害,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拿着银票给她打了声招呼走了。 萧寄言蹲在她旁边搭把手,后来把活全揽了。 尹清商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推开了阁楼旁边的屋子。 屋子的门店家早就贴心地打开,她走进去。 仿梁萧子云飞白书屏风三牒,恰巧挡住了尹清商想要往屋子里看的视线。 她转身绕过屏风,屋子里只一榻、一书架而已。 又小又简朴。 但胜在干净明亮,开窗能见栀子花素白满院。 “清商!” 那里萧寄言在喊自己,尹清商“哎”了声赶过去。 “他们把货运来了。”萧寄言脸往门那边一抬,尹清商顺着他的目光见外面等着一众货郎。 “姑娘,这些货放在哪儿?” 尹清商指了指旁边的架子:“肩上挑的茶叶都放在这里,茶具、香料那些放后面院子的阁楼里。” 她打算把后面的三层阁楼利用起来,平日里招待茶客也是一件好事。 平叔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进来屋子擦了擦汗:“这天气越来越热了。” 尹清商绕着渐渐充盈的屋子走了几圈,笑眯眯地对平叔说:“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 平叔点点头:“我和你爹信任你果然没错。” 尹清商赶紧点点头。 平叔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将脸一转,看见萧寄言从后院走出来。 “萧公子。”他抱拳。 萧寄言回礼,脸却是看着尹清商:“后院我收拾好了。” “行,你去那边坐着歇会儿。” 小乖累得不想动弹,四肢伸开肚子贴着下面,鼾声不听。 “这……比格也会打呼噜么?” “会的。” 尹清商想起自己命苦的早晨。 在她养小乖之前,那是想睡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偶尔连清晨的饭都不吃,能一直睡到下午。 小乖不一样。 早上天还没亮,跳上床榻,嘴筒子先拱一拱她,若她醒了,小乖跑回自己窝里接着睡,鼾声和她爹有的一拼。若她没有醒,小乖会在屋子里跑酷给她颜色瞧瞧。 有一天,尹清商终于忍不了了,她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早晨,比小乖起得还早很多。 她誓要一雪前耻,打算报复他。 尹清商蹲到他的窝边,把他晃醒,小乖无语抬头,尹清商心满意足回去睡。 她以为自己一觉醒来会被小乖报复回来,谁知道小乖不记仇。 那段时间,尹清商内疚得面相都变了。 他只是活泼而已!他又有什么错? 陆府,前厅。 陆回慵今日穿的倒是随便,一袭鹅黄色圆领襕袍,发间只松松用一支玉簪子挽着,一缕发丝搭在肩膀上,倒是多了几分闲适的意味。 陆回慵的身旁的随从不语跪在他身后,偷偷看了他几眼才说:“主子,如您所料,那尹姑娘今晨从院子里逃了出去。” “她自己一个人?” 不语沉默一会儿,陆回慵不疾不徐回头:“是谁接应的她?” 主子果然料事如神,他只是稍一沉默,他就猜出了事件的原委。 不语把头低下去:“是萧小将军。” 那人许久没有说话,不语把头又往下低了低,只听见厅外流水穿壁山时的“哗哗”声。 “哼,”他只听见陆回慵笑:“他倒是悠闲自在。” 不语听出了陆回慵的不快,他不敢接话。 陆回慵也不要他接话:“他想上战场,去堂堂正正做他的小将军,可惜皇帝始终不重用他。” “一个郎才,一个女貌,二人倒也般配。” 般配就般配嘛,阴阳怪气也讨不到人家姑娘欢心啊。 不语总是觉得自己承受了太多。 “不语。” “属下在。” 陆回慵吩咐:“你继续跟着她,若有什么情况向我汇报。” “是。”不语低头弯着腰退了出去。 看来这萧小将军对她是情根深种啊。 指尖被手心绒布一根一根擦过去。陆回慵嗤笑一声,把绒布扔到了一方茶几上。 爱情?那有什么用?催人心肝的东西还不如不要。 * “清商?清商?” “嗯?”尹清商似乎是被吓到了,肩膀一抖,扭过头来看萧寄言。 “你今日怎么总是在发呆?” 尹清商笑:“我是开心坏了。” 萧寄言信了她的话,去阁楼忙。 这人怎么这么好骗,尹清商笑,掩下眉目间的失落。 她看着他不得志许久了。可惜,她是了解他的,他的谋略本事长着呢,只是狗皇帝有眼无珠。 她等着他放鹤冲天的那一日。 尹清商叹了口气,喊平叔:“今儿是好日子,咱们今晚吃铜锅?” 平叔砸吧砸吧了嘴:“行,你看着办,你爹他只要有肉绝对喜欢。” 萧寄言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行!” 他还挺自觉,尹清商笑,她也是有意让他来尝一尝的。 她坐在柜台后面算了一笔账,这零零总总的花费算下来,竟然投进去了不少钱。 尹清商有点肉疼。 这茶楼可一定要争气。 暮色四合,只有尹清商面前点着烛火。 “今天就到这里吧。”尹清商合上了账本,平叔早就回去了,这里只剩下了她和萧寄言。 萧寄言听见她的话,含含糊糊问:“桌子位置够吗?” 说完双眼期期艾艾地盯着她,甚至还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他想去。 来的路上二人偷偷摸摸,回去的时候尹清商让马车停在后院。 她打算自己先下去,毕竟她不会什么武功,还要和小乖一起钻狗洞,早钻早超生。 他会武功,她不用管他。 尹清商正要揽了裙角跳下去,胳膊被萧寄言拉了一把。 她手收回来,问他:“怎么了?” 萧寄言看着她就算被围也那么洒脱的样子,目光微动:“往后若有什么大可与我说。” 尹清商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他身份显赫,一举一动的背后都是萧家的脸面,她虽然不在意那些人无聊透顶的目光,但是却担心他会被那些目光伤害。 萧寄言看到她总是这样一声不吭把所有东西都自己扛起来的样子,手滑落了下去。 “我送你上去。” 送?尹清商在他说话的字眼了敏锐地感受到了他想法的转变。 他今晚不留了? 萧寄言把尹清商送到墙上,他站在墙角下的花树旁,仰着脸牵起嘴角对她笑一笑:“今晚我就不进去了,你……好好休息。” 他在意她,希望她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他,他们二人一起承担。 但她总是这样,因为不愿意牵扯到他,所以总是这样一步步把他推远。 “我走啦。”萧寄言轻轻地说。 尹清商骑在墙头,看着他越走越远,肩头上还落着一瓣吹下的落花。 她叹了口气。 “你干什么呢?” 尹清商听见声音回头,见老头叉着腰看自己。 她的腿一晃一晃,石榴裙艳丽恣意:“我在看月亮呢。” 老头哼了一声 :“那月亮是不是腰间佩剑,长得剑眉星目,还一路送你回来?” 尹清商看见那人消失不见才从墙头蹦下来。 趔趄了几步才站稳,活脱脱像往前扑棱的鹅。 “铜锅煮好了么?” 一说到这里,老头被命运扼住了咽喉,脸唰地红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尹清商悠哉悠哉地往院子里面走,手背在身后,手心里的花瓣轻拢慢捻,红色濡湿了手心,尹清商感到丝丝凉意,手一松,花瓣簌簌落下。 老头厨艺堪忧。 “那能是我的问题吗?啊?”老头跟在她后面。 尹清商点点头,给他留面子:“确实不是你的问题,都是那菜的错。” “我就说。”老头在后面咕哝。 “都怪那菜非要自己跳到铜锅里面,都怪它自己不出来,这怎么能怪你呢?。”尹清商老神在在往前走。 小乖迈开短腿跟在她后面,听见她的话还扭头看了一眼老头。 “汪!” 嘿,你这孩子。老头看着她们,摇了摇头。 仗着门前的守卫看得不是那么严,尹清商几乎天天溜出去。 茶楼她定了名字,“清欢庄”,取自东坡的“人间有味是清欢”。 “好极了!好极了!” 平叔眉眼笑得出了褶子,她想到的名字实在是好! “既不失了风雅,又和茶叶所取之水相关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个好寓意。” 平叔这一辈子的文采都撂这儿了,虽然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但平叔偷完黄金不看书。 尹清商挑起嘴角点点头。 外面爆竹“噼噼啪啪”地嘣了几声,她看了一眼外面排起来的长队。 她这“清欢庄”以卖茶叶为主,可又不单单只卖茶叶。 和以往茶楼不同的是,她这里还卖别的。 “听说这人卖什么奶茶?这奶茶是什么,味道怎么样?”门外的大娘问坐在屋檐下桌边喝茶的客人。 那客人细细给她说,把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旁边的众人一听,是新鲜货! 从茶楼大门到后院的阁楼上,一时间人头攒动。 尹清商站在阁楼三层,听着楼下桌椅拖着地面的声音混着木屐踩着木地板的“咯吱”声,旁边平叔笑得合不拢嘴。 “小姐当真慧眼如炬,这生意当真好得很。” 尹清商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啪”地一把合上:“那是自然。” “我瞧着咱们这人手似乎不够,招三个进来。” “好嘞。” 平叔说着就去招了人。 尹清商拿了片抹布,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擦拭着花瓶。 平叔擦了擦头上的汗,问坐在面前沉默的年轻人:“您……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年轻人回:“我有工作了。” 啊?平叔问:“那对方给的月钱是多少?” 年轻人伸出了三根指头,平叔倒吸一口凉气:“你辞了。” “嗯?”难道是这里的月钱更多? 平叔重重拍下桌子:“让我去。” “咳!”尹清商装作不经意,把抹布重重放下。 “下一个!” 第二个来的人翘着二郎腿。 平叔清了清嗓子:“我们要干的就是煮茶啊,挪货啊什么的。” “我不懂。” “亲亲您这边看我们教会您可以吗?” “你教不会我。” “为什么?” “因为你永远教不会一个装睡的人。” 平叔咬牙:“你激起了我的胜负欲。”说完看了一眼尹清商,满脸的表情都是:留下他。 尹清商看到平叔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这是要搞事? …… “最后一个!” 平叔看着最后来的那人害羞腼腆,他被前面那几位磋磨得害怕,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来的人腼腆一笑:“月钱多少?” “您有什么经验吗?” “月钱。” “我问经验。” “先说月钱。” 平叔扶了扶额头。 尹清商艰难直起的腰又在那人离去后弯了下来。 “小姐,咱们选谁?” 4. 我都要 平叔自己实在不好拿主意。 尹清商不怀好意地笑:“那三个浑水摸鱼的,我都要了。” 清欢庄的人手不够,夜晚早早地就打了烊。 尹清商左手扶着账本,右手“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手速飞快。 平叔惊叹:“没想到小姐竟然有这样的才能。” 尹清商笑。 她穿越来之前,倘若你问她什么东西见不得人,一是浏览器的搜索记录,二就是手机里面的计算器了。 可是谁又能想到,她竟然用算盘用得熟练。 平叔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道:“我去把门外的凳子收进来。” 说完就走了出去。 尹清商专心算账,谁知门外平叔惊呼一声。 “怎么了?” 平叔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小姐!咱们门前地上躺了一个男人。” 尹清商恰好把最后一笔算好,把算盘珠子拨弄回去。 起身的时候珠玉坠的耳饰轻轻晃动,豆大的烛火微茫映在上头,珍珠润白,温和典雅。 美人和珠玉最为相配。 尹清商提了裙子蹲下去,手探到那人的鼻间:“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平叔去喊人,尹清商蹲在原地看晕倒在地上的人。 他着一身白衣,头发旁的地上一支碧玉的竹节簪断成几截,发丝沾了水贴在鬓边脸上,唇色发白。 脖颈温润如瓷白的玉,和一身委地的白衣倒是相配,如月下幽昙。 哪里跑出来的狐狸精? 尹清商咂舌,她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但这也太犯规了吧! 平叔喊了人过来,尹清商帮忙扶着他,旁边的人接过去,尹清商的手落空。 “他心中郁结已久,看这脉相,身子骨亟待调养。” 尹清商在旁边听着,不一会儿进来了一个约摸和她年纪相仿的的小厮。 小厮干脆利落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多谢姑娘伸出援手,我家大人命我去寻吃食,谁知小的一回来就知是姑娘救了晕倒在地的大人。” “多谢小姐!” 小厮像倒豆子一样捧出来荷包说:“大人要养伤,如果姑娘不介意,可否把这间屋子久租给我们?” 尹清商拎了拎荷包的重量,里面的银钱只多不少。 “好。” 清欢庄她没有安排人手在夜晚看守着,这两人住在这里,一是能帮她看着茶楼,二是两人总不至于在她眼皮子底下行偷盗之事。 小厮站起身子对她笑了笑,身边的大夫细细叮嘱:“你家大人平日里切不可食辛辣刺激的,你要留意他的身子。” 小厮点点头。 他家大人早几年在一场动乱中伤到了身体的根本。 他想找天下的名医来给他大人看看病,但他家大人一直讳疾忌医,整日里神色恹恹。 他一直拖着病体,今日算是新伤旧疾挨到了一块儿。 明明他们二人算着和尹姑娘明日再遇,谁知大人今夜出来晕在了人家茶楼前。 他心思活络,既然大人此次出山就是为了尹清商,那他不如就提出来住在尹姑娘这里。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尹清商不知小厮的心思,问前面的大夫。 “最早今夜,最迟明天。” 尹清商信得过他,小厮接了他的药方,弯着腰把大夫送走了,礼数是一等一的好。 她看着那小厮的背影,找了个榻边的扶手椅坐下。 夏夜的窗子开了蚊蚁多,不开又闷,她执了纨扇,轻轻扑着。 “吱呀——” 小室的门被推开,烛火猛地跳动一下,尹清商回头看见了送大夫回来的小厮。 “你叫什么名字?”她漫不经心地问。 “小的名松风。” 尹清商点点头。 “你们家大人呢?” 松风笑:“我们家大人姓明,名溪。” 明溪,松风。 一溪初入千花明,万壑度尽松风声。 是个文雅的好名字。 “那我就走了。”她把库房的钥匙拿走,只给了他们大门的钥匙。 烛火又跳了一次,尹清商阖上小室的门。 二人走出了铺子很远后平叔问:“小姐,他们二人可信么?” 她神色冷着:“依我看来不太可信。” “为什么?” 尹清商:“那个叫松风的小厮一举一动礼数周全,拿出来的银钱不少。” “一是学那样礼数的人少,二是一个小厮就能那么轻松地拿出来那么多的银两,他们二人,极有可能是大户人家的人。” 平叔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是大户人家小姐觉得不可信呢?他们既然不缺钱,就不会再看上咱们那一点银两啊。” 尹清商笑:“他们既然不缺钱,这附近的客栈不少,怎么偏偏要在咱们这个铺子里久住?” 平叔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这么个理。 “不用刻意去监视他,以后稍加留意一下他的举动就行。” 平叔应了声好。 尹清商这才放心。 小室内明溪睁开了眼,这间屋子干净整洁,屏风是仿的大家手笔,一眼就能望到头。 “大人您醒了?”松风端上来了温着的药:“这是昨晚大夫配的药,您喝了吧。” 明溪把药放在榻边的雕花红木桌子上,瓷盏和桌子磕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 “是尹姑娘铺子的后院,”松风眉开眼笑:“咱们一切顺利。” “您神机妙算,这尹姑娘真的会成为名商巨贾?利用她打击皇帝的商线会成功么?” 明溪咳了咳:“你见我可有失手的时候?” “大人从未失手过。” 明溪摊开手,手指白皙如雪,手心沾上抹暗红,像是雪中红梅。 “大人!”松风害怕得手抖:“这身体是自个的,若是您不爱惜,就是旁人千劝万劝,这身体也好不了!” 明溪从袖里摸出帕子,沿着血迹擦净:“怕什么?” 那样子分明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回事儿。 松风不语。 “小的去把药再温温。”他冷着能冻死人的脸推 开了门。 松风从青石板路上走一遭湿衣角,他把衣服卷成一条拧了拧,拧出来了点水。 “你去给自己买件衣裳。”明溪披了衣服出来,看见他这样子,给他递了银钱。 “多谢大人。”松风接过银钱,转身看见了尹清商倚在门框处看着他们。 明溪看见了她,颔首致意:“多谢姑娘仁心,松风说给了姑娘银子,倘若他给得少了,姑娘尽管向我开口。” 卯时天刚刚亮,尹清商一醒就往这里赶。 别问她是怎么醒的。 昨天晚上她躺到床上的时候是抱着小乖的,谁知下人经过她门前的时候小乖“嗖”地从床上跳了下去。像是偷情的人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她们是正当关系! 谁知小乖在清晨又跳到了床上,还非要压在她身上,他呼噜呼噜,她睡不着了。 而小比,他、还、在、睡。 “足够了。”尹清商的头一点一点,困得快要站着就能睡着。 自从她高中毕业就没有受到过这种委屈。 萧寄言听见她和男人说话的声音,从她身后探头看过去。 男狐狸精! 他心里一瞬间警惕起来。 “清商,他是?”萧寄言指了指明溪,明溪颔首,像风里簌簌开着的小白花。 “在下单姓明,名一个溪字。” 萧寄言上下扫视他一眼:“公子气度不凡,先前是做什么的?” 他必须要把这个男人的底细问清楚。 萧寄言之前还想着和尹清商赌气,气她有什么事都自己闷在心里不和他说。 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通了,他既然喜欢她,就要尊重她。 如果她不愿意说,他愿意让步。 明溪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明白了他对尹清商的心思:“在下家族中世代为商,此次进京只是为了一桩生意。” “并无其他想法,小将军大可放心。” 萧寄言心里一惊,这人竟然没有见过自己却能知道自己的身份。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久仰萧将军大名。”明溪拱手。 等到众人都散去,萧寄言把尹清商拉到角落里叮嘱:“他不是省油的灯,清商你要小心他。” 他看到那人赖在清商这里不走,心里不太舒服。 但还是对她的担心占了上风。 “好。”尹清商看着他焦灼的样子,内心虽然不解,但还是先应了下来安抚他。 萧寄言肩耸了下去。 就算没有他的话,尹清商也是要防着明溪的。 明溪也自觉,心知他在那些人心里是什么地位,只好和尹清商铺子后院的花花草草混个眼熟。 “这些栀子花可都名贵得紧。”明溪手执燕剪,右手向中间一握,多余的花叶轻飘飘委地。 尹清商把依依不舍的萧寄言送走,回来就见明溪没有丝毫不快地含着笑:“他竟肯走。” 尹清商问他说的是什么,他又低头专心侍弄花草了。 这让她非常受用,毕竟她是个只喜欢看花,不喜欢养花的大懒蛋。 5. 狐狸精竟然是这种人 孟夏是个好时候,院子的陶罐里栽着的栀子花开得沁人心。 尹清商见明溪在那里仔细照看着,她忙完偎在门槛那里盯着栀子看。 明溪察觉到她的目光,满不在乎地说:“这样好的花开在陶罐里可惜了。” “像这样素白的花,就应当剪了它、修了它,这样才能规规矩矩。” 风把他的发丝吹起,一些发丝缠着他的发带,衣袍鼓荡。 他那平静的表面却掩饰不了内里的疯狂。 尹清商怔愣着看他。 原以为身着素色的公子大都温文尔雅,自有一派文人的风骨。 可尹清商看着明溪,却感受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压抑下的疯狂。 她眨了眨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手臂,她先前还没有观察过他,此时看到他的左手,这才惊觉,他从不用左手,难道他左手负了伤? 明溪感受到她的目光,知道自己失了态,他又对她温和地笑笑:“吓到了?” 这笑一点都不友善,但尹清商怕他灭口,想也没想就摇摇头。 “去忙吧。”明溪把燕剪放下,只给她留了一个背影走了。 尹清商听话地站起来,往前走的脚步一收,明明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啊。 她猛地回头,看明溪的衣袍消失在门后屏风。 “这人真奇怪。”尹清商喃喃。 那边萧寄言把手里的马辔递给小厮,他的贴身侍卫快步走过来说:“老爷又生气了。” 萧寄言他爹萧燕早年上战场取人首级不眨眼,偏偏生了他这个心软又一心扑在尹清商身上的孩子。 萧燕经常骂萧寄言他不争气,但也知道是自己的功劳太过,惹得皇帝猜忌,反而阻挡了自己家孩子的前途。 “他说什么了?” 小厮顶着他的目光:“老爷……老爷说……” 萧寄言心里一瞬间明白,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他不欲为难他,点头:“我知道了。” 嗯?他还什么都没说。 小厮站在原地,看萧寄言束起的发丝偶尔点着腰间革带。 郎本潇洒,一派风流。 “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萧寄言脚还没有跨进门槛,他爹的茶盏就擦着他的脸飞出去。 他侧身一躲,茶盏在地上碎成无数片飞溅出去,跟上来的小厮看到这阵仗习以为常,满脸平静地把碎片扫走。 “爹,怎么了?” 萧寄言总算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他爹面前。 “你还问我?”萧燕横眉怒目:“你天天和尹家那丫头厮混,你竟然没有感到不妥?” 说完萧燕冷哼一声:“你上赶着去,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还不一定。” 萧寄言不能听到别人说尹清商一句不好:“你不要那样说她。” 萧燕气得手发抖:“护犊子护成这样,连我说一句她的不是都不行,萧寄言你好样的,胳膊肘往外拐。” 萧寄言嘟囔:“背后说人家,不对的就是你。” 萧燕差点被这个逆子气撅过去。 他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指了指萧寄言,后面又抖着放了下去。 “她给你下降头了是不是?” 萧寄言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他不和年纪大的计较。 萧燕深呼吸。 逆子! “去把祠堂放着的佛经抄一遍,抄完再出来。”萧燕哆嗦着嘴唇,胡子抖了抖。 萧寄言利落转身,萧燕气得喊他:“站住!我让你去抄佛经,你竟然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算了,你去自己屋子里待着吧,那佛经也不必再抄了。” 萧寄言挥了挥手,那对他的话满不在乎的样子,让萧燕生了许久的气。 就那么喜欢人家尹家姑娘! “公子何必与老爷置气?”身后的小厮跟着他:“这些风言风语都传不到尹家姑娘的耳朵里,她自然不知道您为了她承担了多少。” “你为何不把这些都告诉她?这样也好搏一搏她的心疼。” 萧寄言站了下来,回头看他:“这些风言风语万万不可让她听见,不要去扰她。” 他自己的烦心事自己承担就好,说给她听,她又该担心。 他要的是她的爱,不是她的怜悯。他要堂堂正正迎娶他喜欢的女子。 小厮低眉应了声是。 这边尹清商自听到明溪那一番话,到晌午还没有回过神来。 “小姐,”平叔把那三个人领过来:“这些就是前几天那三个人了。” 有工作的那个是孙武空,装睡哥是朱八借,害羞又腼腆的那个是唐森。 小乖围着三个人转了一圈,最后站到了唐森身边。 “你们听平叔的安排就是。”尹清商捞了个胡床坐下,支着下巴。 她这几天虽然院子还被围着,但她出入如无人之境,那些侍卫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她的不规矩。 尹清商内心窃喜,陆回慵已经很久没有来打扰自己了。 “小姐这是在笑什么呢?” 平叔忙里偷闲,一回头就见自家小姐支着头在那里笑。 “我笑陆回慵原来是个纸包的老虎。” “表面上瞧着多威风,实际上身边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平叔惊着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小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尹清商摆摆手:“他定是听不到的,难不成他还能监 视我?” 等到她像往常那样骑在墙头上,听到那人声音如鬼魅一样响起时,心里呸呸呸道自己下午不应该提这人名字。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姑娘夜半坐在墙头,可是要邀月?” 尹清商低头看陆回慵:“是啊,今晚夜色真美,我家小乖说想看,我就带他来看。” 她左右看了看,小乖……小乖早就在陆回慵的声音响起之前跑到了院子里。 “哈,”尹清商尴尬地把目光移开:“我现在就进去,就进去。” “不必了。”陆回慵沉声道:“姑娘跟在下走一趟吧。” 尹清商心中一瞬间警铃大作。 她逃出去被发现,他让自己跟着他走一趟。 难道……他要灭口? “大人且等一等。”尹清商坐在墙上没有动,对着院内的小乖挥了挥手道:“你自己去玩去。” 交代好这些,她拍拍掌心里的土:“好了,我跟你走。” 手一撑,她从垒起的高墙上跳了下来,缓冲几步才堪堪站好。 草率了。 尹清商慢慢撑起腿:“走?” 陆回慵从方才的愣神中反应过来,她不会武功,就敢从高墙上跳下来,她就不怕有个三长两短? 收起念头,陆回慵点头:“去马车里等着。” 尹清商揽开车帷,见陆回慵低头和门前的官兵说着什么。 轻风朗月,斯人一身白衣,疏疏如雪,风流不去。 尹清商“刺啦”把车帷拉回原处,手扇了扇风。 不要拿这个考验她。 等到陆回慵脚蹬上马车,看见尹清商满脸戒备地往后躲了躲。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陆回慵:“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哦?” 尹清商道:“既是君子,就应当明白男女不同席的道理。陆大人审慎。” “我本就非君子,又何来审慎一说?” 尹清商沉默,她不认这些男女授受不亲的糟粕,陆回慵也不认。 但他认了骂名,属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怕骂他让他爽到。 “你私自押送我这个不清白的人,公然蔑视当朝律法,你还把不把刑部放在眼里?” 陆回慵弯着眼:“你见朝中遵循律法的有几人?” 她见这人句句悖逆,不敢再问了。 两人一路无话。 “大人,到了。” 尹清商等着陆回慵下去,她才深吸一口气探头出去。 是捕司。 她也是坏起来了,这里平常人进不得,专关押朝廷死囚。 6. 坏端端的 捕司大门重兵把守,尹清商看着高的门槛,思索着自己应该是左脚先迈进去,还是右脚先迈进去。 她怕他们给她表演因为某只脚先踏进捕司而斩立决。 “快点!”捕司的小吏把她的神拽回来。 尹清商抬头一看,陆回慵早就甩了她一大截,她对小吏点点头:“好的。” 牙一咬,眼一闭,她双脚离地,蹦了进去。 小吏瞪大了眼,这这这,还能这样? 尹清商扭头看自己的证人双目圆溜溜看着自己,她心满意足地跟上陆回慵。 她看着这捕司内倒没有想象中的阴冷,一方整肃的疏疏院落,如果没有把守的重兵,和平常富贵人家没什么区别。 “跟上。” 陆回慵一进到这里就回到了冷漠的样子,仿佛之前他的那些离经叛道都是镜花水月,尹清商看着他的神情,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正厅台阶旁站着不少整肃的侍卫,尹清商打眼一扫,个个穿着规整,手按着剑柄。 被门槛绊了一下,尹清商匆匆回头,见厅内一人着淡青色常服,一柄折扇微摇,不过三十岁。 陆回慵作了一揖:“见过大人。” 他神色恭敬,尹清商低头时看见那人身上戴着描金龙纹白玉佩。 再想想陆回慵的态度。 她心下明白,这人十有八九是皇帝。 他故作寻常王公贵族,尹清商也就当做不知,跪地一叩:“草民见过大人。” 那人坐在那里,问她:“下人禀报说你救了那奸细,可真?” 尹清商伏在地上:“真。” 她是救了那女娘不假,但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大胆!你放跑奸细可知罪?” 尹清商听着那人手掌重重往下一拍,桌上的茶盏被震起来,发出磕碰的清脆声。 她低着头,没有看那人的玉容,但跪直了身子,如松如翠,不卑不亢道:“民女放跑奸细自知有罪,但请大人容民女辩解一二。” “哦?” “民女那日欲为要买的铺子祈福,祈求生意兴隆,谁知撞到了那登徒子。” “登徒子欲要轻薄她,民女见她挣脱不得,上前拦了他,没想到竟然放走的是奸细。” 那人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我的人冤枉了你?” “大胆!” 尹清商被声音激得一惊:“民女不敢。” 那人转头问陆回慵:“陆大人怎么看?” 陆回慵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尹清商,他揽了袍子,和尹清商跪在一起:“她的话可信。” “倘若她真的和奸细有牵扯,不如等到证据确凿之时再下定论,也好全了捕司的名声。” “我朝律法必不伤及一丝一毫无辜之人,大人必当明鉴。” 陆回慵侧头看了一眼尹清商,尹清商明白了他的意思,顺着杆子爬:“求大人开恩。” 那人笑:“陆大人说得有理,尹姑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就听陆回慵大人的。那依大人之见,应该怎么办?” 陆回慵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依臣之见,首要当解了尹姑娘的围禁,此能堵天下人之口。” 那人点点头,陆回慵接着说:“再按照律法,拟份盖了章的手信,表再不犯,加以金银安抚,此举也能彰显我朝律法之严宽相济。” 那人没有说话。 门外的小吏绕过跪在地上的二人,悄悄给微服私访的皇帝传了话。 尹清商听不清,但大概知道那小厮说的无外乎这皇帝又有了什么不得了的政务。倾而她感受到那人的目光一寸一寸看过自己,她头再低,掩了神情。 她数着数,忘记数到哪个的时候那人才笑着说:“陆大人你怎么跪在地上?快快起来。尹家姑娘也收拾收拾,令尊等着呢。” 陆回慵和尹清商站起来侧了侧身子,等着那人彻底走远。 “为什么要帮我?”尹清商神色冷淡。 “唔,大概是尹姑娘的真心天地可鉴,我朝律法……” 尹清商不想听这些场面话,他围了自己,此时又让那人放了自己。 他不欠她什么,她亦不欠他的。往后两个人还是不要再有牵扯。 看着她身影越来越远,不语站到陆回慵身后问:“大人为什么要帮那女娘?” “大概是……她的良善吧……” 良善? “小的前些天学到了人都会喜欢自己没有的,今日听大人的话,才算恍然大悟!尹家姑娘良善,”不语笑得灿烂,真心为明白了不解的道理开心:“而大人心狠手辣,阎王手段,还……” 不语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这可是给他发月钱的主子,怎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陆回慵:“哦?怎么不说了?” “我错了。”不语飞快认错,闭上嘴退到了后面。 陆回慵细细思索他话里那句“喜欢自己没有的”,不语又在胡言乱语,他什么时候喜欢她了? 这边尹清商捶了捶腿,她还没有跪过,那厅里的地粗糙不平,又冷。 “哎呦!你终于出来了。”老头揣着袖子,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这才看见她出来。 “我见小乖身边没有你,就想着不对,门外的人又都早就撤走了,我才一路问来你在这里,”老头怼了怼她胳膊:“老实说,你是故意把小乖留下来给我报信的,对吧?” 尹清商像是突然回过神:“你说门外的人早就撤走了?” 老头不知道她怎么了,一头雾水说:“是啊,有什么不妥?” 尹清商摇摇头:“没有不妥。” 那人对圣上的心思揣摩得那么准,年轻又身居高位,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狠角色。 好在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他有过多牵扯。 “那你是回家还是回铺子?我让车夫给你送回去。” 尹清商:“回铺子,我账还没算呢。” “你不是招了人么?我听平叔让他们去办了,夜也深了,最近天气不爽快,你还是回家吧。” 尹清商道:“那就回家。” 她头蹭着车帷,马车里摇摇晃晃,她的头一点一点。 老头尹歌心道她这是累极了。 “小乖……”尹清商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老头尹歌。 老头道:“我让你平叔去遛完了,来的时候还瘫在地上,累得很。” 尹清商话没有听完就睡着了。 * 等到她揉着落枕的脖子和明溪打招呼的时候,人还不是很清醒。 昨夜她到家的时候,人都上到了榻上,见小乖很听话。 尹清商心满意足地盖上被子,若是平日,小乖一定会飞扑过来找个地儿窝着。 但小乖一反常态。 她一下子清醒,毛孩子安静得反常了。 难道是累着了? 不行,她得去看看。 这么想着,她披了外衣,找到了 缩在角落窝的小乖,他睁着大眼睛湿润地看着她,乖乖的。 还是和往常一样,他一定是累了。 在尹清商的热情邀请下,小乖偷偷觑了她一眼,风似的窜到了床上。 尹清商笑笑正要回去,余光不经意间看到小乖原先窝的地方似乎变得鼓了点。 三两步走过去,手一掀。 好啊,怪不得那么安静,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把她的鞋咬坏了几只,而且还不是成双咬,还一双只咬一只。 尹清商差点要昏过去。 “今晚你去给我面壁思过去。”尹清商指了指墙角。 小乖自知理亏,听话地到那里站着。 尹清商熄了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他会不会累,一会又想他这么安静是不是睡着了。 既然如此,也不用再反复磋磨自己,尹清商拍拍床榻,小乖扑进她怀里。 但孩子已经很大了,压到她身上比她先睡着。 尹清商彻底睡不着了。 “你这是?”明溪指了指她的胳膊。 尹清商今日头戴团冠,云头金掩鬓压在鬓边,销金绿罗裙外着一件素罗短衫,最外层就是杨妃色销金领抹宽袖褙子。 清丽得恰到好处。 手背上还有一掌梅花印,明溪指的就是这里。 尹清商算是发现了这人心里没有什么男女大妨的封建,世人对这样的坦荡避之不及,他却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双指轻轻一点。 问她的手。 “这个?是昨夜小乖弄的。”尹清商晃了晃手,修长指节如玉温润,手背的红印格外显眼。 明溪哼笑:“他该减肥了。” “汪!汪!汪汪汪!”小乖抗议。 他蹲下去,眉目是少有的柔和:“你倒是和别的不一样。” “呜——”那是! 明溪挠了挠小乖的下巴,小乖舒坦得眯眼,他不经意地问:“这生意从开张第一天的万人空巷掉到如今的冷清,你想学些经商的把戏么?” 经商的把戏? 尹清商想了想,反正他又不要自己交钱,不学白不学。 她点点头。 “我听平叔说今日萧寄言也来了,他在哪儿?”尹清商探头往后院里面看。 明溪收回了手,神情又变回了那不染尘埃的样子:“他在后院。” 明溪知道萧寄言天还没有亮就来帮她搬茶叶,但他只说了句留了句。 看着尹清商急匆匆地去找萧寄言,明溪垂下眼睛,静默不语。 “萧寄言!”尹清商挥了挥手,萧寄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说。 尹清商和萧寄言是很多年的交情了,她穿过来后不几天就和萧寄言混成了低山臭水的好知音,可以说他们彼此最熟悉不过。 此时她看着他的沉默,不如往日见到自己的神采,觉着有些不对劲。 “他要一直住在这里么?”萧寄言问。 今早他来这里早,见过那明溪的冷淡,两个人只是打了招呼,直到尹清商来,那明溪才蹦出来几句话。 句句昭示着他明溪和清商关系熟稔,况且他对她的态度,让萧寄言自己害怕。 这人长得这么好看,清商又一直喜欢漂亮的东西,他自知自己的长相比不过明溪,他怕哪一天二人日久生情,清商的心到他明溪那里去。 尹清商点点头,迷茫道:“他说要久住,怎么了?” 7. 他笑 “没什么。”萧寄言扬起笑。 他醋就醋,不应该让她也跟着他体验一遭,无论怎么样,只要她开心便好。 嗯?尹清商不明白他怎么神神秘秘的。 萧寄言捂着她的眼:“好了好了,一会儿那三个活宝遛小乖回来了,你也不要再问了。” 尹清商把他的手扒下来:“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哪天想说了,随时找我。” “好。” 尹清商一转身,见明溪站在她身后,看着他们。 “你们继续说。”明溪对着她笑。 尹清商一瞬间有那么一点心虚。 转念一想,她心虚什么? 她一步一步挪着绕过两个人,见离两个人越来越远,心里一喜。 小乖回来了,急冲冲扑向她哼哼唧唧撒娇。尹清商不知道,被他冲得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 那三个人被平叔派出去遛小乖的时候,还想着这样也太大费周章了。 谁知道还没有遛一个时辰,几个人苦哈哈地跑不动了。 只好一人遛一圈,一人接着一人来。 此比像年猪一样难按。 看到小乖对着尹清商哈笑,唐森感觉被遛的是自己。 “他就是闹腾了一点。”尹清商说。 朱八借见尹清商神色恬静,说出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对小乖的半分责备。 这尹清商铁定是对小乖喜爱极了,朱八借想。 “是啊,他只是闹腾了点,我看着小乖,就像见了亲人,遛的时候一点也不苦,”朱八借眨了眨眼:“明天把这差事交给武空和森兄,他们一定会喜欢。” 他把桌柜上的扇子顺走,呼哧呼哧给尹清商扇着风。 谄媚! 先前遛小乖,是谁先喊累,是谁先说跑不动。 孙武空给他记了一笔。 听见尹清商应了自己的话,朱八借见自己的想法已经达成,扇子往桌面一放,往库房去了。 尹清商绕过放着扇子的桌,她从抽屉里面拿出账本。 这账不好算,她全神贯注,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呼——” 最后一笔账算完,她挺起腰。 门外的太阳热烈,悄悄照透了大堂。 开张的那几天生意好极了,她研出来的奶茶在京城中风靡一时。 但是她那时候忙得挪不开身,这里又没有别的会研究新样式奶茶的人,渐渐地,这奶茶就被喝腻了。 钱的收入也就少了。 尹清商叹了口气,外面太阳烈,果干约摸是快要晒好了。 她要把果干挪进来。 起身,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酷夏的热就像火盆子,尹清商还没有走出屋子,脚底板就感受到了太阳的威力,明明还穿着鞋,但脚底都在灼,甚至还烫得有一点点痒。 尹清商鼓起勇气拿着伞出去,看见萧寄言把晒的东西几乎都搬走完了。 他双手抱着最后一个竹筛,养尊处优的手连着裸露的胳膊被晒得深红,他低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台阶,汗珠滚落,似乎是迷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试探着台阶,一滴汗滴到他胳膊上,他才像是忽然惊醒,把竹筛往外移了移。 尹清商知道他这是怕汗滴到果干上。 伞转了一圈,她顾不上别的什么,匆匆迎了上去。 他好傻。 这些东西算来算去最后都是她的,和他没有什么利益联系,他若是嫌累,大可以在这热得要人命的天气里待在将军府。 可他偏不。 他快要把真心都捧出来了。 尹清商鼻子一酸。 “你怎么出来了?”萧寄言含着笑道:“我不热,你快快进屋去,那里凉快。” 尹清商执拗地摇摇头。 “行,那我走快些。”他迈开步子,还不忘把竹筛往外挪挪,躲开了尹清商伸过来的手。 看着他把竹筛放到木架上,尹清商二话不说拿出袖子里的巾帕,抚上他的鬓角。 “这里湿得厉害。”尹清商仔仔细细擦去汗。 萧寄言有着极为优越的骨相,剑眉星目,眼尾轻挑,目光明亮,望着她的双眼永远是那么真挚。 她看见他目光闪动,又红了耳朵。 “你、你怎么在看我?” 尹清商笑:“我瞧是谁家的这么傻。” 萧寄言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二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先前尹清商亲昵地为他拭去眉目间的汗珠,这些都被阁楼上品茶的明溪看在眼里。 “这萧小将军是个傻的,”松风放下茶盏:“那尹姑娘明明不开窍,他还是那么执着,风雨无阻的。” “也不见得他这样就能让那尹家姑娘开窍。” 明溪淡声:“不见得?” “我见她不是还帮他拭去那些汗吗?在小将军这里开窍是早晚的事。” 松风不说话,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人,仍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知道心里是痛快还是不痛快。 他手轻轻扣了扣桌面,对身后的松风道:“喊她上来。” 尹清商对萧寄言说:“明溪喊我上去,我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等到稍稍凉快的时候,你就回去吧。” 萧寄言不走。 她的身边多了一个明溪,那男人一看就是有手腕的。由爱故生忧与怖,他爱她,小心翼翼靠近,汲取一点点的温暖。 只是希望她能……回头看看自己。 他看着她转身,提着裙边跨过门槛。 背影绝丽,一步一步远离他,萧寄言快步想要拉着她,但她已经到了三楼。 尹清商立定对着楼下的萧寄言挥了挥手,站在窗边,直到他妥协转身,她这才去找了明溪。 小乖乖巧地趴在明溪腿上,他左手仍然垂着,但右手轻抚小乖的头。 小乖鬼迷日眼地看着尹清商。 “下去。” 明溪左手的问题已经很明显了,她得让小乖小心点。 “汪?”怎么啦? 尹清商疯狂对他使眼色。但小乖是不吃压力之汪 ,看不懂。 “无妨。”明溪挠了挠他下巴,小乖尾巴左扫右扫。 “咳咳咳!”明溪咳得撕心裂肺。 小乖用完就丢,从他身上跳下去。 “汪汪汪……” 尹清商往前走了几步,目露关切:“你……” 这个时候正是该他喝药的时候,明溪摆摆手,把毛拍下去:“赌场有一桩生意,你做不做?” 一听是钱,她眼睛亮了:“做!” “你去城里最大的赌场,找一个茶贩子,他手里有商线。” 明溪百无聊赖拨了拨桌子上放着的铜钱。 尹清商看见铜板转了几圈倒在桌上,问他:“你会占卜?” 他哂笑:“不是很精通。” 尹清商撇撇嘴:“这些东西我倒不信。” “哦?” “尽吾志也,无论最后结局怎么样,都可以无悔矣。” “神佛的说辞,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起心动念,桩桩件件的事,还是要人来走。” 明溪愣了一下,浅笑:“你小小年纪。” 尹清商道:“神佛只能给人心里上的安慰,但给不了立身的尊严与心安理得。” 她看向他:“倘若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一味沉溺鬼神之说,反而会错过身边应见之景。” “不如怜取眼前人。” 语气里面难得是温和。 明溪沉默。 她又说:“话本子上都说窥探天机要付出代价,或许之于左手,代了你受过。” 明溪就算是再迟钝也算是明白她今日怎么说这么长,就是为了最后一句,来安慰他。 “哈哈哈哈,”明溪捂着肚子,笑着笑着咳了起来:“你的好意我收下了。” “我虽信天命,但不是为了逃避,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 看着尹清商下楼,明溪又想起来自己方才占卜的她。 红鸾星动。 他内心毫无波澜地想,倘若中间不出什么幺蛾子,那小将军还真有可能抱得她归。 赌场是个从来不缺热闹的地方,尹清商看着这里的生意好极了。 她走进去,楼梯直通地下。 赌场不通风,汗味夹杂着饭味,尹清商用袖子掩鼻。 猛吸一口,好香的袖子。 赌场外围的小厮就看见新来的女娘站在原地不往前走,对着自己的衣袖狂嗅。 就在尹清商嗅嗅嗅的时候,看见那小厮走过来,她放下了袖子,若无其事地溜了。 这等丢人小事,还是不要面对面交流了。 挤过闹哄哄的人流,尹清商到了赌场中央的地方。 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她几乎难以立足,赌场的人说要把不赌的人给“请”出去。 尹清商知道要远离赌,她心里想到先前明溪说的那个人。 不行,她得留在这儿。 拼了! 陆宅内陆回慵长身玉立,擦拭茶盏的手顿了顿,说:“她干了什么要你激动成这样。” 8. 她有一个稳赚不赔的方法 尹清商坚持原则,不赌,但她也不想被赶出去。 她想到了一个在赌场稳赚不赔的方法。 她去一个赢了钱的人身后站着。 赢了钱的人见这么热情还没有什么坏心思的人不多了。 当场决定要教她。 她看着那人打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教会成赌场一姐的架势,认真地点点头,大胆地神游天外。 赌场的小厮看她那么起劲儿,以为她是哪个客人带过来的人,想把她赶出去的念头就消了。 人家和那人明明是有关系的! 干一行恨一行的尹清商行行干行行恨,秉持着越努力就越像奴隶的准则,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只是心思不能多用,那人说什么,她都一律“嗯”着。 “那你也试试?” 尹清商:“嗯。” 不对! 他说的什么?! 她的魂儿终于回来。 “不了……吧?”尹清商腼腆:“我母亲喊我回家吃饭。” 她找了个借口从他身边溜走。 尹清商见一男人穿着短褐,一身劳作的打扮,进了赌场也不赌,径直走向里面的楼梯。 瞎猫去碰一碰,万一有了死耗子呢。 尹清商跟上了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来这赌场的,十有八九都是奔着钱来的,他却目不斜视。 她跟到最后一个拐角,看着那人进了最后一间房。 最后一间房实在是别有洞天,是用一扇扇屏风隔开的小房间。 房内声音嘈杂,尹清商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才没有把那人跟丢。 她挪了挪,躲在不起眼屏风后的一个小角落。 终于听见了那人说话的声音。 夹杂着“商线”“钱”一类的字眼,她心里一喜,明溪果然没有骗她。 * 不语跪在地上,低着头向陆回慵禀报:“监视尹姑娘的人说,她进了那赌场。” “还得了一个大佬的青睐,那人是最近的常胜王,偏偏要教她一身手艺功夫。” 陆回慵把玩着茶盏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润润白玉,此时拈了茶盏边沿。 不语斗胆抬头看了一眼,他神色间是满眼的淡然与不在乎。 人家一个小姑娘能得大佬的青睐,那是多了不得的事儿。 “我们要捉的那人也去了赌场?” 不语回了句是。 “走。” 那人一句话轻轻松松撂在这儿,不语抬头看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雪白的衣角如高山雪,疏疏寒骨。 “是。”他叩头。 尹清商蹲在那里不能说话,还要随时防范检查,她动都不敢动,脚先是麻,后面连知觉都没有了。 蹲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她摸清了那商线的价格还有途径的州府。 她既然也想分这一口汤喝,就应该拿出应有的筹码。 “官府捉拿奸细!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尹清商心里想着这奸细和自己倒没有什么牵扯,只要不是那个谁来就好。 她实在是怕了他们了。 心里这么想着,她又蹲着小心翼翼往里面挪了挪。 等到官府的人一走,她就趁乱找到手里有商线的那人,一举拿下。 官府的人声音极大,远远地还在赌场大厅,她就能清晰地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动静越来越小,似乎是走远了,尹清商正要松了口气,门“砰”地一声被人震开。 好狡猾,就这样放低了人的戒心。 “大人,正厅没有找到那人,这是最后一间屋子了。” 许久没有应答,先前闹哄哄的房间,此刻落针可闻。 “……他就在这间屋子,”男人声音如泠泠泉水:“再仔细找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尹清商先前听到这人的声音还只觉得有点熟悉,等到这人把话说完,她倒吸一口凉气。 说曹操,曹操到,她先前心里不想要见到陆回慵,谁知竟然又是他。 这个男人多智近妖,她还是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脚步声不急不缓,她双手合十,心里想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那人脚步声在她面前的屏风后消失。 尹清商心里默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不语,把刀给我。” “是!” 剑穗轻晃,摇动粼粼日光,尹清商见剑刃白光一闪,在屏风上划出弧度。 “咔嚓!” “走狗受死!”奸细从离她很近的地方窜出来。 “死的该是你吧?”陆回慵拔剑,利刃出鞘,不消片刻就把贼人绳之以法。 好厉害! 尹清商要不是还记得自己躲在这里,她差一点就拍手称快。 既然奸细都捉走了,这人马上就会撤了。 尹清商放轻松。 屏风上的黑色影子动了动,脚步声响起,但不是往外走,反而离她越来越近。 她是良民,大大的良民啊。 先前已经被误伤过一次,这次就放过她…… 然而她最后不得不承认陆回慵不愿意高抬贵手。 隔着一扇屏风,里面是昏沉的尘埃,外面映着他的影子。 “姑娘躲在这里许久,还不打算出来吗?” 尹清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小碎步绕过屏风。 “我来这里谈生意。” 陆回慵哼出一声:“姑娘的生意谈的倒是别致,不与人谈,反而与屏风谈。” 尹清商抿唇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她听不懂。 他不问,她不说,他一问,她惊讶,怎么会,好神奇! 应付文学她早就毕业了。 “还不跟上?”陆回慵扭头看尹清商站在原地。 “啊?”尹清商手指绕着衣服上的带子,内心纠结。 她先前已经去了捕司一次,这次不会还要去吧? 他明明很聪明啊! 怎么到了她这里智商就往下掉。 陆回慵停下了脚步,转身回头看尹清商,声音轻轻呢喃在风里:“这次不捉你去捕司。” “送你回家。” 尹清商提起衣裙跟上,好嘞! 前面的雪色衣袍稳重,灵动的萝裙跟上,比肩而行,两人似是一对璧人。 “多谢首辅大人,”尹清商立在铺子门外的台阶上目送陆回慵离开。 回头看见明溪站在阁楼上看自己。 吓她一跳。 他总是不声不响,站在角落里盯着她,等到察觉她的视线,又匆匆把目光移开。 莫非……这人觊觎她的钱?! 他说的这商线和奸细联系那么深,明溪也不提醒她。 算了算了,他大抵是也不知。 尹清商收起心里的想法,抬脚要走进铺子里,却看见不起眼的墙角被人刻了一个“死”字。 嗯? 这都什么年头了,竟然还有人明目张胆地诅咒她。 尹清商头探过去,不仅有一个“死”字,还有一个“穷”字。 愚昧! 要是这世界诅咒有用,那岂不乱了套? 平叔早就收到了她要回来的消息,谁知听到了陆回慵的声音许久后还不见尹清商进来,他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小姐!莫挨那些字!”平叔急匆匆赶过去:“这些字都不吉利,让下人来刮掉就好。” 尹清商拦了他。 她自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倘若这些字都应验,何必让别人来当她的替罪羊。 倘若这些字都不应验,那她怕什么? 大家都不容易,尹清商心里想,这铺子是她开的,钱也都是她挣的,有什么事儿,都冲她来就好。 又何必让那些无辜的人趟这一趟浑水? “若是找到那人,我一定要浇了他的发财树。”尹清商愤愤。 “唉。”平叔叹了口气,拿来了刮刀,和尹清商一起刮墙上的字。 总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干这些。 刀多危险啊。 *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尹清商执了团扇,卷起来了裤脚,坐在庭前门槛上扇啊扇。 等到开张的风头过去,来的人也越来越少。 尹清商倚着门框,“啪”地拍死一只蚊子。 嗡嗡嗡的,扰人清净。 “唉,我看你这铺子前几天还生意红火着,最近怎么连客人都很少来啦?” 隔壁的大爷有意戳她短处,话说得很不客气。 尹清商不想理他,把头往旁边转了转,不去看他。 “你这姑娘不尊老爱幼,你爹是怎么教你的?哦我知道了,”大爷拿腔拿调:“你不是他的亲女儿……” 大爷说得起劲。 等到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尹清商已经把头转了过来,直盯盯地看着他。 漆黑的瞳孔如夜,像是一方砚台的墨。 安安静静,但是又不输气势。 9. 反击 尹清商本不欲和他计较。 但是他实在是不会收敛,明明知道尹清商的父亲一辈子无妻无儿无女,还要挑这些来挑衅她。 尹清商回头一笑:“大爷的铺子我似乎也未见许多人过?” 这大爷也是可怜,生了一对儿女一个都不肯回来看他,他孤零零地守着铺子。 尹清商她心里原先是想着既然他先说他家老头的脊梁骨,那她就还回去,说他有的那对儿女也不肯尽孝心。 但想了想,她最后还是把这些伤人的话压进了心里。 既然他说她生意不好,她就回敬他,说他生意也好不到哪里去,至于没有儿女回来看他,这是重话,很伤人的心。 她还是不说了。 “清商你们在说什么呢?”萧寄言打马长街,在她这里停了。 那老头看见萧寄言,轻轻“啊”了一声。 萧寄言是什么人,他可是萧大将军的独苗苗!大将军萧燕为国立下赫赫战功,陛下可是亲自赐了圣旨的! 萧家威赫,谁敢惹? 这小将军今日来了这尹清商铺子门前,张口闭口都是“清商”,喊得多亲热。 可见二人关系必定不一般。 隔壁老头见萧寄言径直走向尹清商,旁若无人地问:“你怎么坐在门槛上?” 语气亲昵又宠溺。 尹清商回:“反正没有什么客人,坐在这儿热热闹闹的。” 他的神情认真,仿佛听尹清商的话是天地间最大的事。 “方才我见你和大爷说话,他欺负你了?”萧寄言拍了拍门槛,和她坐一起,摸摸她的头:“我给你撑腰。” 尹清商把他手挪下去:“没有。” 顺便还看了一眼那大爷,大爷生闷气,又发泄不出来,脸黑着,哑了火回铺子。 尹清商挑眉,这人认输还挺快。 胜! 但这也提醒了尹清商,她得想出来新的点子。 她托着下巴,盯着地面不说话。 萧寄言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他很少见她这样,就像耷拉的毛绒绒。 不开心? 他心里想着。 “汪!”小乖没心没肺地冲出来,看见尹清商在沉思。 沉思? “汪!”打断她,不让她思考。 小乖一头栽进尹清商怀里,蹭来蹭去,撒娇。 只是看似撒娇。 “我竟然能看懂小乖的谄媚样,”萧寄言沉吟,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我通灵性?” “噗嗤”,尹清商笑。 眉眼微弯,丝丝愁绪舒展开。 萧寄言一把拉着她的手:“走!” “去哪儿?” 他朗声:“去城外跑马!” “咱们快活去!” 尹清商跟在他的后面,他翻身上马,利落把她拽进自己的怀里面。 “驾!” 她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风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萧寄言的呼吸濡湿,吹到她的耳朵上,风一吹是凉的。 “清商,”萧寄言的声音如积石朗玉:“把那些不开心通通都丢掉,今天咱们只快活。” 尹清商攥紧他衣袖的手松了松,信任地把自己全然托付给他,闭上眼睛轻松地回了句好。 等到她把眼睛睁开的时候,马已经停在了城外的山上。 这里视野开阔,甚至还能看到先前老头尹歌带自己去的护国寺。 树的影子下绿草如茵,萧寄言拉着她躺下。 头挨着头,肩膀抵着肩膀。 “我好像闻到了茉莉花香的味道。”尹清商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 “嗯。”萧寄言也闭上了眼:“这后山确实种了不少茉莉花,先前我寻了去,才知道早就有人包下了。” 他这几天累极了,夏天皇帝要去避暑。 选在哪里不好,那皇帝非要把避暑的地儿选到离京很远的野山里头。 山中豺狼虎豹数不胜数,他奉命清山,来回奔波,早就累极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府休息,但是……他想她了。 “你忙什么呢?这么累?”尹清商转头看见这人一脸疲惫。 “圣上夏天要避暑……”话还没有说完,他意识昏沉,睡了过去。 尹清商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他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不知道能帮到他什么。尹清商再次闭上眼,起码让他睡个安稳觉。 蝉鸣声声,尹清商胳膊搭上了眼。 直到感觉脸边痒痒的,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着了。 萧寄言趴在地上撑着下巴,收回手里的狗尾巴草,轻笑:“醒了。” 他先醒,看见尹清商睡着,拿狗尾巴草赶旁边的蚊子。 她摊开,认命:“还是这种日子舒服。” 萧寄言躺回去:“是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 “大人,”不语汇报:“尹姑娘和萧小将军去了城外后山,二人举止亲密,旁若无人。” 不语不敢抬头,只听见那人冷哼一声。 “尹姑娘……”不语接着说:“尹姑娘自从那日和小将军从后山回来,就又带着她铺子里的明溪出去了。” 陆回慵转身:“他们去了哪?” 不语:“还是城外后山。” “他们好大的雅兴,”茶盏磕碰木几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大的雅兴啊!” 不语抿唇。 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就算您现在说出花来,人家姑娘也不可能和你一起去的。 * 几日后。 “今年这里的茉莉极好。”尹清商提着裙摆。 她今日穿得不轻便,登山最怕把衣裙弄脏。 明溪折了一朵,嗅了嗅:“确实不错。” “今日你喊我来这里,不会就和这些花儿 有关吧?” 尹清商道:“正是。” “商铺近几日来的人越来越少,我们必须想办法,把那些客人吸引来。” 明溪不知道这些和茉莉花有什么关系:“那你的打算是……?” 尹清商自信:“我打算用茉莉花花朵入茶,做出来这些。” 明溪从未听说过茉莉花还有这样的功用。 他来了兴趣,挑眉:“然后?” 尹清商手指碰了碰花瓣:“然后再用这些花做成别的。” “每到换季,就用时令茶。” 明溪闻着浓郁的茉莉香气。 他从未听说过这些,她的这些想法大胆又天马行空。 这些想法听入耳中,简直放肆极了。 但他喜欢。 “好!” 他自是全力支持。 明溪手执纨扇,轻轻点了点鼻子,露出上挑的眼尾。 眼角风流又挑逗。 其实嘛,他支不支持无所谓,尹清商知道自己的想法,她想要去做成这件事情,没有人能拦着她。 “那就太好了!” 但是明溪毕竟是自己拜的师傅,她还是要尊敬一下,给他吱一声的。 既然没有反对的,尹清商就去找了种这些茉莉花的主人。 是在山上的一个凉亭里面找到的那人。 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放荡不羁大喇喇地躺在凉亭的位儿上。 鼾声震天。 尹清商往前走,明溪扯了她的袖子,她回头,见明溪对自己摇了摇头。 嗯? “我去。” 尹清商不解。 看到那人的背影,她转念一想,明白了。 原来这人心里想着男女大防,看那人姿势不雅,怕她不舒服? 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了陆回慵。 那人倒是不怎么在乎封建礼法、伦理纲常,在马车内的一番言语可见他的离经叛道。 她起初觉得陆回慵和明溪很像。 后来不这么想了。 陆回慵光风霁月的表面下,藏着叛逆,他的疯狂是有掩饰的。 明溪呢,他从不屑于向世人掩饰自己的大胆与疯狂,但他又守着那些约定俗成。 不知道明溪说了什么,那人起身,目光探过来。 尹清商拍拍衣服的灰尘,走了过去。 那人说自己姓方,让他们二人喊他方老板。 方老板上下扫视了尹清商几眼。 他嘛,不认识那些布料,只知道看着很好看,但是她发间的发簪,那可是明晃晃的金子。 她必定不缺钱。 让他来狠狠地宰她一把。 “这价钱方老板以为如何?” “啊?啊?”方老板回过神儿,她先前的话他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尹清商不卑不亢:“方老板看这花每支四文钱怎么样?” “不行。” 10. 拿下 她要的价钱不高不低。 这人却说不行? “那方老板意下多少?” 方老板心很黑,双手食指各出一根交叉。 “每支十文?”尹清商声音拔高。 “是。”方老板满不在乎地挖了挖耳朵。 奸商价钱翻了两倍。 尹清商心想没门。 “我见这天快阴了,”尹清商道:“来时我看了花田。” “虽然山里排水不麻烦,但方老板种茉莉花这地儿,”尹清商指了指脚下:“排水倒是不怎么方便。” “倘若大雨一来……”尹清商没有把话说满。 倘若暴雨积水,会导致烂根,进而黄叶、花苞脱落。 那到时候这些花全坏,就挣不到她的钱了。 “倘若方老板同意了,那我们不妨做长期的生意,你我一起把这地盘活。” 方老板沉默一瞬:“容我再想想。” 尹清商轻笑:“好。” 天阴了。 乌云渐渐逼近山顶,黑压压的。 山的翠绿也没有了清亮。 尹清商走得远了,回头见明溪额头冒出来了汗珠。 她目光往下移,见他左手在抖。 “你这手?” 明溪咬着牙哼笑:“老毛病了,一到天要下雨的时候,就这样。” 尹清商点点头。 “那我们先回去?” 明溪疑惑:“那些茉莉花你不买了?” 尹清商:“不,这些茉莉花我势必要得到,但我不想白白当了那冤大头。” “我给他时间,让他想清楚。” 明溪皱眉:“你不必迁就我。” “知道了,知道了。”尹清商敷衍他。 一本正经、看上去认真的敷衍她最拿手了。 平日里没少忽悠到老头。 马车从山上驶到市井,把明溪送到铺子里,明溪的侍卫松风还对她道了谢,她端着那谢又回到了山里。 方老板站在亭子里吹了阵冷风,吹清醒了。 与其让这些花烂掉,不如卖出去,况且那女娃不是说还能有长期的生意么? “方老板,考虑的怎么样?” “卖!那就四文?” 尹清商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成交!” 她从亭子里走出去。 小厮手搭着眼问她:“东家,我们是在这里等,还是回去?” “回去。” 天阴得厉害。 “是!” 马踏过一个个水坑,泥水飞溅到抖动的车帷上,尹清商掀开侧面车帷。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让驾车的小厮去换一身衣裳,不要着凉。 抬头就看见萧寄言坐在门槛上,目的显而易见,他在等自己。 少年郎炽烈纯粹。 “清商!你可算回来了!”看见她的一瞬间,萧寄言的眼睛亮晶晶。 他拿了伞,飞扑到她身边。 “怎么不到里面去等着?” 尹清商问。 萧寄言不说。 他知先前尹清商和明溪一起去后山的事,但是明溪回来了,留他的清商在山里,天阴沉得厉害,若是下雨怎么办。 还记得他和明溪擦肩而过时,明溪说的那句:“你和她不合适。” 不合适? 难道他明溪这个老男人合适? 看到他这别扭的样子,尹清商也就不再问。 他是不会说的。 看着她步伐轻快,萧寄言心里也为她开心:“生意谈成了?” “嗯!”尹清商眯起眼笑。 “小姐,”平叔举着账本跑出来:“咱们这个月的收入惨啦!” “惨啦!”孙武空探出头,眼睛滴溜溜转到萧寄言身上。这个男人怎么总是来? 尹清商老神在在,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用担心。” “我已经视金钱如粪土,我已经看开世间繁华如浮云,我已经……” 尹清商翻开账本:“我去!这个月怎么少挣这么多!” 真是不可置信。 被这打击得不行,已至深夜了,尹清商还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这天真奇怪,”平叔:“白天的时候天还阴着,谁知到现在还没有雨。” “那太好了。” 尹清商低头,露出如玉脖颈。 * 豆大的烛火飘摇,陆回慵伸出如玉的修长双手,捡了棋盘上的子。 这棋子又名“云南永子”,那南红玛瑙与墨翠是上等的好料,手工“点丹”后,象牙色白子与鸦青黑子细糯坚润。 原先是送进了宫里,后来陛下赏了陆回慵。 “哒”陆回慵执棋,在灯下来来回回看了几眼。 “尹姑娘前几天研出来什么茉莉花茶,风靡京城。” “这个我知道。”棋子脱手跌入棋篓中,他低垂着眼。 最近几日天气越来越热,他日常只穿白袍,宽衣博带,像是哪家公子。 “大人不激动吗?”不语激动:“那尹姑娘!那尹姑娘心里总有层出不穷的点子!那茉莉花要不是她,我竟然还不是可以入茶!” “听品过的人说,那味道叫一个好!” 不语手都快舞起来,看到自己家大人连眼都没有抬,又安安静静地跪了回去。 “钱老板来了没有?” 钱一前几天给府上递了拜帖,说今日到,谁知道晚上戌时还不见人影。 “钱老板说,再等等。” 陆回慵白无聊赖,手里拨弄着棋子,“哒哒哒”声不绝于耳。 “陆大人!”钱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陆回慵把棋扔回去:“钱老板。” “那尹清商听说先前和你有交集,你和她熟吗?”钱一风风火火地坐到了陆回慵身侧的椅子上,此时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熟。” 钱一道:“那可惜喽。我先前想着浮云楼若是和她对上了,必定两虎相斗有一伤。” “若是能和她合作,浮云楼必定能走得更远。” 不语偷偷看了一眼钱一,何止不熟,他家大人第一次和人家见面,就把人家给囚了起来。 第二次和人家见面,把人家带去了捕司。 人家一定避自家大人如水火,别说合作 了,就是好好谈,都难。 “不熟?”钱一阴险一笑。 不熟就好,她既然不能和他合作,又挡了他的财路,那……他一定要把她给搞了。 不语看见这钱一的表情不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自家主子手里摩挲着棋子儿,似乎是在发愣,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这钱一素来阴险,恐怕心里不怀好意要搞那尹姑娘。但……但自家主子的阴险也不比他少,想到这里,不语放宽了心。 说不定自家主子心里早就已经有了成算。 可怜的陆回慵只是出了一会神儿。 只因他在这时候想到了尹清商。 监视她,并不是他的意愿。 只是皇帝素来多疑,那浮云楼又是皇帝手下的产业。 皇帝要他监视她,唯恐她能翻起什么浪花。 “唉,”钱一就着茶壶壶嘴饮了一壶茶,末了才对陆回慵说:“明日你别忘了去面圣。” 陆回慵回过神,问他:“嗯?” “面圣。” “我知道了。” 钱一看着外面灯笼都照不亮的夜:“那我就走了。” 陆回慵起身送他,回来的时候皱着眉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 “他用过了。”是肯定的语气。 “是。大人的意思?”不语抬头看了一眼他。 眉眼压低,陆回慵神色说不上来多愉快。 “扔了。” 干脆又利落,说完陆回慵拂袖而去。 可惜了可惜了,这茶盏也是宫中御赐的宝贝,大人嫌弃钱一,说扔就扔。 他真想偷偷藏起来,到时候倒卖出去,卖个好价钱。 但又想了想自家大人说一不二的脾气,算了算了。 * “朕要你监视她,你监视的怎么样了?” 丹陛之上,天子冕旒轻晃,珠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臣日日监视,未发现她有什么不轨之举。”陆回慵拱手。 “哦?”天子似乎格外对她感兴趣,竟伸出了手:“那监视的记录你有吧?陆爱卿。” 陆回慵站直了身子:“有。” 不语从他身后出来,把袖子里的东西呈上去。 他家大人厉害了! 竟然算到了陛下会查看这些监视的记录,就命他提前准备好了这些对尹清商姑娘无害的东西呈了上去。 桩桩件件都是事实,他们也不算是欺君。 “她那个茉莉花茶是什么东西?” 陆回慵一五一十地把那些告诉了他。 圣上听完沉默了许久。 “此女来日必成大患。” 陆回慵忽地抬头,瞳孔缩了缩,随即心情平复,他什么都没说。 “你给我继续监视她,”圣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恍若平地的一声惊雷:“浮云楼绝不能被她给比了下去。” “朕的心血,绝不能让别人抢了风头,倘若到了最坏的地步,只能除之而后快了……” “是。” “那你退下吧,朕乏了。” 陆回慵拱了拱手,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11. 没办法 “慢点儿喽!慢点儿喽!”平叔笑呵呵地吆喝:“保准够!人人都有份儿!” 哈哈哈哈哈,想他活了这么多年,但是第一次见一个小小的地儿,竟然能挤这么多人。 “这茉莉花,是采的那山上上好的种!又配了上好的师傅,才把这茶制成。你尝尝你尝尝。”孙武空使出了十八般武艺。 朱八借偷偷尝了一口,斯哈,确实不错。 客人捏了点儿,心道这不就是一份茶吗,有什么能玩出花来的,放进嘴里尝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好!” “怎么反应这么大?不就是茶么?”另一个人也尝了一口:“嗯!好!好香!” 尹清商站在三楼小阁往下看熙熙攘攘的人流,旁边明溪咳了咳,尹清商把窗户关上。 “明明是夏天,你怎么还这么畏风?” 明溪道:“身子的老毛病,没办法。” 说完咳得更狠了。 尹清商和小乖一齐往后退了退。 怕被讹。 “我没事。” 一般这么说都是要有大事了,尹清商再退了退。 “呜?”小乖往前走了走,在他腿边蹭了蹭。 明溪果然咳得更狠了。 “把小窗打开。”明溪捂着心口。 尹清商看到他这样,心道他有什么愿望她都会帮他实现的,求放过。 正要转身,却在不起眼的街角角落里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 像是陆回慵。 她头又往外探了探,看见不语守在马车外。 不语抱着剑,姿势放松:“大人,咱们还要在这里多久?” 陆回慵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出来:“再等等。” 他翻了翻手中的书页。 纸张“哗啦”的响声盖过街上喧嚣,这偏僻的方寸之间,也不曾被人打扰。 旁人都说陆回慵心狠手辣,不语是承认的,但是平日里自己家主子还是很平易近人的。 只要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都死不了,自从掌握了这个秘诀,不语的胆子比谁都大。 因为他莽啊! “这尹姑娘的清欢庄生意好极了,我见卖出去的东西不少。” 陆回慵翻了一页:“是么。” 不语点点头,又想起来自家主子坐在马车里看不见,说:“是!” 不知道又怎么惹到自家主子了,车内那人“啪”地把书放下,揽开了车帷:“你倒是有眼力见。” 不语他红了耳朵,害羞道:“那是。” 陆回慵看到他这样子,心里就算有再多的话也不想说。 何必与傻子计较。 见自己家的主人把车帷放下,不语突然想起来,那个浮云楼好像和自家主子关系更深。 对了!主子是浮云楼的人!主子和尹清商姑娘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楼上。 “他们在说什么呢?”明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 “谁知道呢。”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她哪里会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最近天气阴的厉害。”明溪转移话题道。 尹清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又在抖。 “你请郎中看过了没有?”遇到天阴就手抖的病到底能不能好,看上去就疼。 她知道自己极其怕疼,要是哪一天有人要对她刑讯逼供,她肯定全招了。 “郎中也没有法子。”明溪已经放弃:“他一直监视着你也不是事,你想好怎么应对他了没有?” “有法子了。” 她咽不下这口气,她要找几个人当着他的面蛐蛐他。 尹清商像一阵爱情来得太快的龙卷风,跑到楼下,喊来了先前去自家讨过铜板的乞儿。 “听我的,你们先……再……听明白了?”她问那些小孩。 “明白!” 尹清商笑,去吧。 陆回慵坐在马车里,打了声喷嚏。 怎么回事? 一群孩子从马车外走过,嘴里还念着什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些人。” “有些人,不着急,不害怕,不要脸。” 他坐在马车里听到这些话,等孩子们走完,拉开车帷,对不语道:“我们走。” “大人怎么了?” 陆回慵笑,目光和站在楼上的尹清商对上,知道她这是骂的他自己。 他举起来了手里的那卷书,尹清商抬了抬茶杯,算作致意,也算警告。 警告他如若再这样出现在她铺子下监视她,她绝不手软。 “没什么,”陆回慵说完放下车帷,坐在里面还笑了笑,他把手放在唇边,止了笑,眉眼间顾盼流丽:“只是遇见有意思的事儿和人。” “行。”不语觉得他家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派人打他一顿。”明溪见二人都是体面人。 尹清商见这人神清气爽,心道果然任何人干坏事的时候都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这明溪咳也不咳了。 “害人之心我有,但我不敢,防人之心我也有,但防不住。” 没办法,她就是这么优秀。 “噔噔噔”几声,平叔提了账本,探头看过来。 “小姐!这天阴得不行,早点回去吧。” 平叔提醒了她,尹清商看了眼外面,她得快点弄完账本回去。 明溪手疼得厉害,喝了药也不见好,尹清商让他早点回屋休息。 踩着最后一线天光,尹清商她总算是到了家。 老头屈腿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这架势,雨估计不小喽。” 小乖趴在他腿边,一脸谄媚。 “你……喂他吃肉了?”尹清商目光如炬,像是要把他给劈透,一般小乖露出这个表情,她就知道这人一定给了小乖了不得的东西。 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还眼神乱飘:“你还没吃夕食呢吧,快去快去。” 这人怎么回事?尹清商一头雾水地进去,看到小乖的肉骨头,又看见自己面前的素面。 “尹歌!你偏心!”尹清商声嘶力竭。 “那能一样吗?” 老头尹歌道:“我们家小乖听话懂事。” 尹清商冷笑。 不是他的鞋被咬。 尹清商闷闷地把自己捂进被子里。 “轰隆!”一道雷先来,暴雨哗啦啦顺着房檐浇到地面上,尹清商被吵醒。 室内一瞬间,亮如白昼。 她不怕这个,把被子拉到脖子上正要睡下,想起来小室的明某人。 先前那个店家说小室积水。 门内的墙边恰好放着一把伞,尹清商打开门,跌跌撞撞冲出去。 平叔和老头年纪大了,她还是不打扰他们。 房檐上的水像猴哥的水帘洞似的,往年的雨从未下这么大过。 压力一把伞实在不道德。 尹清商手抹了脸上的水珠,推开铺子门。 小室的门后只点了一支将要燃尽的蜡烛。 明溪披发赤足站在门口,形如鬼魅。 白衣猎猎,衣袍鼓荡,他闭着眼,门外的雨丝吹到他的身上,仿若未觉。 一滴溅到微红眼角,像是哭了般,淌过脸颊,嘴唇,下巴,最后没入衣领,蜿蜒长痕,破碎飘零,凄美到极致。 灯火摇摇欲坠,风一吹,灭了。 明溪在此时睁开眼,看见站在正厅的尹清商,她的神色惊讶和……怜悯。 似乎是对他这鬼样子的可怜。 他有什么可可怜的呢?可怜他什么呢? 还有什么可可怜的! 明溪迈开步子,赤着脚踩进了水里。 小室距正厅不过几步之遥,明溪笑,大雨浇透了他的全身,他只想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多么希望这雨是一把把刀,劈开自己,让他得到点乐趣。 “你在可怜我。”明溪语气笃定。 尹清商收起自己的表情,举着伞欲迎上去,明溪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屋檐外。 “你怎么也不撑把伞?”尹清商把伞举过他头顶。 明溪颤着眼,抬头看了看,把伞接过去。 修长的手握紧伞柄,骨节清瘦。 “我没有找到。” 是吗?尹清商眼神不动声色地错过去,他的门边分明摆着一把伞。 这人举着伞,就是不进来,执拗地对她说:“你在可怜我。” 尹清商笑:“哪里?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你快快上来。” 明溪摇摇头:“我脏。” “明溪,你脑子被雨淋傻了?”尹清商知道软的不行,就要给他来硬的:“不就是左手病了么?天天自怨自艾,嗯?”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膛:“你这副样子,给谁看?又能让谁舒坦?” 明溪肩膀抖了抖,尹清商抬眼看他,他先是忍着笑,后来又哈哈大笑。 “你说的不错。”明溪总算踏进了大厅。 大厅这地儿高,没积水。 尹清商给他扔过去一条布:“擦擦,你那鬼样子,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明溪没有接布,右手锁着她的手腕。 12. 被诬陷 尹清商挣了挣。 这人右手力气极大。 明溪和她贴得很近,右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呼吸扑到她的颈间。 眼尾有一抹红。 “不要可怜我。” 尹清商呼出了口气:“自然不会。” “那就好。”明溪松了手。 她在这院中短暂一隅窥见了他不为人知的疯狂与脆弱。 或许身体长时间的不快让他想要自毁,声声说着不要她的可怜。 心里的痛苦,会扭曲一个人,尹清商回头看了一眼拿着布揉头发的明溪。 这时候他低着眼,眉目间轻松又没有防备,白衣贴在身上,身材利落,肩若削成,不过是也才二十几岁的少年郎。 “你再擦擦脸,”尹清商指了指:“那里溅上了泥巴。” 明溪这时候倒也听话,她说擦哪里,他就擦哪里,甚至还懵懵懂懂地问她,还有哪里。 尹清商别开了眼。 “没有了。”狐狸精啊狐狸精。 “那小室今晚倒睡不成了,你搬到阁楼吧。”尹清商提议。 明溪却摇摇头:“我住习惯了。” “尹清商!”老头尹歌撑着伞过来了。 完了。 “你给我过来!”尹歌脾气不好,尹清商磨磨蹭蹭蹭过去。 “你偷偷养了男人?” 尹清商啊了声:“我不是,我没有。” “那他是谁?” 尹清商摸摸鼻子:“一个朋友。” “公子自重。”尹歌早年下南洋练就了火眼金睛的本事,这男人举止不凡,一看就不是什么平常人家,故称他公子。 尹歌拽着尹清商回去:“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半夜跑出来算什么事儿?有什么都不能给我说?” 尹清商嘿嘿笑了声,嬉皮笑脸道:“我不是心疼你嘛?” 尹歌炮仗还没点燃,就哑了火:“下不为例。” 就知道他吃这一招,尹清商狡黠一笑。 与此同时,钱一在这风雨里也不大痛快。 “可恶!那尹清商生意怎么那么好?想当年我浮云楼也有过辉煌,你,去给我找几个人。” 钱一招了招手:“去她门前,找个人,闹得越大越好。” 旁边的侍卫不解:“大人,我们和她只是竞争冲突,这样陷害她真的好吗?” 钱一冷哼一声:“陛下放心我,把浮云楼交给我管,若我管不好,陛下一定会把权给别人。” “那清欢庄,是我最大的阻碍。” 侍卫默默退下。 “尹清商!尹老板!”清欢庄的门前一早就有人来闹。 尹清商擦了擦手:“怎么了?怎么了?” “哼!你自己去看。” 果干布袋倒在地上,“哗啦啦”一声果干从布袋里面滚出来。 尹清商屈膝捡起来一块果干。 这果干发了霉。 “哼!这下你可是百口莫辩!”那人高声:“这果干我可是在你们家买的,谁知布袋上面那一层是好的,底下全是坏的。” “你们以次充好!” “赔钱!” 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尹清商顶着大太阳,把布袋一掀,果干全部倒在了地上。 “嘶……” “啊这……” “这怎么都是坏的?” 路人纷纷惊呼,看了一眼尹清商,低声说:“没想到看着老实的姑娘,竟然会偷偷以次充好,这是把我们都当傻子耍吗?” “可不是。小年轻就是没有轻重,还是不懂这为商一道。” “无商不尖,不是无商不奸啊!” 鼻尖冒出了汗珠,尹清商闻了闻果干,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她缓缓站起了身子。 “你确定?”尹清商掀起眼皮:“你确定这些果干出自我清欢庄?” “不然还能是别的地方?”那人语气倨傲:“你少往大家身上泼脏水。” “好,”尹清商面色不辨喜怒:“凡是在我清欢庄买过的人,都有字据。” “我也向父老乡亲许诺过,若买的不满意,可凭字据来我清欢庄,我可以退钱。大家都没忘吧?” 路人点点头。这个他们都知道的。 “那这位客人,”尹清商摊开了手:“字据在哪里?这空口无凭,我可是不认的。” 男人心里冷笑一声,他家大人就是高瞻远瞩,提前把那些果干买下来,偷偷换成坏的,这样确实手里面有字据。 “字据在这里。”男人递上。 尹清商看了看字据,是清欢庄的。 她低声吩咐身边的孙武空,要他跑快点,去请官府。 字据被高高举过头顶,尹清商让大家伙看,这字据是真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 尹清商有条不紊地吩咐朱八借和唐森把院内晒的果干搬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这么冷静?” “她当真不怕?我看她还命令人去请了官府。” “嘘,”旁边的人推了推他胳膊:“小声点,你看她。” 尹清商踩过那些在地上的果干,随意捡了一片,又在右手拿了一片自家的果干。 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她怎么神神秘秘的? “大人,”松风看着立在窗边的明溪,低声问:“我要去帮尹小姐吗?” 明溪:“不用,相信她。” 他话虽是这么说,但还是急切地手扣着窗框,因用力,青筋毕现。 清欢庄不远处的酒楼一人撑着下巴,姿势悠闲,看着远处的闹剧。 “大人,我们怎么做?” 不语气极了! 人家姑娘好端端的,这钱一非要去有事没事招惹一下,陷害无辜的人,简直该死! 陆回慵撑着下巴浅笑:“不急。” “啊?” “方才从人群中出去了一个人?” 不语回想了一瞬:“不错。” “你去跟着他,若他和官府交涉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悄悄地帮上一把。” “若是官府的那帮饭桶磨蹭,你就催一催。” 不语退了下去。 至于其他的么,不需要他多手,她自会处理好的。 尹清商也有这份自信,她相信自己会处理好。 但旁边的路人越来越多,看着她举着果干,一个一个地让路人看过去。 她右手从自家铺子里拿出来的果干看着饱满,勾着人的眼睛不断看下去。 左手的果干发了霉,看上去特别寒碜。 远处的街边响起来官兵步伐整齐的声音,路人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小女子见过各位大人。” 平日里街坊邻居起了冲突,来的都是官府的小吏,今日不知 道怎么的,官府的大人老爷竟然都来了。 官府的大人老爷接过尹清商手里的果干,神色恭敬:“姑娘,这是?” 尹清商一笑,不卑不亢:“麻烦大人拿了。” 官府的大人老爷:“不麻烦不麻烦。” 平日里官府的人趾高气扬,今日在她面前竟然夹着尾巴做人。 尹清商风轻云淡地掸了掸袖子,没有因他这谄媚的样子有改变自己的态度半分:“诸位今日在场,都是证人。” “是。” 路人今日来这里只是为了热闹,自然不偏不倚,谁有理就站谁。 “这发霉的果干,”尹清商捡起来一片:“和我手上这片从铺子拿出来的,不一样。” “啊?”人群中的众人惊诧,这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不都是果干吗? 尹清商笑,是势在必得的淡然:“不一样。” “诸位请看!” “我手中的这片从铺子里拿的果干,在阳光下细细看着有标记。” 果不其然!那果干在阳光下看见中间透着“清欢庄”几个大字。 而那发霉的,没有清欢庄的标记。 “唐森!” “在!” “去街角的泔水桶旁,那里有我扔的发霉的果干,”尹清商笑:“有哪位可随我的人走一趟?” “我!”路人跟着唐森走,不一会儿二人把发霉的果干全都背了回来。 大可不必这么用力,其实拿回来一片就好,尹清商笑。 她举起来一片发霉的,和那男人拿过来栽赃的果干放在阳光下一对比:“我扔的这些发霉的果干,也有清欢庄的记号,而这位大人拿来的,并无标记。” 她敛了嘴角的笑:“你说!到底是何人指使你!” “看来这尹老板是被奸人所害啊!” “是啊!” 尹清商朗声:“本清欢庄绝不糊弄,若东西有瑕,我自会命人送出去或者扔了。” “只好不坏,诸位大可放心。” 说完又转头看来找茬的那人:“官府的大人必定慧眼识炬,会给你一个交代。” 来找茬的那个人双腿止不住发抖,嘴巴张着合不上:“这……”这钱一明明说不会有事的。 可……可她怎么就这么轻松化解了? 这怎么可能? “那是必然,”官府青天大老爷厉喝:“来人!把此人押到官府去!” “我倒要看看光天化日,是谁人目无律法。” 孙武空和朱八借他们忙着招待新客,尹清商被官兵拉到角落里。 “尹老板受了委屈。” 尹清商摇摇头。 “我们既然案子已经办完,就先撤了。” “多谢各位大人,平叔!”尹清商扭头:“把我铺子里上好的茶叶给大人们包点!” 官府的那人推脱:“要不得,要不得。” 最后还是拿着茶叶走了。 平叔道:“小姐聪慧。” “那是。”尹清商跟着摇头摆脑的小乖回了屋。 她倒是不谦虚。 不语看着官兵撤退,刚想张口,陆回慵就回了句:“不用说,我都看见了。” 哦,那就好。 陆回慵马车经过她铺子前的时候,撩开车帷看了一眼,看到萧寄言急匆匆地进去。 这可太不巧了,陆回慵笑,他萧寄言总算晚了一步。 13. 生辰送比格 趁着客人正多,尹清商挽了素罗短衫袖子,也和平叔他们一起忙。 发间朴素银钗轻挽,三千青丝服服帖帖。 手边的活计被人抢了去,尹清商抬头看,是萧寄言。 “我听说有人来你这里闹事,不放心。”萧寄言不觉得自己把她手里的活计拿过去有什么不合适。 尹清商叉腰,揉了揉。 长时间弯腰让她腰间酸痛,就像是被人碾过去一样。 “最近你那边忙完了?” 萧寄言沉默一瞬:“嗯。” “都还好吧?圣上可还满意?” “嗯。” 嗯?尹清商心想这人今天不对,怎么这么沉默? “某些人有事不说,”尹清商笑:“要我猜?” 萧寄言装作没听见,他听不懂。 暑天炎热,街上不仅有行人的说话声,还有声声鸣蝉。 “知了——知了——” 尹清商狡黠:“你不开口?” “天气再过几天就更热了,”萧寄言说:“你不是怕热么?” 她刚穿越过来那几年,适应不了夏天没有空调的日子,那时候她天天鬼哭狼嚎。 这件事没少被萧寄言拿来说这说那。 后来有了小乖,尹清商一哽,不说也罢。 “小乖也怕热,他一到仲夏不也躲在屋子里头?”萧寄言把小乖搬出来。 比格随主人,尹清商怕热,小乖学了她,为了凉快,天天带着他的狐朋狗友躲凉。 一天小乖抢了一个大哥的位置,被大哥胖揍,大哥表示你这小子翅膀硬了,敢和大哥抢。 你的名字很好听,你的行为大哥不喜欢。 大哥喊来自己的狐朋狗友,把小乖揍得“呜呜呜”哭,一瘸一拐回了尹宅。 尹清商化身封建护犊子大家长,誓要给小乖报仇,后来大哥生气,要把她们两个都做掉,尹清商抱着小乖撒开丫子狂奔,才堪堪跑过大哥。 后来小乖洗心革面,烈日就只待在自己家里了。 他偷偷觑了她一眼,见她心情还不错,顺着杆子往上爬:“圣上见我有苦劳,特许我带亲近的人去。” “我想着,你是我的……”爱人么?心意未相通;他喜欢的姑娘?会吓到她,翻来覆去想了想,萧寄言说:“你是我的朋友么,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他这辈子心眼子全用在这句话里面了。 他从小就没有朋友,尹清商知道这是真的,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有一天迷了路,不小心绕到了将军府。 那时候萧寄言也只是小小一个,孤零零地坐在房瓦上。 她站在一墙之隔外,听见老将军雄浑的声音,老将军脾气不好,在训斥萧寄言。 萧寄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老将军说什么他都说好,都点头,敷衍的样子很明显,把老将军气得不行。 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抱着自己双腿在高处看着她,看了许久。 尹清商觉得这人孤零零的,还被家长训斥,怪可怜的,有时候就会跑过来到他这里安慰他,他会抿起嘴笑,说谢谢她。 一来二去混熟了,她才知道这人被骂是因为把老将军种的花给玩死了,他还不悔改,又把魔抓伸到了老将军萧燕的书房里。 在他书房画王八。 王八又大又圆,老将军气得要滤他一顿,他蹭蹭蹭跑上房顶,正在发呆的时候,和墙外的尹清商初见。 尹清商知道了那天他被训斥是活该,滤镜碎了一地,就很少再去找萧寄言玩儿了。 见不到她,但他萧寄言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他拿小石子儿砸她窗户。 快哉快哉,罗密欧与忽必烈也是让她遇上了。 哦对了,她们初见之后尹清商匆匆被尹歌找到带回了家,而萧寄言,自然没有逃过一场竹笋炒肉。 被打他仍然不悔改,招猫逗狗还在继续,在尹清商十八岁生辰那天,萧寄言说给她个礼物。 这人一向有层出不穷的鬼点子,他说要送礼物,直到知道礼物是什么之前,尹清商一直屏息静气,这人实在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礼物是比格。 他说这是祝福。 是祝福,还是报复,她自有判断。 “清商?清商?”萧寄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你去不去?” “就当是给小乖放个假。” 萧寄言想说这个人他一直都想的是尹清商,若她不去,他也不会喊其他人。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尹清商。 只有一个他的……清商。 “去。”尹清商回得干脆。 萧寄言嘴角笑:“那就好,我让家丁去准备,你也挑几件上好的衣裳,到时候我们去玩。” 话语里半分没有提及比格小乖。 听到她答应,萧寄言笑得灿烂,如骄骄烈阳。 他是萧燕将军的唯一孩子,平日里在府上也是被下人惯着长大的,如今少年人褪去一身锐气,在她这间小小铺子前吆喝客人。 尹清商叹了口气,他这是图什么呢? “清商,你回去休息。”萧寄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心意炽烈又纯粹。 “我来吧。”她不能平白受了他的好,况且前些日子他一直为圣上避暑一事奔波。 听到她的拒绝,萧寄言从她的语气里面品到了疏远。 他失落地低下头,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陆回慵站在彼方高楼之上,看见他那副争了全身的力气、眼巴巴凑上去的样子,目如寒星。 “大人,听那里来报,此次避暑萧小将军带的人正是尹姑娘。” 不语说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想到她竟然会去。” 陆回慵道:“她一定会去。” 她不想对那人有太多的亏欠,只好在这些事情上顺着他。 别人对她好一次呢,她会感激,倘若别人次次都对她好呢,她会惴惴不安,会跑。 不语心想他家主子把控人心是越来越厉害了。 “钱一那边最近老实吗?”陆回慵问。 “钱一啊,”明堂大殿那人坐在丹陛之上,拨开了面前冕旒珠子,珠玉清脆,映得那人声音苍老了不少:“你说尹家姑娘抢了你浮云楼的生意?” 钱一恭恭敬敬:“回陛下,正是。” “那清欢庄不知怎么回事,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浮云楼……浮云楼近几个月进的银钱少极了,陛下你看……” 高位之上那人沉默不语,钱一揣摩不到他的心思。 那陆回慵简直就是探测人心的妖怪,次次摸到圣上心坎里。 “一个姑娘,能让你警惕成这样?” 钱一:“陛下有所不知,清欢庄那里稀奇古怪的点子不少,最近还研制出什么茉莉花茶,臣此前从未听说茉莉花可入茶。” “此女必须招拢,一旦背道而驰,将会是祸患啊陛下。”钱一扑通跪到了地上。 “哦?听你的话,此女似乎极其了不起。” 陛下仍未表明态度。 手上的珠子被拨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钱一心头一跳,陛下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抢着说完了。 他正要把头磕到地上,那人沉声:“你把她请进宫里,朕要好好讨教讨教。” “浮云楼你还要仔细才是,”圣上闭上眼:“毕竟朕的私库可就靠它了。” 钱一心想你这人说的好听,实际还不是要把人叫进宫来敲打敲打,好让那清欢庄为浮云楼让路。 讨教为假,威胁为真吧。 那可太好了,他此行也不算是落了空。 “下去吧。” 香炉袅袅吹出来丝丝缕缕的烟丝,钱一走过,微风扰动,烟丝摇了摇化在风里。 “钱大人,圣上说了什么?”宫门外的公公掐尖了嗓子,恭恭敬敬地问钱一。 “那尹家女尹清商你听说过吧?” 公公点头哈腰:“认识的认识的。” 先前圣上还和陆回慵首辅大人说过她,陆回慵大人回护意味明显,圣上不悦。 “挑个好日子,把人请进宫里。”钱一走下台阶,声音越来越远:“圣上要见……” 宫墙巍峨,一枝斜斜的花枝横过宫墙,尹清商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姑娘,再快些,”公公催促:“圣上正在宫里等您呐。” 尹清商小心翼翼:“公公可否告知,圣上喊民女究竟有何打算?” 公公面色为难:“姑娘还是稍稍有耐心一些,等到了明堂大殿就知道了。” 尹清商心里惴惴不安,她好好的在清欢庄忙着,谁知道今日一早开了铺子,就有公公在外头等着。 说是圣上要见她。 本朝重文轻商,商人之子不可入仕,不可参加科举,当今圣上更是严防死守,不允许一商独大。

这太监一脸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她揣摩着,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可惜,上次她见了圣上一面以为从此以后会再无交集,谁知铺大招风。 完蛋。 不会这人要搞自己吧? 见到了大殿上的那个人,他闭着眼靠在龙椅上,没有说话。 尹清商自走进宫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头就一直低着,不敢抬起来。 那人呼吸轻浅,尹清商维持着跪的姿势,直到小腿没有知觉后,男人才堪堪掀起眼皮。 “尹姑娘,”圣上语气玩味:“朕与你也是许久未见了。” 这个时候尹清商装起了糊涂:“民女并无印象曾经与陛下见过,陛下似乎认错了人。” 珠玉叮叮当当相撞,脚步声由远到近,尹清商跪着看见前面多的那一片袍角。 “姑娘是聪明人。”圣上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语气危险:“那你可知挡了我的路?” 空旷殿内只有他们二人,尹清商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民女愚钝,实在不知。” “求陛下指路。” “那茉莉花可入茶是你发现的?” “回陛下,正是民女。”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人笑:“朕许你一条明路。” 那茉莉花茶中,茉莉花易得,茶却不好做。 他曾经派钱一去制备,谁知钱一到最后总是弄出来的和清欢庄差了一截子。 她手里必定有不为人知的方法。 他想要。 “朕保你的荣华富贵。” 尹清商听着他的话,不语。 倘若做不到的事,她绝对不会先许诺,她倒要看看这人是想要什么。 “只要你把那研制茉莉花茶的配方给了朕,”那人弯腰:“朕就许你黄金,许你绫罗绸缎。” “不亏,尹姑娘考虑考虑?” 尹清商顺着他的话说:“多谢陛下,民女还要和家中人商量,可否容民女想一想。” 那人沉默不应她的话。 还说让她考虑考虑,说的比唱的好听。 这人竟然打算抢? 那片袍角消失在眼前,他走远了。 “尹姑娘再冷静冷静,想好了再回答朕的话,不然今日这宫门不好出。” * 平叔到铺子里的时候,听说尹清商被陛下身边的公公喊走了。 孙武空绘声绘色地说:“你倒是没见到公公高傲的样子,差一点就鼻孔看人喽。” “我大胆猜,咱们最近不是那茉莉花茶卖的好么?圣上也想要分一杯羹?” 平叔听着心惊肉跳的,他问:“姑娘去了有多久了?” “一个时辰有余。” 清欢庄离皇宫不远,倘若没有什么大事,一个时辰一来一回都有余。 这可糟了! 平叔在铺子里踩着步子想,尹清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才不过二十左右。 她见过什么大名堂? 不行!万一她冲撞了陛下,陛下要处置她怎么办?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权势的市井小民,只好匆匆地去了将军府。 小将军一定有办法。 况且小将军和小姐素日玩得好,说二人是挚友都不为过。 小将军一定会有办法的。 尹清商说过小将军最近在为圣上避暑一事奔波,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小民求见萧小将军,”平叔让小厮通传,谁知道小厮摇了摇头:“我家小将军在外头,小的也不知道他在哪,劳烦客人先回去。” “等到小将军回来了,小的自会去告知。” 平叔咽下了嘴里的话,点点头:“好。” 可这事急得不行,一刻都等不了啊。 * “这茉莉花的方子,你给还是不给?” 男人的声音传来。 尹清商头抵在地上,还是不说话。 这人恐怕要方子是一层,更有一层深意是要她不仅把方子给他,还要她从此不再做这茉莉花茶吧。 铺子里平叔身子不好,每日的药都要花大价钱。 那孙武空他们呢,当初他们几个来求的时候各个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但尹清商偏偏要了他们三个,不是因为他们三个像谐星。 而是因为他们三个是来的人中,家境最贫寒的。 她没道理白白把那些东西拱手让人。 14. 大雨 “民女求陛下三思。”尹清商终于说话,却要他收回自己的话:“这方子极其不易得,求陛下给民女一个转圜的余地。” 圣上挑眉,这人还真是宁折不弯:“尹姑娘可要好好想想,拒绝了朕,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殿的门被推开,公公脚步急匆匆地进来,在男人耳边小声说。 尹清商如芒在背,感觉男人的目光轻飘飘看了一眼自己。 “你倒是会找人。” 尹清商听着那人说话,明显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找人?估摸着是平叔看到自己许久未归,找上了将军府。 不会是萧寄言来了吧? 尹清商肩膀一紧,他怎么连避嫌都不懂? 圣上火气正大,到时候连他一起惩办,她又该怎么向老将军交代? 公公静默立在他身边,他挥了挥手:“就告诉他朕有事,让他在外头等着。” 圣上走到她身边,抬起手掐起她的下巴。 因他的用力,尹清商脸颊凹陷下去,她眼里疼得泛起泪花。 “请人又怎么样?”他的呼吸扑到她的脸上:“他还不是要在外面跪着。” “和朕做对,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凡事都要讲究个尊卑不是。” 不对。尹清商疼得眉头皱了起来。他的话不对。 这茉莉花茶的东西,是她自己一夜一夜连觉都睡不好研制出来的。 怎么能因为他尊她卑就要把东西平白拱手让人? 就像是她辛辛苦苦努力出来的东西,她还没有得到什么回报,比她位置高的人就把她的成果抢走,堂而皇之地向大家说那是他的东西,还索要大家的夸赞。 公公又跑了进来,目露焦急:“哎呦,我的陛下啊,那小将军跪在殿门外,老奴千劝万劝,他就是不起啊。” “尹姑娘,您还是懂事一点,这样大家都心满意足了不是?” 尹清商眼里蓄了泪。 凭什么?这一点也不公平。 为什么她不给就是不懂事?为什么明明要抢的人是他,就没有人说他的错? “他要跪,就让他跪。” 萧寄言跪在殿外,公公看了眼皇宫的天色,阴沉沉的。 “小将军还是起来吧,圣上的脾气,小将军也清楚,”公公给自己擦了擦汗,他实在太不容易了:“还是早早回去,我看着这天色,恐怕要有一场大雨。” “人生在世,哪人不是为自己考虑?小将军也该为自己想想,也该为老将军想想,为将军府想想。”公公想着自己这样说,那人总要松动,伸出手想要扶起来萧寄言,谁知萧寄言冷冷躲开了他的手。 “多谢公公。”他不卑不亢。 天角黑云越来越多,公公想哭。 这祖宗背后的将军府要是和圣上起了龃龉,圣上倒不会有什么事儿,他就得担了这错。 他又进去通报。 见圣上蹲在那尹清商面前,手掐着她的脸。 尹清商今日穿的朱红对襟大袖衫齐胸群逶迤在地,发间那支折股花钿头钗要掉不掉,三千青丝顺着肩膀。 美人颦眉,眼中噙泪。 公公惊觉自己的目光失态,低头走到圣上身边:“陛下,外面天阴沉沉的,钦天监说要有大雨。” 圣上松了手,尹清商伏在地上,喘息不定。 要下雨了。 尹清商喘着,心里想,他怎么还不走? 她再了解他不过,老将军萧燕留下来的光环庇护了他,但也束缚了他。 他一直渴望自己能在战场上博一回累世的功勋,凭借自己的能力被人喊一声小将军。而不是因为他父亲,他被人戏谑地称将军。 他郁郁不得志很久了。 也因为这,前几日他得了圣上去避暑的差事,一刻也不能松懈。 此刻,他应该走的。走了,那些差事的好处就是他的,不走,圣上迁怒。 他在圣上面前的处境会更加难堪。 “轰隆!” 殿外闪电把昏暗的殿内照得亮了一瞬,尹清商面色惨白,听见殿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圣上的态度是放任他跪在那里不管,那些人必定捧高踩低,他在雨中,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外面的雨大了。”圣上的声音响起。 连绵雨幕中一人撑伞独行,青衣雅致,深深宫墙庄严,这人闲庭信步,提了衣袍迈上殿前蜿蜒台阶,拾级而上,像一只雨中鸦青色的鸟。 那人轻巧走过萧寄言旁边,把伞放在跪着的他旁边,拍了拍衣袖,漫不经心道:“收着吧,你要是着凉了,她定会担心。” 定会二字咬得极重。 说完这些,陆回慵才看了太监一眼:“她在里面?” “是是是……”太监怕他,不敢多说话,往后退了退,把殿门给他推开。 陆回慵轻笑。 屏风从内映着外面的影子,影影绰绰间今朝陛下抬头望,一人姿势闲适走来,一人跪在廊下。 都是为了她。 尹清商磕了头:“民女心里对方子倒背如流,民女愿意把方子拿出来。” “只求陛下开恩,让萧小将军回去。” 她头郑重地低到地面上,把方子说了出去。 陆回慵踱着步子进殿,松松拱手:“见过陛下。” “回慵来了?用过夕食没有?” 陆回慵看了一眼尹清商:“回陛下,用过了。” 说完还皱了皱眉头:“这是?” 他面露不解。 还装。圣上知道他这人不显山不露水,有什么事儿都藏着。 但他还要他帮自己,于是也乐意装一装:“朕问问尹姑娘那茉莉花茶的方子。” “尹姑娘倒也识大体。” 陆回慵揣着袖子,只笑笑,不说话。 他一进来,圣上的态度转了一个大弯,对待他陆回慵语气温和,二人你一句我一句。 看起来熟稔极了。 “对了,这雨也大了,尹姑娘和萧寄言都回去吧。” 尹清商跪谢后出了殿,这才松了一口气。 萧寄言跪在雨中,颓然又落拓。 虽然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但这样的他脊背直挺。 看见尹清商出来后,他眼睛一亮,焦急地上前,看见她脸边的红印子。 一瞬间急红了眼,想要摸摸那印子,但又想起来自己的手曾撑着地,怕在她面上沾灰,就背到后面。 尹清商接过公公递过来的伞:“事情都了了,我们回去吧。” “好。”萧寄言声音闷闷的。 公公见二人相依偎着下了殿前石阶,满天风雨大作,彼间一人心旌摇曳,不能自己。 他目光还没有收回来,就看到陆回慵也出了殿门。 陆回慵目光沉沉地追随着二人远去的身影。 公公大着胆子看了一眼陆回慵,那表情,阴沉的不行呦! * “大人放宽了心,听宫里面的公公说萧小将军已经去了,”松风放下茶盏:“在殿门外跪了许久才和尹姑娘回去。” 明溪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只是……” “怎么了?” 松风道:“那陆回慵也去了。” “听宫里面的公公说,尹姑娘和萧寄言刚走不久,那陆回慵就出来了。” 松风猜测,不仅那萧寄言进宫是为了尹清商,那陆回慵进宫八成也是为了她。 他家主子有什么可操心的,这尹姑娘是萧寄言心尖尖上的人,他必定不会让姑娘受了委屈。 他家主子这么担心,上赶着没必要。 “那老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溪眼神狠厉:“竟然敢堂而皇之地把无辜之人喊去皇宫威胁。” “真是不把万民放在眼里。” 窗外雨打栀子,花瓣零落,他伸出手折了一枝:“先前先帝在时,我受困于他,如今先帝薨逝,我的徒儿受困于他。” “好样的。” 花枝簌簌落了雨,明溪的手被打湿。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不近人情的陆回慵竟然会为了尹清商雨中跑那么一趟。 “那大人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明溪闭上眼:“不急,让我再想想。” 他先前打着养病的旗号在她这里久住,后来又刻意引诱她成为自己的弟子,要她替他亲手报仇。 后来她安抚他。 他……竟然有一丝的迟疑与不忍。 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了他们的相遇是他算计来的,但愿她不要恨自己。 * 尹清商不知道明溪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和萧寄言挤在马车里,外头雨下太大了,车夫不好走。 两人一合计,就近住进了客栈,等着雨小的时候再回去。 监视尹清商的人回去给陆回慵复命:“回大人。” “小的今日监视尹清商发现一事不妥。” “不妥?”陆回慵讶异挑眉。 不语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陆回慵一挑眉,他就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难道是尹姑娘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说她被陛下惊到了?” 那人摇摇头。 “尹姑娘并未受委屈。” 不语看了一眼陆回慵。 那人明明迫切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却还是手里捧着书卷,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 恐怕耳朵早就支起来了。 “那是怎么回事?还不快说!” 监视的那人看了一眼陆回慵,鼓起勇气:“尹姑娘和萧寄言住进了同一家客栈!神色亲密,且二人只要了一间房,我揣测着二人好事要近了。” 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陆回慵手中书页“哗啦”一 声翻开。 她何时和萧寄言关系好成这样了?一间房?她已经决定要和萧寄言成亲了? 陆回慵妒火中烧,一时间失了理智。 她就那么喜欢那萧寄言?!喜欢到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喜欢到就这么迫不及待?! 陆回慵转了转手中的扳指,冷静了些许。 他不该对她无端进行揣测,他应该再冷静点。 况且她怎么做是她的自由,他不能够去要求她,更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加之于其身。 “那你告诉我,你可见到二人同住进去?” “不曾。” “二人好事将近,是你亲耳听到她们在讨论,还是你臆测?” 地上跪着的那人汗涔涔道:“小的不曾亲耳听到。” 陆回慵呼吸平复:“往后若再有这种臆测,我绝不轻饶你。” “是。” 他放下手中茶盏,雨噼里啪啦。 * “还不开心?”萧寄言撑着头,他看尹清商一个人蹲在窗边。 尹清商摇摇头。 “我给你讲故事?你小时候最喜欢听我讲故事了。”萧寄言清了清嗓子。 尹清商没有反驳,但她为什么小时候喜欢听他讲故事自己心里门儿清。 那时候的萧寄言不过也才十几岁,和小比一样闹腾。 不是喊她去城门外的池塘里捉鱼,就是城内哪家的猫狗可爱,他想摸摸。 但他不敢。于是找上了尹清商这个帮凶,两个人低山臭水遇知音,一拍即合。 后面尹清商跟着他跑,跑了几天受不了他这个人早上天还没亮就偷偷翻进她家里把她摇醒,她受够了。 于是让他给她讲故事。 他呢,当时年纪还小,脑子不太灵光,就真听她的话,乖乖地不乱跑,就给她讲故事。 但他讲的故事,实在是太惊悚了。 “咳咳,”萧寄言双手握拳放在嘴边,眼里含着笑看她:“很久很久以前……” 尹清商伸手捂着他的唇,开头无比熟悉。 她不用猜,就知道他要讲什么故事。 无非就是两个人初见,他说他是如何如何,还有那天她穿了什么样的裙子,扎了什么发髻。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时候你为了敷衍我,总是让我给你讲故事。”萧寄言眨眨眼:“那时候……” 话音一落,他轻轻哼了首歌。 “你哼的这是什么?”尹清商问。 萧寄言往后倚,双手交叉垫在头后,闭上眼睛:“就不告诉你。” 笨蛋! 这是《凤求凰》。 萧寄言嘴角牵扯,这是司马相如去卓文君家的时候弹的一首曲子,那时候卓文君在门后偷听,听懂了司马相如的琴声,对司马相如芳心暗许。 那一年京城的烟柳裹着早晨迷迷蒙蒙的雾,他伏在学堂的几案前,抄夫子罚的书。 书琐碎又无聊,他抄了几页故意跳个一两页,想来夫子不会发现的,翻到书页中间,《凤求凰》的典故如刀刻痕,他手顿了顿。 只因他想到了尹清商。 萧寄言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小心翼翼抚平书页褶皱的一角。 往事不可追,萧寄言从回忆里收回心思,哼了首别的。 尹清商眼神明亮地转过头问他:“你是不是换了曲子?” 萧寄言点点头。 她面露得意:“看吧,我也是能认出来不一样的。” 是啊,是啊。她一直都是那么聪慧,萧寄言挑起嘴角。 “等到雨停,到时你我……”萧寄言撑着后脑勺:“到时候你我各回各家。” “好哇。” 街角污泞混着泥水,马车碾过去,留下长长的一条印子。 尹清商撩开帘子,她先前让萧寄言先回去,此时马车里只有她一个。 谁知遥遥望见宅门外平叔守在那里,左顾右盼,看见尹清商一瞬间:“小姐可算是回来了。” 说完局促地把手揣进袖子里:“小姐前些天不是想吃东街的糕点,今日我去瞧了瞧,都卖完了。” “嗯?这么火爆的么?” 为此翌日她特意早早就起来,摇醒比格,小乖呼噜呼噜,骂得好脏。 “汪儿……”饿—— 尹清商优雅又不做作地把比格的嘴筒子捂住。 “呜……”快夸我好狗狗,你快说呀! 一早上街头人头攒动,她心里想着今日怎么起得都那么早? 一人一狗终于从人群里挤进去,围的正是她们要买的铺子。 “嗐,昨日我还买了一大份,你说今日这掌柜的怎么就被带走了?” “你没有听说?” 尹清商把耳朵凑过去。 “官府昨夜办案到深夜,不知道是谁点名要这家,谁知道一尝,出了大问题!” 15. 一定是他勾引她 “那东西,全都坏啦!官老爷就请他们去喝了茶!”旁边的路人你一言我一语。 尹清商心里想,既然那人做错了事,就应当去承担后果,这怪不得别人。 “吃不到那奶糕,实在太可惜了!” 不知道是不是“奶糕”二字触动了尹清商的心肠,她脑内灵光一闪。 既然先前茶汤的配方被那人给夺走,那她必须弄出来新的另找出路。 她为什么不去试试奶茶呢? 路人只见原先挤在人群中的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像是被一阵风吹跑了。 “现在的年轻人呐,”那人摇摇头:“性子真是急冲冲的。” “应该学会稳重,稳重。” 那人话音还没落,隔着几条街喊他名字的声音传过来。 是家里人,他“哎呦”叫了一声跑了。 跑得比尹清商还要快,还路过了尹清商身边。 尹清商侧头看了一眼比自己跑得还快的人。 关键是那人看着跑得一点都不累。 而她呢,平日里从来不喜欢动,跑到铺子里的时候,人比比格还累。 “小姐来了?” 平叔看见尹清商对自己招招手,火急火燎的。 这是怎么了? 尹清商捧着桌上的茶饮完,明溪恰巧从小室里走出来。 “快快快,你快过来。”她对明溪招了招手。 明溪步伐从容,但还是听尹清商的话,放下手里的书卷,宠溺地走到她身边,声音低低地问:“怎么了?” 尹清商说她要弄奶茶,需要他。 明溪欣然应允。 果然,不出几日的一个夜里,尹清商摇着明溪。 “成了!成了!”她朗声大笑,这样的欢欣感染了陆回慵。 他也弯弯眼:“你真了不起。” 尹清商激动地蹦了起来,抱了一下他。 他趔趄往后退了几步,右手桌子,左手轻轻环了环她。 “不行不行,这个好消息我必须要告诉其他人。”尹清商欢脱地从他怀中退了出去,叽叽喳喳地跑出铺子。 不用想,他就知道她是要去找外面采买的平叔。 她指尖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明溪的手背上,明溪另一只手摸了摸,手轻颤。 等到她跑了一圈,兴奋劲过了回来给他商量,说这些奶茶的配方都无偿送出去。 “啊?那咱们不就是没得赚了吗?”平叔和尹清商他们两人围坐在一起。 尹清商笑:“既然先前那皇帝要我的配方,我不得已给了出去。如今掌握先机的是我,我不如把这批货的有些配方交出去。” “也让家家户户能记得我清欢庄的名字。” 明溪心想这是一步险棋,但是、但是过惯了循规蹈矩日子的他,心里竟然如此偏向尹清商,他实在是太喜欢这样了。 这样真够疯的。 平叔听了她的解释,也点点头。 他不明白,但他照做就行了。小姐向来聪慧。 “平叔,”尹清商凑过去:“我把这配方细细写与你,你稍后不要耽搁,马上把这贴出去。” “好嘞!”平叔眉眼带笑。 她又转头看向明溪,笑:“我这一招还不错吧?” 既然耍心眼子,她从来不怕,反正她在明,她掌握着主动。 “不错。”明溪笑,抿了一口茶:“我手中有条商路,先赠予你,就当是师父给徒弟的见面礼。” 听到这些话尹清商心中一惊,这人出手这么大方! “这只是我手里的一条而已,”明溪语气从容:“若日后清欢庄做大,会有更多。” 反正他对这些金银财宝不甚在意,赠给她也无妨。 尹清商笑:“多谢师父厚爱!” 明溪挥了挥手。 恰巧平叔贴了那东西回来,尹清商出去看,那东西旁边早就围满了人。 路人议论纷纷。 “这,似乎是从未听说过的新奇之物……” “是啊!是啊!你看咱们喝茶又喝奶,但是从未想过竟然还可以把茶和奶做一块!” “这清欢庄的东家是何许人也?竟然如此厉害!” “你瞧,我指的那个,”那人努了努嘴:“就是站着的那个叫尹清商,就是这东家。” “听说此次是她先找出来的法子。” “她是有大爱的人,竟然把这些都贴了出来。” “是啊是啊……” 路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尹清商,只见她今日并未着艳丽之物,脸庞未施粉黛,但清新雅致。 在炎热之季夏,似潺潺清流。 旁边的锅内还煮着这“奶茶”,众人尝了尝,赞不绝口。 浮云楼的钱一正坐在冰鉴前纳凉,问匆匆进来的小厮,笑道:“咱们的花茶可卖出去了?” 圣上从她手里把花茶制茶配方拿过来,给了他们浮云楼,那尹清商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花茶给了他们之后,清欢庄内就很少与他们争锋。 他们浮云楼此次想必会大卖。 进来的小厮却战战兢兢道:“回大人,咱们……” “咱们今儿是不是挣了很多?”钱一目露了然,他心中想的肯定没错。 “不、不,”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咱们这一批茶卖出去得极少!” “库里囤着的货似乎不好卖出去,若是积压起来,咱们可怎么办?” 钱一不可置信。 这、这,他们怎么会卖不出去? “为什么?”他问。 “回大人,今日清欢庄的尹清商说研制出了什么奶茶,商人小贩还有……还有客人都跑到了清欢庄去凑热闹。” “咱们的花茶……没有卖多少出去……” 小厮说着抬头看了看钱一的脸色。 果不其然,钱一脸像翻书似的,“唰”地阴森得恐怖。 “竟然敢断我财路?” 钱一呼着气,胸膛起伏:“她竟然真的敢断我财路!” “速速禀报陛下!”钱一冷静了下来,呼出一口气,瘫在了座儿上。 这可如何是好? 万一陛下生气,他浮云楼的权,随时会被陛下收走。 毕竟他们只是陛下的走狗而已,和那清高的陆回慵不一样。 钱一汗涔涔地用帕子擦了擦额头。 陛下千万不要怪罪才是。 此刻明堂高殿唯陆回慵与丹陛之上那人而已,二人正在谈浮云楼之事。 “陆爱卿,你觉着钱一这人怎么样?”高位上的那人盘了一串珠子,珠子磕碰的清脆声陆回慵站在下面都能听见。 他拱了拱手,陆回慵道:“回陛下,臣与钱一素来只是同僚关系,并未有多余了解。” “哦? 是吗?”皇帝霸道,他又不讲理。 他只是问陆回慵觉得钱一怎么样,又没有问二人关系。 他誓不罢休。 “那爱卿认为?” 陆回慵恭敬道:“臣认为……” 话音未落,门外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陛下!陛下!” “大事不好了!” 高位之人淡淡道:“到底怎么不好了?” “钱大人派人来禀报,浮云楼的花茶囤得多,但卖出去的却少!” 小太监终于冲进来禀报完,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珠脆声停了一瞬,蓦地,珠串断开,一粒一粒顺着台阶滚了下来。 一粒珠子滚到陆回慵脚下,他自无动于衷。 仿佛朝堂的风雨不能惊染他半分。 小太监伏在地上的余光见陆大人没有躲,心中惊讶,陛下发了大怒,倘若一会儿冲下来,那陆回慵陆大人不就遭了? 但殿内珠子滚落的声音息了下去后,陛下竟然出奇地安静。 陆回慵大人果真料事如神! “陆爱卿。” 听见圣上喊自己,陆回慵不卑不亢回:“臣在。” “朕先前命你盯着尹清商,是为了奸细跑了一事。” 男人顿了顿,又接着道:“朕原以为,等到捉到了那奸细,还尹家女清白后,那些监视她的人与围她住宅的人,退了即可。” “但不料一事未平又一事起。既然如此,你就继续监视她罢。不要让她弄出来什么幺蛾子。” 陆回慵领命。 出了宫,候在马车旁的不语道:“大人……” “怎么了?”陆回慵拿着巾帕,一根一根地擦着自己手指。 睫毛轻眨,神色认真。 不语屏息:“监视尹清商的人来消息了。” 陆回慵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什么消息?” “听说尹姑娘今儿把奶茶的调制方子都告示了出去。清欢庄现在人头攒动,都夸赞清欢庄东家的大义。” 陆回慵不语,进了马车,声音才从里面悠悠地传出来:“意料之中。” 不语“哦”了一声。 但他接着又抛出来了一句话,想着自家主子肯定不感兴趣:“她还请萧寄言小将军去吃酒。” 马车里静默了一瞬,随即传出来声音:“吃酒?二人关系亲近,她得了乐,请他倒无妨。” 不语忽视马车里那一瞬间的滞涩,他就说自家主子不关心这些,语气轻快道:“去的可是章台巷,那可是一掷千金的地方!尹姑娘出手真阔绰!” “比那吝啬的小气鬼钱一强多啦!” 他欲再说,谁知马车车幔被陆回慵撩起:“你确定她去了章台巷?” 那章台巷可是寻欢作乐的烟花柳巷! 她竟敢!她竟敢! 陆回慵一瞬间妒从心起。 她果真大方!那寻欢作乐的地方平常人恨不得防着自家官人,求自家官人不去。 她竟带着萧寄言去了那里! 一定是萧寄言的错!一定是他勾引她!让她迷了心智。 允下他那荒唐的想法。 尹清商关上窗户,“阿嚏”了一声。 坐在那里的萧寄言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在意道:“可能窗外的风吹着了,不碍事。” 16. 被“捉奸” “阿嚏!”说着手抖了一下。 尹清商阖上窗户,回头看了一眼萧寄言。 “怎么了?” “小乖呢?”尹清商看着萧寄言空荡荡的怀里。 先前小乖一直都由萧寄言抱着,这会儿她一转身的功夫。 小乖又不见了。 “啊?”萧寄言愣了愣,没有回过神:“他不是跟着你吗?” 说完二人对视一瞬,尹清商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小乖又跑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捉他。” 尹清商二话不说往外走,萧寄言捞起脱下来的外袍,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小乖躲在外面的屏风后,尹清商蹲在地上,“友善”地对着小乖招了招手。 但……小乖像是没有看见她似的,依旧我行我素。 尹清商蹲在地上慢慢往前挪,小乖回头看了一眼她,又把头扭了回去。 尹清商往前一扑! 身边却有个身影比自己更快,是萧寄言先她一步。 二人前脚绊后脚滚做一团,屏风在小乖的左撞右撞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小心!”萧寄言伸手护着尹清商,直到声音安静下来才作罢。 “呼……”尹清商直起身子,整理整理衣袖。 头一转。 就看见不远处长身而立的那人。 是陆回慵。 不语站在他身后。 小乖原先摇着尾巴跑了出去,看见自己面前堵着陆回慵,又蔫吧地跑了回来,跳到萧寄言身上。 尹清商连忙站起来,局促地对陆回慵说:“陆大人也来这里?” 这章台巷可是大名鼎鼎的风月场所,她虽然没有和萧寄言发生什么,但是和认识的人在这些不正经的地方相遇。 还蛮尴尬的。 “我来捉人。” 尹清商收拾好了表情,不在意地点点头。 陆回慵侧了侧脸,似乎不解地把头转向萧寄言那边,口吻疑惑:“这是……” 尹清商心道糟了,萧寄言家里还有萧燕看管着,要是知道知道萧寄言来了这里,指不定要发什么大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尹清商刻意地站到萧寄言身前挡了挡:“陆大人不是要来捉人吗?” “时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陆回慵手攥紧了成了拳。 她竟然处处维护那人! 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但……他又有什么立场呢?她喜欢谁,谁爱慕她,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大人!大人!”同僚磕磕绊绊跑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咱们要捉的那人找到了。” 说完才注意到他身边站着两个人,这不是那尹清商和萧寄言么? 那日他和陆回慵在高台上匆匆见了那二人一面,没想到今日能有此缘分。 他眼神又看向陆回慵,说:“走?” 陆回慵点点头,余光注意到尹清商侧了侧身子,给他们让路。 甚至她还是手搭在萧寄言身上,拉了拉萧寄言。 二人竟如此亲密,陆回慵心中冷笑。 他面不改色地从二人面前经过,余光却注意到萧寄言袍子里拢着小乖,低头浅笑着。 那笑容刺眼。 陆回慵把头扭回去,再也不看了。 等到陆回慵和同僚走远,尹清商提起来的气总算松了一口。 “那咱们……”尹清商目光烁烁地回头看萧寄言,说:“回家去?” 萧寄言点点头。 章台巷被陆回慵的人管着,说要找什么奸细,二人在这里自然没了什么胃口,只好回去。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尹清商站在自家铺子外对萧寄言挥了挥手,目送他远去。 “恋恋不舍?”明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语气幽幽。 “你吓死我了!” 明溪收回手:“在章台巷怎么样?” 尹清商支支吾吾。 她一直都知道明溪有神算的 本事,没想到他这样也能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在想我怎么知道的?”明溪哼笑:“马车上的脂粉气扑鼻,不用我算,就知道你们去了哪里。” 尹清商摸摸鼻子:“这不是我请客么?” 明溪转身往回走,扬声:“你可小心些,过几天就不会这么顺了。” 嗯?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尹清商跟上去:“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过几天的商会你不去了?” “我肯定要去的,怎么了?”尹清商问。 “事到临头你还和情郎说笑,”明溪说话很不客气。 “我近几日给你算了一卦,卦象说商会之日你需留意酒水,你可听见了?” 尹清商点点头:“多谢。” 说完她抬起头去看明溪,却见前面的人仍一言不发往前走。 步履似乎还匆匆了一些,一声若有似无的冷哼,尹清商一个机灵。 这人怎么又生气了? 她往前走戳了戳明溪脊背:“你生气了?” “哼。”一声冷笑。 那人指尖夹了一封请帖,请贴二字用金箔描了层边,华贵非凡。 “喏,”明溪说:“拿去,到时候别怪我没有与你说道。” 他不喜欢她那疏远的态度,她对自己客气冷漠,又何尝不是没有把自己当成自己人看待。 她的心简直是铁做的。 除了那个小将军萧寄言,好像谁都不能把她捂热。 可他怎么办呢,他来得那样晚,她们二人早就心意相通,他就算尽了天大的努力,也没有办法去弥补他没有来的那些岁月。 况且…… 明溪曾经给自己和她算过一卦。 她日后自是有夫君相伴,他则是孤寡一生。 “你想什么呢?”尹清商看着这人死气沉沉,出声打断。 明溪却并未回答,只是前言不搭后话地说了句:“你做好准备,浮云楼的人届时会来。” 17. 喝下春药 陆回慵回到原处看着尹清商和萧寄言二人从席间走出去。 真亲密啊。 他在心中喟叹。 可惜了,不是与自己。 恍然间头脑止不住昏胀。 浑身燥热难耐。 这水有问题! 陆回慵身后的不语平日里不着边,但这个时候又敏锐得不成样子。 他隔着远处见自己家主子似乎不对劲,就去上前问了问。 陆回慵对他的招招手:“扶我……” 他皱了皱眉头,身体像是要一脚踩空浮起来,呼出一口气,是热的。 “扶我回、回府。”他闭了闭眼。 身上恍若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但心中却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她没有喝。 可随即他嘴中又有几分苦涩,她先前百般抗拒,又不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拦下萧寄言,宁肯冒着得罪他自己的态度,也不喝这些。 是否……是否她早就明白。 早就明白这茶水有问题? 虽然他这样似乎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想法的蛛丝马迹,但他就是肯定。 她果然偏心。 她果然心疼萧寄言,不舍得他吃一点苦,不舍得他受一点累。 他闭了闭眼,眉目汗水肆意流淌,入了鬓角。 他倚在马车软榻之上,喃喃:“尹清商……” “嗯?大人有何吩咐?”不语凑近过去,想要听清他说了什么。 却听见了尹家姑娘的名字。 “你命人去请医正,除了医正和你,不许其他任何人踏进我院子里半步。” 不语怔愣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是,大人。” 陆回慵撑着墙壁回了自己屋室内,呼吸滚烫。 呵出的似乎都是浪荡的下流的念头。 他在这个时候,又想起来了尹清商。 想起来了她的笑,这是如何让自己心旌摇曳。 想起来她对别人的好。 哈。 果然没有名分的人吃醋起来最没有道理了。 想起来了她拦下那杯茶,庆幸她没有喝下。 又恨她为什么拦了萧寄言。 她就应该不去拦。 让那萧寄言也喝下春药试试。 看看他是不是身体也会变得这么敏感,看看他会不会像他这样就算难受得直不起来腰也要眼巴巴地守着自己的贞洁。 给她。 陆回慵跌跌撞撞倒进床榻。 那些他都不想了。 他通通都可以不在意。 他好痛。他好想好想给她说,他欢喜她。 可是,她如若知道真的有这见不得人的腌臜,那是会对自己千防万防。 自此他们……再无可能了罢…… 床榻被褥被抓出一层一层的折痕。 陆回慵指节白皙修长,瘦长的双手抓什么似乎都特别有力,白得像雾,又与身下鸦青色被褥相得益彰,衬得如玉。 玉与鸦青色的墨,冲击着纯粹。 只留下原始。 门外铃铛声阵阵,一人踏着清脆铃铛声款步而来,陆回慵怔怔看着。 是尹清商? “你……你来了?” 女子只是点了点头。 “你恨我吗?” “尹清商”仍然没有说话,对着他摇了摇头。 “我……我并未有腌臜手段,那茶水中之物实非我手段,你会相信我的吧?” 女子踏着清风来,风吹过来又是一阵铃铛声。 女子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陆回慵这才放心,双手一松,昏了过去。 “大人这是怎么了?”不语站在床帐外面。 医正沉默地把脉,俄而说:“你家大人有没有喝不干净的东西?” 不语心道,不干净的东西? 他把自家主子入口的细细回忆一遍,一一说与医正听。 “那些你可带了回来?” 不语点点头,做他们这一行,时时刻刻都要有警惕心。 更何况自家主子在外面身体不适,但是肯定要命人带回来那些主子吃过的东西。 医正点点头,捻了捻茶水水渍。 “问题就出在这水里,我闻着似乎里面加了不该加的春药。” “是何人把这东西递与你们主子?” 不语心下顿时明白,该死的钱一! “那既然小兄弟知是何人,那老朽就不多掺和。这是老朽配的解药,给你家大人服下就好。” 不语抱拳:“多谢。” 他送走了医正,回来又听见自家主子喊人家尹清商的名字。 自家主子估计有的伤心了,人家尹清商姑娘又不喜欢他。 不语叹了口气。 可惜。 * 尹清商和萧寄言一同回去,路上他要带着她 去吃面。 尹清商坐在木凳上筷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面,沉默不语。 “想什么呢?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尹清商声音低:“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是不是我错了?” 萧寄言问她是什么事儿,她不想让萧寄言担心,什么都没有说。 “店家!” “唉!” “要两碗面。” “好嘞!” 他们二人旁边又来了一桌客人,尹清商侧了侧身子,让他们进去。 那二人正是刚从商会回来。 尹清商听着二人道: “那钱一胆子是真的大,竟然敢把主意打到陆大人身上。” “你是没见,陆大人身边那个不语脸色很难看的哟。” “钱一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陆大人纵横朝堂多年,他一个不受器重的人,估计……啧啧啧。” “那是他活该!” 尹清商听见二人说的话,把筷子放下就往外走。 “清商。清商!”萧寄言追上去:“我看你自从从商会回来就忧心忡忡的,现在又突然往外走。” “怎么了?” 尹清商转身看着他,突然就笑了:“我犯了错。” 嗯?萧寄言不明白她犯了什么错,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此时会笑。 她笑:“你肯定不知道为什么我笑。” “我笑还好自己发觉过错不算晚。” “幸好自己还有补救的机会。” 尹清商直愣愣往前走,萧寄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的喜怒哀乐和陆回慵有关。 他心中莫名其妙地吃味。 但是心的另一半又想着,只要她开心就好。 永远永远不要皱着眉头。 “那我们一起?”萧寄言追上去。 “你?算了算了。”尹清商故作轻松地摆摆手,故意缓和气氛:“小时候你哪次犯错不是我帮你解决的?” “哪有!”萧寄言反驳。 尹清商笑得前仰后合。 当然没有,她只是想逗一逗这个傻瓜。 从来都是她犯错,萧寄言挡在她的身前。 可是她已经长大,学会了很多很多小时候不明白的道理。 也不会再没有担当。 * “告诉你家大人,”尹清商站在陆宅门外,与仆僮相对:“清欢庄东家尹清商来拜。” 18. 异梦 二人并不如明溪站在楼上所见那样亲热。 相反,尹清商一直忧心忡忡的。 “今日晌午我做了个梦。” “清商,我昨晚做了梦。” 话音未落,二人说完相视一笑。 “你先。”萧寄言笑得荡漾。 尹清商把心中的话想了又想,最后只是一声叹息:“若有一日,你去了战场,可万万记得刀剑无眼,自己的命最要紧。” 她那时只是想歇息,谁知道竟堕入了梦魇,梦中萧寄言长剑在手,月华如练,花瓣逶迤。 尸山血海,他眼中苍凉。 回头似乎看到了什么,轻轻眨眼,对她笑了笑,单膝跪地后缓缓后跌。手中旌旗猎猎。 “宁死战场!” 沙场又是战马嘶鸣声。 “清商?”萧寄言皱着眉头:“你最近怎么总是出神?” 尹清商摇摇头,自从她醒来后便一直记着这个梦,他死前的那抹笑还是那么触目惊心。 想着宽慰他,尹清商不欲多言:“你做了什么梦?” 那人耳尖泛红,含含糊糊道:“我梦见了一桩喜事。” 她身穿大红嫁衣,十里红妆让京城不少女子羡慕不已,出嫁那天她低首浅笑。 是他见过的,上天入地都没有人能比的最美的新嫁娘。 新郎官身骑大马,他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一定会是自己。 他是她的。 哈哈笑了两声,尹清商拍了拍他的肩膀,促狭:“你这是想嫁人了?” “快说快说,你想嫁给哪家姑娘?” 尹清商眼含期待。 她竟然如此丝毫不在意吗?萧寄言先前如同被温水滚过的耳尖,此时如同湃了井水一般,凉得彻底。 “没有。”他闷闷的。 明溪在阁楼之上“啪”地阖上了窗子,尹清商一惊。 回头看去,窗子外的穗子晃悠得厉害。 “那我先回去了。”萧寄言在她家里等她,本意就是为了接她到铺子里。 他这几天连轴转,先是去了皇宫,先前的事儿陛下没有过多计较,避暑行宫还是他在忙来忙去,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来找尹清商。 她却不开窍。 “倘若老将军又骂你,你尽管把责任推与我,”尹清商眨眨眼:“我离他离得远,他打不到我。” 老将军萧燕脾气暴躁,对萧寄言更是打骂从未少过,尹清商曾经在将军府院落外等萧寄言的时候,听见过老将军的骂声。 额滴娘嘞。 那院落那么深,他的声音还能清清楚楚地传出来,甚至骂了什么她都能听见。 “好!”萧寄言说完一夹马腹,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又和往常一模一样,萧寄言甫一进府,就看见他爹“不动如山”地站在院落内。 好可怕,不敢跑。 “你又去找了那尹清商?” 孔武有力的四旬老汉手里杵着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威风极了。 还不等萧寄言答,这人心里早就有了成算,一棍子闷下去。 萧寄言没想到老头一把年纪了,力气还是如此大,棍子下去的一瞬间,膝盖着地。 “我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 萧寄言不语。 敷衍他最擅长了。 有时候萧燕气极,他若是顶嘴,这人肯定是火要再窜上一层的,但倘若他不顶嘴,这人骂着骂着就会觉得无趣。 “你不说话?好!”萧燕冷笑:“我倒是要看看那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神魂颠倒的。” 萧寄言猛然抬头,见他似是真的要往外走。 “父亲!” 萧燕猛回头。 他这个儿子,固执又执着,认死理。 几乎从未如此激动地喊自己,今日倒是破了例,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萧寄言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躲,反而郑重地往前膝行几步。 他头抵地,“哐哐”地磕了几个,再抬起头,眼角通红:“儿心系尹家姑娘,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望父亲成全。” 听到他这话,萧燕如何不动容?只是,只是,他这个儿子是他们萧家一族的根脉,日后他魂归黄泉,要由萧寄言接了他的衣钵,把萧家带着。 “前几日,族中为你挑好了女郎,你且安心待着,把那尹清商忘了罢。”说完萧燕振袖而去。 “天下女郎你尽管挑,”萧寄言声音并无多大起伏:“倘若我有一天心有贰志。” “便剜我肉,剃我骨。好叫我永永远远痛苦下去。” 萧燕转身:“你!” 萧寄言膝行几步:“望父亲成全。” “日后你的银子不必再问府里要了,等到你什么时候妥协,就什么时候来找我。” 萧燕甩袖离去,下人们挪到萧寄言旁,想要搀他起来,他倒是先自己起了。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狗吠。 “小将军!门外来的像是小乖!您去看看,就是姑娘的爱犬!” 下人来禀报,萧寄言一听是小乖,这小乖还是他捡回来的,后来在尹清商生辰时送给了她。 想必她一定非常开心。 小乖曾经在他这里碰瓷成功过一次,于是就在今日带着他自己的小弟,来这里再一次碰瓷。 后面跟着的几只,有的毛被烧了一块,露出惨红的皮,有的饿的只剩一把骨头架子。 萧寄言摸出自己袖中的银两:“去买一些他们能吃的。” 小乖似乎能听懂他的话似的,蹭着他的腿脚,绕来绕去。 谄媚! “这……老爷停了您的银钱,您日后怎么办?” 萧寄言哼笑:“我早就非昨日之我,要是我天天过着那些五陵年少权贵的日子,不知道早就饿死在哪条大街上了。” 他不仅没有听萧燕的劝解,翌日一早就去找尹清商,说要带她去避暑。 铺子里的活计不忙,尹清商欣然答应。 “昨日老将军说你了?”尹清商知道那人不待见自己。 萧寄言哈哈笑了两声,满不在乎:“你应该知道,我……” 话还没说完,他转头看见陆回慵静静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二人。 “嗯?”他怎么说着说着停了?尹清商从马车里探出头。 看见是陆回慵,她想起自己做的糊涂事,便扬着灿烂的笑,探出半截身子对他挥挥手。 陆回慵挑衅看了一眼萧寄言。 就算你暂时在她身边又怎样,她还不是眼里能看到我? 能拥有算什么本事? 能一直拥有才算是本事。 萧寄言看到他那挑衅的一眼,心中属于男人的直觉一瞬间占了上风。 平日里从来都很少在情爱上绞尽脑汁的人,此时像是忽然开了窍,心中有个声音道,陆回慵也欢喜清商。 “陆大人别来无恙,”萧寄言笑:“听说大人抱病,今日出来也不怕冷风吹着?” “一把年纪的身子骨,就当好好歇着。” 尹清商拉了拉他袖子,萧寄言回头见她表情,她从未如此紧张过自己。 看到二人的动作,陆回慵心里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上去了。 “咚——” “咚咚咚——” 力士击鼓,萧寄言看着院落的方向,清 商在行宫屋内歇息,只有他一个人陪这个老皇帝去深山老林里打猎。 方才众臣百般劝阻,可圣上就是要一意孤行独自去打猎。 只带上萧寄言一个人。 二人并入深林,圣上扭头问萧寄言:“我见你对那尹姑娘情根深种,不如我亲自赐婚,成全了你们二人的美事?” 萧寄言射下一只兔子,道:“陛下慧眼如炬,只是急不来。” “臣想顺着她的心思。” “是吗?”圣上挑起嘴角一笑。 那日他强要那茶的方子,陆回慵也急匆匆的进来。 想必二人都心中有尹清商。 可惜了,若是这人应下了他的赐婚,他还能多看一出二男抢婚的戏码。 “小心!” 萧寄言拿箭指着他。 他回头一看,魂儿差点飞走! 一头大虫就躲在他身后,若不是萧寄言提醒,后果恐怕难以设想。 他谨慎地握紧手中剑,谁知大虫发了狠,往他身上扑过来。 萧寄言以身格挡,林中萧萧绿叶落了一地,血溅到绿叶上。 “萧卿!” 大虫死了,萧寄言也负了伤。 “姑娘,姑娘不好了!小将军他受伤了!”尹清商正蹲在院落里,听见外头有人来报,二话不说就往外奔。 谁知没有见到萧寄言。 “他人呢?” “小将军在陛下的院落里,眼下正昏迷不醒。” 下人话还没有禀报完,就见尹清商跑没影了。 原先重兵把守的地儿,此刻又多了些活人气息,萧寄言还在里面昏迷不醒,尹清商在外面踱来踱去。 陆回慵从里面走出来,问尹清商:“很着急?” 她看着面前男人的气定神闲,也是,萧寄言和他之间又没有什么沾亲带故的牵扯,他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担心。 “没有,只是消食罢了。” 陆回慵绽开一抹笑,是消食就好。 倘若是因为担心那个昏迷不醒的萧寄言而在此焦灼的话,他会狠下心给他萧寄言一碗毒药的。从此就眼不见心不烦。 “那就好。”男人经由她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这句话:“他就在里面,现下旁边有人守着,屋内倒也不忙,想去便去。” 她听到这句话,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 等到陆回慵回头的时候,哪里还能看到她的影子。 果然她只是好言好语骗他而已。 屋内暗沉,博山炉中烟徐徐呵出,宛若一条白练,尹清商蹑手蹑脚进去,蹲下身子,头趴在他臂膀一侧。 她看着他身上的血渍,不敢碰。 怕轻轻一碰,他疼。 “小姐放宽了心,”医正收拾收拾家伙什:“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多谢医正。” 尹清商等啊等,等啊等,他还不醒。 “我还没有问过,”她想萧寄言是除了她这个便宜爹以外对她最好的人,她在生死面前也会害怕,也会泣不成声:“你那日说我的喜事到底是怎么一副光景?” 他从来都这样,对自己好,也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回报给他什么。 “你快醒吧……”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发丝粘到了脸上,尹清商浑然不觉。 旁边一只手轻轻把她的发丝拢到耳后:“别哭。” 尹清商一瞬间瞪大了眼:“你醒啦?” 他费力地点点头,道:“喜事啊……我那天梦到你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嫁娘……他对你极好,十里红妆作路……” 他干巴巴笑了两声,外面的人涌进来,尹清商局促地往外站了站,她看见他平静地看着她。 19. 被强制 等到他伤口好了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到了秋天。 萧寄言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受伤过后就不怎么来找她了。 有时候她听见马儿嘶鸣,会抬头望望外面希冀是萧寄言来了,可是最后往往又失落。 都不是他。 既然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她寻了个逛铺子的由头去找萧寄言。 原以为他会很忙,没想到他竟然就在萧府房顶上。 尹清商站在下面对他招招手,萧寄言眼睛一瞬间都亮了起来,他飞速下来。 “你不来找我了?”尹清商不解。 他眼神乱移,最后脚尖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儿,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等你。” 此时不语在陆宅战战兢兢,地上跪着的那人并未抬头看陆回慵,也就不知陆回慵的神色。 但不语他看得清楚啊! 自家主子自从听到那尹清商和萧寄言在一起逛铺子之时脸色就阴沉的不行。 后面他家主子在听到萧寄言给尹清商选了一副头面后没有说话,地上跪着的那人不知道,他不语却很了解,主子平日里气极就是这样。 头面嘛,他家主子也能送,左右不过就是银子的事儿,可是那萧寄言给的,明明是和凤冠霞帔是一套的! 这什么意思?不就是明晃晃地给他们说,二人要成亲了么! 岂有此理! “你说,他们二人是不是好事将近?” 陆回慵抚了抚衣袖,低首道。 不语连忙点头。 “你随我去一趟,我倒要看看二人好日子在哪一天。” 但……萧寄言不知道这头面大有来头,他只是觉得这样华美之物,才能配得上尹清商。 他此前从未成过亲,也并未了解这些门道,谁知这头面还和成亲的凤冠霞配有牵扯。 老板一见他指着那头面,脸上立马堆起了褶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好嘞!这头面与女郎最为相配!” 说完这头面,店家又指了指屋内:“郎君不妨带着女郎进去瞧一眼,铺子内的衣裳都是京中小姐们爱的,重要的事自然要千万仔细。” 二人一起踏了进去,谁知那些衣裳竟全都是为了大婚准备的。 这才急哄哄退了出来。 萧寄言的脸都是红的,他偷偷觑了一眼尹清商,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我不知道这里面竟然是为大婚准备的。” “倘若我知道……” 尹清商笑着摇摇头:“你不必向我解释,我了解你的。” 二人一同长大,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人什么都不懂,正常正常。 “那我先去把头面放回去,你在此地不要跑。”萧寄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他此前从未向她表露过自己有娶她的心思,但今日挑了个头面却出来了这么多事,他怕吓到她。怕她察觉到自己心思。 尹清商笑着点点头。 “姑娘?”起初那人喊的时候,尹清商还不知道喊的自己。 等到那人走的越来越近,尹清商回头见,是不语。 “姑娘,有礼了。” 她连忙摆摆手,不敢不敢。 自从上次她和他家主子那杯茶后,她见着他们二人心里就发虚。 “你家大人有事?” 不语也没有藏着掖着:“我家大人请姑娘过府一叙。” “行,只是眼下我抽不开身,不妨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儿?” “大人的心思,小的怎敢乱猜?姑娘还是早去为妙。”不语不敢说。 他哪里能说自家大人已经备好了楼阁,要把尹姑娘给囚进去。 那楼阁华美非常,先前大人最爱那一处。 尹清商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我去找陆大人,你在此地等萧寄言,就说来日再约。” 解下了腰间萧寄言送的玉佩,她对不语说,务必把这个交给他,只有这个他才信。 不语松了口气:“姑娘尽管放心。” 陆宅她先前只是站在门外,此时前面的下人带路,她这才有心思左看右看。 门内花树繁茂,流水抱树曲曲折折,叮叮咚咚,偶尔一两片落花飘飘洒洒落在水面,尹清商拍了拍肩上的落花。 早就听说陆回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一见,府内陈设无不精细,景美极,在这儿喧嚣的天子脚下,竟然有了这处闹中取静的幽静地儿。 尹清商跟着下人走,绕啊绕绕啊绕,她问下人一句:“姐姐可知什么时候 到地儿?” 前面的女子轻声细语的:“姑娘第一次来?” 尹清商点点头。 “姑娘是大人府内的第一人,大人为表重视,故而把地儿定在了府内的阁楼之上。” 说着说着,她还指了指阁楼的地儿。 抬眼望去,尹清商心道不远了。 “吱呀——”木门被推开,屋内陈设无不如新,婢女落后她一步。 摸了摸屋内陈设,都被人仔细呵护过。 一声微不可闻的落锁声响,尹清商猛然回头,见阁楼的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放我出去!”尹清商不知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能让这人把自己锁在这里。 说没有陆回慵的授意她不信,这陆回慵心眼怎么这么小! 外面的婢子恭恭敬敬地守着,没有应她的话。 “我呸!”尹清商愤恨:“陆回慵他个狗王八蛋!” 门外的婢子瑟瑟发抖,她家大人就在身旁,默不作声,怪吓人的。 屋内的动静还没有停,尹清商喊:“陆回慵!你给我听着!倘若你今天不放我出去,我就把屋里的这些全砸了!” 婢女心中一叹,这屋内的东西的确名贵,但对她家大人来说,砸了再换新的就是,这样的话毫无威胁。 果然,大人开口了。 “这些东西,你尽管砸去,”陆回慵波澜不惊:“你放下那些心思,我不会放你出来的。” “我呸!”她的声音从门内传过来。 陆回慵心念微动,只要让她待在这里,她就不会再嫁给别人了吧。 “陆回慵!”她不管不顾,这人莫名其妙囚禁自己,发哪门子的疯? “我曾无视于奸人算计,害你无辜喝下春药,那日的确是我之过,”尹清商又狠狠地拍了几下门,发现那门关得太严实,她用尽了九成的力气,也不动,泄了气:“但我从未有一日想过加害于你。” “我愿为错承担一切,但你何苦把我关在这里?你给我开门!” 陆回慵沉声说道:“开门。” 尹清商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出去的时候,谁知那人进来,又命下人关上门。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温柔道:“那我和你锁在一处,你看究竟如何?” 20. 萧寄言来了 疯子! 尹清商咬牙切齿道:“你囚我为了如何?” 看着她充满防备的眼神,陆回慵屈起指节,在她鬓角蹭了蹭:“你说呢?” 神色亲昵,好似他们二人是再亲密不过的夫妻。 尹清商一巴掌把他手挥开:“倘若你尽会使这些卑鄙手段,那实在是太下作。” “下作?”陆回慵的丹凤眼一弯,活似狐狸笑,这满园的落英都在他眼中了。 劲瘦修长的指节轻轻碰了碰尹清商的眼角,尹清商厌恶地扭头。 “若真论起下作来,那萧寄言比我更高一筹,”陆回慵冷了脸:“我时常想,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让你如此对他关怀备至,他还没有告诉你罢?” 尹清商听见了萧寄言的名字,她终于把头扭了回来,看了他陆回慵一眼。 果然呐,她还是最关心那萧寄言。 “他没有告诉我什么?” 看着她迷茫的,如同幼鹿那天真又湿漉漉的双眼,陆回慵哼笑出声:“他没有告诉你他父亲萧燕已经给他选了新娘子了么?” “你的好郎君萧寄言,他的父亲,已经给他定下了中意人选。”他如一把刀,进去前锋利锃亮,出来后鲜血淋漓。 看着尹清商怔愣又无措的样子,陆回慵内心快活,却有如刀割。 她担忧,她迷茫,却都不是为他自己。 “那关我什么事?”尹清商闭眼把头扭过去。 她怎么说萧寄言近几日不来,原来他早就有了好事。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从前他萧寄言来找自己,为此挨了不少萧燕的板子,他骨头硬,所有的骂声都一个人扛了下去。 如今不来找自己,想必他在萧燕那里能好过一些。 幸好,她不欢喜他。 “关你什么事?”陆回慵神色执拗,视线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势必要找出什么破绽不可。 “你与他不是情同夫妻?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陆回慵冷哼:“你把他看得太重了尹尹。” 说完指节一拢,尹清商被迫扭过头来看他。 “踹了他。” “尹尹,踹了他,”陆回慵神色认真,像是要许下什么山盟海誓:“只要你踹了他,这天下好物,玲珑珍宝、宝马雕车我任你挥霍。” “你是这全天下最好的女郎,岂能任由他糟蹋?” “他哪里配得上你?” 尹清商扭头不得,只好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与你何干?” 陆回慵哈哈笑了起来:“尹尹,你怎么那么痴?” 他不愿喊她清商,那个人这样喊她,让他觉得萧寄言无比虚伪与恶心。 “踹了他,跟着我,往后荣华富贵任你选,这不比跟着那不中用的萧寄言快活?” 陆回慵把自己的脸放入她掌心,闭着眼睛喃喃道:“况且……这种有了贰心的男人,你还留着干什么?” “就算我不留着他,我也不会选你。”尹清商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你能给我什么?” “除了那些金银财宝,你能给我什么?” “健康的爱吗?” 尹清商眼中含泪。 “玲珑珠宝算什么东西!宝马雕车算什么东西!我若喜欢,便会靠自己的那双手去争取。” “倘若我只想乐享其成而等着别人施舍于我,那我才是无药可救了。” 他忽地凑近,鼻息与她相碰。 他要强吻她?! 尹清商正欲挣扎,陆回慵倏忽半跪在地。 又是那双青葱如玉的指节,拂了她裙摆的灰尘。 把她因逃脱而不得已摔碎的瓷瓶碎片捡起,语气认真道:“不要伤着自己了。” 说罢,却又抬头。 尹清商看见他那双明如秋水的眼轻轻眨了眨,视线划过他挺翘的鼻尖,再到他的唇。 见他说:“想出去?” “直到我死都不可能!” 尹清商目中无他,从他身边绕过去。 “尹尹!” “别来招我!”她回头,很凶。 可是不去招她,他以后又该怎么过活? “大人——”门外的侍女候着。 “怎么?”他没有半分波澜。 侍女的声音轻柔:“不语来报,夕食已备妥当,您看?” “端进来。” “是。” 侍女裙裾扫过地面,步步婀娜多姿如莲,面庞白皙,容貌姣好。 “你不要负气,尹尹。和我生气归生气,饿到了自己不值当。”陆回慵端起瓷碗。 尹清商皱了皱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这粥不合胃口?”还是厌恶他这个人? 直到入夜,尹清商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醒来时,楼外繁星满天。 “哗啦”声响了起来,她摸了摸手腕,一条轻细的铁链横亘在她手腕上,不重,但足够让人恼火。 陆回慵怕她跑,竟然把她锁在了这里。 我呸!尹清商一时间想不出来词去骂他。 这时,门外候着的侍女再次端了夜宵进来。 “他在哪?” 侍女不说话,屋内只有清晰的脚步声。 尹清商道:“我不吃!” “陆回慵真是好样的!有本事囚禁我,没本事放我走。夜里竟然还要锁着我。” “混账!” 婢女从屋内退出去,松了口气。 这姑娘真是大胆,从未有人敢冲撞陆回慵,她当真是第一位。 况且,陆回慵大人正听着呢。 一墙之隔的地方,陆回慵手中的珠串寸寸断裂。 “哒、哒、哒哒哒……” 不语弯腰去捡,余光瞥见陆回慵走了出去。 “不吃饭是不是?” 尹清商见陆回慵终于来了,她像是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是!” “因为见到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话音未落,陆回慵就锁着她的手腕,把她一把按到博古架旁。 “好啊!” “既然恶心我,那我还在意你干什么?!” “啪!”尹清商甩出去一巴掌。 清脆又利落。 陆回慵凑过去,尹清商抗拒地闭上眼睛。 只能听见他一声轻柔的叹息,俄而眼角被指尖抿了抿:“怎么哭了?” 她哭了? 尹清商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满手的泪。 他陆回慵看上去也不怎么快活。 神色痛苦地用头抵着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因他的靠近偎得温热。 “我该怎么办?尹尹?” 她不要他,她一心要嫁给别人。 要 嫁给一个不干净的人。 “若我杀了他,”陆回慵把头抬起来,痴痴地看着她:“你会怨我么?” 随即又苦笑。 “你会恨我的吧?” 他跪在她脚下,解开了那条锁链。 她不开心,他能怎么办呢? “锁链我解了,若你不想看到我,我出去,你就待在这里。” 陆回慵走了。 尹清商脱力了一般,跌在榻上。 “唉。” 心累。 她不知为何这人突然发疯把自己囚起来,也就无从去解决。 清晨,侍女捧进来铜镜。 陆回慵跟在侍女身后进来。 定睛一看,他手里执了画眉的黛。 “让我为你画眉罢!”陆回慵偎在她身旁,尹清商在铜镜前把头扭了过去。 以至于陆回慵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他脸色一寸一寸被寒霜浸染。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萧寄言就能为你画眉,而我不能?” 陆回慵声音颤抖道:“尹尹,你偏心。” 她心里想着,何苦呢? “张敞为其妻画眉,而今你允许他为你画眉,你是真痴,还是真傻?” “难道你就半点看不出来,他与我俱是一样?都觊觎着你么?”陆回慵笑着看她。 萧寄言也觊觎她? 像是一口钟终于被撞,她恍然发觉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与萧寄言走得太过亲近。 是了。 她此前从未在这些事情上留意过,但是细细思索一番,竟然惊觉陆回慵说得对。 倘若不喜欢那个人,她是一定会拒绝他的,她绝对绝对不会和那人牵扯不清。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此后如若能出去,必定和他萧寄言坦白。 这样才不算彼此耽误。 “恍然大悟是不是?”陆回慵笑出了泪花,既然她的心留不住,那那个人也别想得到什么好处。 直到外面有侍卫来禀报有客,他这才走。 “我解了你阁楼的禁令,你自可下去,只要不出府,院中一切为你所用。” 他走之前这样说。 尹清商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 从榻上跳起来,推开门发现外面的侍女恭恭敬敬。 她为了哪一天趁他不注意翻墙逃出去,特意命侍女给她带路。 她说要熟悉这里。 就在他书房的一角,她找到了这里的破绽。 装作对他书房感兴趣,她走了进去。 原先她以为像他这样严肃古板的大臣,会像她从前在话本子里看到的人那样,理所应当会有一博古架,架上摆着什么名贵的器物。 可出乎她的意料,他的书房和那奢靡的阁楼是两种极端。 里面有的孤本,恰巧是她遍寻不得的珍品。 心里的一角像是被轻轻地掐了一下,有点麻麻的酸痒。 原来他是她的同好。 侍女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等到萧寄言像是变戏法似的,从书房的那一角冒出头的时候,一个个惊得啊出声。 她们也是受人命令办事,故萧寄言并未下死手,一个婢女跌跌撞撞跑去报信。 萧寄言牵住尹清商的手:“我们走!” 尹清商慌乱中回头,看见高台之上陆回慵负手而立。 21. 修罗场 “清商,你在发什么呆?”萧寄言着急,顺着尹清商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陆回慵。 那人一身白衣翩翩,如温润君子,天是空旷的,远的。 他身后湛湛青天,阁楼的脚下是繁花密树,一身白衣,风吹猎猎,如孤傲的白鹤,只待晴空一到,直入云霄。 天地浩荡,唯他一人而已。 “给我围了他们。” 陆回慵反倒在这个时候,担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信步而来,从高台之上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稳当,站在二人面前。 “我早知你会来,”陆回慵粲然一笑:“所以我一直在等。” 尹清商见他笑的不怀好意,阴恻恻的。只好挺身挡在萧寄言的身前。 陆回慵见此嘲弄一笑:“你也不过如此萧寄言,只会让心爱之人挡在你的前面。” 萧寄言听到他的话,把尹清商拉到身后:“牢您挂念,老人家。” “陆回慵,”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尹清商第一次有商有量地好好与他说话:“今日你若放我走,我可当前尘种种皆未发生。” “你可当前尘种种皆未发生?”陆回慵笑得讽刺:“你这样的话,只能骗骗无知幼儿。” “你骗不了我的,尹清商。今日若是他执意要你走,那我就只好取了他的项上人头。” 陆回慵拔出剑。 他是文官之首,尹清商从来都不知道他竟然学过武。 萧寄言笑:“就凭你?”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从来不会自夸自耀,但他敢说,从小到大,这京城里他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陆回慵一介清高的文人,能打得过他么?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尹清商叹了一口气,这架不打不行么? 看着她护着萧寄言的样子,陆回慵心中刺痛。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都自身难保了,还会下意识护着他,二人真是情比金坚。 陆回慵拔剑出鞘,长剑直指萧寄言。 尹清商扯了扯萧寄言,她直面这把森寒的剑。 “一切错因皆由我,既然由我起,那便理所应当由我终,”尹清商抬眼,仔仔细细地看着陆回慵:“你放我离开,也放过你自己。” 陆回慵看着她护犊子的样子,冷笑:“倘若我今日放你离开,来日我们相见,你当如何?” 尹清商不语。 “我与他,你选谁?”问出来这句话,陆回慵自知毫无胜算。 他们二人从小到大相互陪伴,彼此扶持,他只是一个强盗。 “若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陆回慵道:“不如说与我听,我必定竭尽心力,万死不辞。” 尹清商数不清这是她今天叹的第几口气,最后还是认命道:“我跟萧寄言走。” “当啷!”一声。 陆回慵闭上了眼睛,手中长剑跌落在地。 “我听你的。” 倘若她恨他,那便恨吧,总比漠视他好。 这偷来的几天时光,他愿意守着这些,一个人走下去。 倘若此生娶不到她,那……起码还有这些如刺般的回忆。 倘若甜不了,那苦涩也能扎根。 “你走罢。”陆回慵道。 萧寄言目光越过尹清商的头顶看向陆回慵,见他眼眶似乎微微发红。 对面的男人手握成拳,尹清商这次利落地上了马车。 萧寄言伸出的双手落了空。 在今天之前,她从前上马车,总愿意让他把手伸出来,她会扶着他,等到她轻巧跳上马车,会回他一笑。 该死!都怪这陆回慵! 都怪他坏了自己好事,都怪他,都怪他。 都怪他让尹清商不喜欢自己。都怪他,都怪他。 都怪他这个小人从中作梗。 不然她也不会讨厌自己。 从前清商对他最好,一定是他嫉妒! 都怪他,让尹清商也不亲近自己。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回慵,目光如刀,却见站在台阶上的那人明明红了眼眶,目光却如虎狼似虎,势在必得。 “萧寄言。”尹清商在里面说。 萧寄言收了自己的目光,问她:“怎么了?” “我们走吧。” 马车远走,车帷前挂的穗子晃悠不已。 是萧寄言挑开了车帷坐了进去。 他从前骑马,今日是因许久未见尹清商,心里思念的紧,才坐了进来。 进去的时候,见车中的尹清商闭着眼睛,愁紧锁眉头。 他体贴地挪过去,轻轻把手搭在她的眼旁,揉了揉。 尹清商蓦然睁眼,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对她的了解绝对不少,可此时竟然看不懂她目光的含义。 那样复杂,好像很苦恼。 也好像在犹豫。 “怎么了?”萧寄言局促又悻悻地看着她,手收回身后。 “陆回慵告诉我了。” 萧寄言皱眉,这人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消停,还要兴风作浪? “你……算了,”尹清商直起身子:“我就直说了,萧燕给你看了一门亲事?” 她盯着他的脸色。 看着他慌乱又无措。 萧寄言几乎是连犹豫都没有就向她解释:“我……我一点都不欢喜她,都是萧燕做主的。清商……你相信我……” 可他不敢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一点一点变得非常非常郑重。 “……怎、怎么了?” 尹清商心道,陆回慵果然没有骗自己,他萧寄言果然被安排了那事。 那陆回慵口中所说的萧寄言欢喜自己,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道:“你要我相信你?你既不喜欢她,那你喜欢谁?” 萧寄言双眼暗淡无光,原本想囫囵地应付过去,可看到她紧皱的眉头,他喃喃道:“我欢喜谁?” “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双眼亮亮地看着她。 尹清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幅痛不欲生但又期待的表情。 “我该知道么?我该知道吗?”尹清商喃喃。 “萧、寄、言。”她一字一顿,认真地喊他名字。 “嗯。” 萧寄言预感接下来她似乎会说什么伤人心的话,捂着她的嘴巴,眼眶发红:“你不要说了。” 尹清商转过头,眼光直愣愣地看着他:“是我。” “对么?” 萧寄言倏忽一闭眼,好像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豁了出去。 “是!” “但那又如何?清商,你知道我从未要求过你什么,正如我们这么多年相伴,我以爱慕你的人自处,这么多年,我从未要求过你回应我越轨的感情。” “你可以闭上眼睛。” “你就装作不知道好不好?” 他要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从他那里一回来就要和自己分道扬镳? 他那个扫把星,扫把星! 尹清商拿下他的双手。 尽力面不改色,她说:“既然我知道了,我为什么要去装作不知道呢?” 萧寄言手指蜷缩。 尹清商把他的手推回去:“你也知道,我……” “我求你不要再说了!”这是他们相处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用尽这么大的力气吼她。 以前从未。 吼出来之后,萧寄言怔愣了片刻,又后悔地喊她:“清商……” 她不应。 他一瞬间哭了出来。 泪如雨下。 “我不要,我不要!你就,你就装作不知道,就当今日从未发生。” 他语气难掩激动,末了补了一句:“……好不好?” 小心翼翼的。 尹清商不给他的心里留任何活路。 她的动作像是一格一格慢慢在他眼前展开。 只见她毫不犹豫地摇头,慢慢的。 萧寄言哭。 可她丝毫不心软:“萧寄言。” “嗯?” “此前我把你当做兄长看待。” “我知道。” “所以,你不要将错就错下去,”尹清商一字一顿,喉咙像是被人捏着一样:“我此前从未喜欢过你,此后不敢保证,但……” “但我要对你如实相告,我们……对于做夫妻,大概是有缘无分吧。” 萧寄言不知道是该捂着她的嘴巴。 还是该擦去自己的泪。 这泪怎么流的哪里都是。 都不好看了,他家尹清商最喜欢好看的东西好看的人,他不好看了,自然她就不喜欢自己。 好丑。 于是他只能怔愣在那里,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 好像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远去了。 “我们……各自都回去好好想想,冷静冷静吧。”尹清商率先下了马车。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对驾车的车夫道:“辛苦送他回将军府了。” “不辛苦,不辛苦。” 萧寄言坐在车里。 一切一切都搞得一团糟。 她也不要自己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目送马车远去,又看见马车折返回来。 萧寄言掀开车帷:“你……你在他那里还好么?他对你好不好?那里的饭菜还合胃口吗?那里的人好不好?” 尹清商咬着牙,一瞬间呼吸混乱,艰涩嗯了声。 萧寄言笑,笑的很难过:“那就好。” “我与她不可能,倘若有一日你想我,尽管来府内找我。” 等到他走了,尹清商吸了吸鼻子。 从小到大,她穿过来之后,有慈爱的父亲关心她,但总归不会那么细心。 后来又有平叔,平叔对她也好。可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后辈。他的责任为之。 再再后来,她有了萧寄言。 萧寄言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他是最细心的那个,最体贴的那个,也 是对她最好的那个。甚至对她比对他自己还要好。 正因为她的好,所以……她才要狠下心来,觉得他的念想,不能给他任何含糊的暗示。 尽管这样也会让两人两败俱伤。 “你若再站在那里,”明溪的声音传过来:“我可就要难办了。” 尹清商收拾好表情,回头看了一眼明溪。 明溪笑:“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做出这一副表情给谁看?” 尹清商一瞬间怒从心生:“你懂什么?” “砰!”地她狠狠关上了后院的门,撸了撸袖子,想要和他一决高下。 明溪连忙躲:“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一点都没有大户人家小姐的端庄。” “我呸!” “哎——哎——哎——我说你你还不信。”明溪躲进小室。 尹清商追了进去,看见他室内的东西似乎被收拾了。 她一愣:“你要上哪去?” 明溪笑,满不在乎:“我整天住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影响你这个黄花大闺女的清誉怎么办?” 尹清商静静地看着他,明溪眨眨眼,这才笑着说:“我让下人买了处宅子,往后就住在那里,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尽管去那里找我。” “我这里给你腾位置。” 明溪没有说尽的是,他昨晚看见尹清商久久未归,心急之下卜了一卦。 卦上说,她和自己夫君未来将会琴瑟和鸣。 而那夫君,正在她身边。 他虽不知那奸夫是谁,但……为了她着想,还是搬出去妥当。 况且他早就思量好了搬出去,只是今日才找到借口而已。 “那……行。我让孙武空他们助你,可好?” 明溪呼出一口气,松快地说道:“那再好不过了。” 尹清商笑。 明溪踏上马车,似乎想要和她说什么。 尹清商往前走了几步,却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自己招了招手,然后走了。 明溪不能告诉她。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明溪,也不是什么商人。 只是略懂一些卦象的岁溪明。 他不叫明溪,他是岁溪明。 相传岁溪明乃先帝麾下之臣。 先帝临终前,曾极尽宠信他们这些人。 后来,先帝昏聩,早早就不久于人世。 太子年幼,坐稳江山极其不容易。 他兵行险招,挟持了如今的陛下,也就是当年的二皇子。自此被那位二皇子怀恨在心。 后来太子未登基便因过于思念先帝,早早随先帝而去,二皇子登基。 是为当今圣上。 圣上从未有一日忘记他们之间的仇恨。 高位之上,那人睚眦必报,不给他们留一丝活路。 他们为求自保,只好改名换姓,行走于世。 是为非岁溪明,而是明溪。 倘若有一日,他身份暴露,若是久居这里,必定会给尹清商惹上一身麻烦。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早做打算,早早搬出去。 这样,他也心安。 尹清商短短一天的时间,先是得罪了陆回慵,后又三句话让萧寄言泪流不止,才回来又见明溪要搬出去。 不是,她最近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要找大师拜一拜? 她收敛好自己心中的想法,摇了摇头,啼笑皆非。 时间不紧不慢的往前赶。 转眼间就到了仲秋。 尹清商有时候会随着街坊去听一些消息。 比如最近她听说那陆回慵好像真的得了圣上的重用,掌管了浮云楼。 比如陆回慵运用了自己的雷霆手段惩戒了钱一,听说那钱一下场凄惨非常。尹清商心里倒没有什么想法,毕竟自作孽不可活。 比如……还有萧寄言的消息。 听街坊邻居说,边关战事吃紧,韶眠月将军力压边境小人,但边境始终紧缺人手。 萧寄言自告奋勇向皇上进言,自请几月后随大军共赴边关。 圣上龙心大悦,嘉奖萧寄言年少有为,勇猛非常。 一时间朝中风头正盛。 尹清商呢,她百无聊赖地度过了这段时间。 一心扑在了铺子里。 她每到晚上数着进账的银两,把那些愁绪通通赶跑。 一天一天就如此地过着。 有一天,她又无意间收到了有人给自己写的信,信中揭露了明溪实为岁溪明的事。 还有理有据地告诉了她岁溪明接近她只为利用她,给皇帝商线不痛快。 尹清商一个字一个字全都看完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那封信烧了。 这字迹她熟。 又是那个陆回慵。 近几日他颇有越挫越勇的架势,还暗中除去了蠢蠢欲动要对她动歪心眼的不少人。 尹清商理都没理他。 她要去找明溪,去亲自问问他。 22. 有钱人的世界 疏疏院落重重叠叠,尹清商今日得见才知明溪的财大气粗。 往日他居住在小室,她知他举止不凡,曾经暗自思量过这人必定养尊处优,但直到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院子——且这院子还只是他临时落脚之地,才知有钱人的世界,好奢侈。 跟着她,委屈他了。 “姑娘徘徊于门外许久不进,可是在等谁?” 尹清商听说松风被明溪派到了商线,是以现今明溪身旁并无熟悉她的人。 她笑,还算是轻柔问:“我来寻这宅子的主人。” 小厮低眉:“且容小的通传。” 谁知这么大的院落,小厮回来快极了,他伸出手,弯腰:“大人有请。” 尹清商这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是怕了他们这些人了,倘若他和那个陆回慵一样,把她拒之门外的话,那……就太糟糕了。 “多谢。”尹清商拱手。 她正欲跨过门外的台阶,抬头一看,就见到了明溪。 那人发带在身后飞舞,拢着袖子,衣袂飘飘。 “我早算到你会来,”明溪浅笑:“我在等。” 尹清商提裙跨过门槛,身后大门訇然紧闭,她跟着明溪,亦如当时明溪跟着她。 她偷偷去看他的脸色,却发现这人古井无波。 嗯? 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将要被拆穿的紧张。 “你偷看我?”明溪笑。 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尹清商撇了撇嘴:“有些人脸皮厚的哦。” 明溪挑了挑眉,浑然不在意。 尹清商把信堆到明溪面前的桌上:“这是真的吧?” 看着她肯定的双眼,明溪低下头,手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般,把那信上莫须有的灰尘抖了又抖,这才忍着恶心,把信拿出来。 这样子,似乎对信极为不耐。 “你心中不是已有答案?既已有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不过徒增烦恼尔。 ” 尹清商从进门到现在,心中忍着的一股气,终于一口呼了出来。 恰好,恰好。 她心中极为庆幸。 幸而这一切的相遇都只是他的算计,这样她就不会因往后二人需要利益的斤斤计较而烦恼。 倘若对方是她的好友,彼此之间算的太清楚反而会让她难过,但倘若对方和她只是算计的利益关系,她反而要松一口气。 “那就好,”尹清商规规矩矩坐在他对面,执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盏:“原先生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岁神机。” “小女来……” 她话还没有说完,明溪打断道:“不自称徒儿了?” 她连忙改口:“徒儿来,是来和师父合作的。” 明溪笑,他的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是势在必得,看,就算自己搬了出来,自己的好徒儿仍然如此敬重他。 “说罢。” 一些小事云云,不足挂齿,他定当会全力满足。 23. 回头 明溪听见那人的笑声渐消,吹了口茶的浮沫。 他不用抬眼,就知对面又来了人。 “岁大人好大的雅兴,”陆回慵懒懒掀袍落座:“这迎来送往的,多热闹。” “陆大人谬赞了,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自是少不了往来,莫不是大人心中羡慕?”明溪不轻不重放下茶盏。 茶盏磕碰桌面,发出了一声脆响。 陆回慵目光闪动,这茶香味道极为熟悉,只消闻不到片刻,他便知这茶出自谁之手,是尹清商送来的? 还是他岁溪明这个腆着脸,粘着他的夫人不放的丑八怪求她求来的? “羡慕?”陆回慵轻嗤一声,他有什么可羡慕的?无非就是一盏茶而已:“她竟然把这上品的茶送了你。” 明溪笑着眯起了眼,越看越像一只狐狸。 臭不要脸! 他耀武扬威,像是要把那盏茶递到他眼前搬,高高举起道:“上品么?” “我竟然不知在她心中如此重要,若是你喜欢,剩下一小撮,我送与你可好?” 他竟然! 他竟然敢挑衅自己! 陆回慵心中怒火千丈,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多谢岁大人美意,自古来美酒赠英雄,宝剑赠侠士,可若是这茶赠的人不识贵与贱,那就无异于山猪吃不了细糠。” “你说是罢?” 听着这人字字刀锋,明溪倒也不着脑,眯起了他那狐狸眼:“大人所言倒是错矣。” “若有人赠茶,倒也不是必定要看这品茶人能不能品出其中门道,而是要看这送的是否有心意。心意到了,千金难买。” “这茶既是上品,那心意不可谓不在乎。陆大人,还是太过可怜了些,堂堂首辅,竟然无人真心以待。” 明溪矫揉造作地替他叹了一口气。 陆回慵挥了挥手。 身后的侍从训练有素地把明溪围着。 明溪倒也不惧。 他两臂一舒,懒散随意道:“来罢。” 只是随后又接了一句:“若你真的如此待我,可要当心我时不时给我那乖徒儿吹一吹风,敲打敲打。万万要让她知道,看人呐。” “不止要看他是如何对自己的,也要睁开眼看看他是如何对自己身边人的。” “陆大人说,是否?” 听到他这些话,跟着陆回慵的侍从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纷纷识相退了下去。 明溪朝着陆回慵得意一笑。 他就知道,只要他搬出尹清商这个杀手锏,对面的那个男人就不敢动自己。 “我今日放了你,不是为了私情。” “望你日后好自为之,倘若再兴风作浪,天子脚下可容不得你。” 明溪不答他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抽出了一柄折扇,挡在面前,似是在轻嗅。 陆回慵走了。 明溪终于在无人的地方,畅快地笑了出来。 这可真得劲啊。 看着那人像斗败了的公鸡,实在是畅快。 大权在握又如何?长得好看威名赫赫又如何?还不是那人不喜欢你。 尹清商只是见那马车停在明溪宅子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自从她听说那陆回慵接管了浮云楼后,她还胆战心惊了几天。 她算是怕了这个疯子了。 但谁知那人安安静静,没有再作妖。 她这才放心。 望着帘外雨潺潺,尹清商意兴阑珊。 这么大的雨,今日指不定不会来人,只是晚上要吃什么她都想好了。 平叔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孙武空他们也安安静静。 尹清商打了个哈欠。 外面进来一个太监,方进门就看见她张开了“血盆大口”,尹清商尴尬笑笑合上了嘴。 “大监来所为何事?” 太监掐着奸细的嗓子:“哎呦我的姑奶奶,您甭打哈欠了,瞧瞧这么大的雨天,您可得准备好啊!” “准备什么?” “陛下要来了!那儿、那儿、那儿……”太监大点兵,掐着兰花指指了指那几个地方:“都得收拾收拾。” “陛下乃九五至尊,这吃的用的,还有所到之处,万万不可马虎!” 尹清商的瞌睡一瞬间飞走了。 难道……从前她收留明溪的事儿被这老头子知道了? 尹清商应了太监的话,她笑着说:“大监且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杂家就不在这里久留,回去服侍陛下了。” 看着那人小碎步跑远,尹清商一瞬间脱力,她去小室转了一圈,见明溪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她这才放心。 惊魂甫定,她一抬头,就见老皇帝的轿辇停在铺子外。 呼啦啦的一群人,像潮水似的,齐齐涌过去,又似浪潮涌动,一浪高一浪低地跪下去,齐声高呼万岁。 站在皇帝身边的太监撑开一把伞,雨珠飞溅,圣上擦擦手,低头问跪着的尹清商:“今日客人多否?” 尹清商一五一十回了他的话,把他引进后面阁楼。 老皇帝憋足了劲儿要和她演戏。 态度不可谓不亲热,语气不可谓不温和。 尹清商鸡皮疙瘩掉一地。 老皇帝也不客气,大跨步躲着雨,坐在了窗边桌子旁。 一瞬间熟悉的记忆闪过尹清商脑海。 这儿曾经明溪喜欢坐,那个时候小乖还喜欢在他腿边蹭来蹭去,到最后蹭他一腿毛。 而那桌上的玉盏……正是明溪留下来的。 圣上拿起玉盏,端详片刻。 “看到这玉盏,朕想到了一个人。” 尹清商伸长了脖子,语气试探:“陛下想到了何人?” 今日这老皇帝似乎是铁了心要和她做和睦的表率,听完她的话,这人道:“先朝旧人尔。” “他倒是喜欢这些,”说完这人扭头一看,看到了庭院中连绵的兰花:“兰生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那人也最喜兰花。” 尹清商面色不显,心中惊涛骇浪,看来那个人给自己的信是真的。 明溪果然和当年的事有牵扯! “不过,可惜了。” “如此好的将相良才,朕让人杀了他,”男人精明的目光看过来:“你不会觉得朕残忍吧?”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啊!尹清商心道要是她不知道二人之间的事儿被这老男人隐去了诸多细节,指不定要被这人坑害。 “陛下言重了,”尹清商恭恭敬敬道:“陛下九五至尊,怎能他人置喙?” 老皇帝把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收了回去,点了点头:“朕也觉得朕从未做错。” 那还问她干什么?! “话说了这么多,”他才开始切入正题:“你可知今日朕来找你所为何事?” 尹清商摇摇头。 “前朝重农抑商,”皇帝叹惋:“招致覆灭。” “可朕不一样,朕要广开言路,纳八方财。你看这京城,如你的清欢庄,如……那浮云楼,哪个不是朕心头的肉?哪个没有得朕的庇护?朕开商会,就是要让你们明白,这天下,我们是一家……” 谁跟你是一家? 她?得到了他的庇护?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这人爱较真,从前他为了夺配方,让她自己跪在丹陛之下,那时萧寄言跪在殿外为她求情。 暴雨如注,他仍然不肯走。 这人都忘了? 一想到那个人,尹清商数了数日子,她和萧寄言已许久不见了。 “朕说的,你可明白?” 尹清商点点头敷衍过去。 “当今商人为下,为人所不喜,你若是要嫁给萧寄言困难重重。朕瞧着,你与那萧寄言情投意合?不如朕做一件美事,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对面那人稳操胜券。 老将军在战场上立下战功无数,就算他的儿子萧寄言什么都不做,等到百年之后,他驾鹤归西,萧寄言也能承袭爵位。 这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谁人不艳羡这样的荣华富贵?谁人不想拥有? “民女多谢陛下好意,”尹清商叩头:“民女自知无福与萧大人结良缘,求陛下成全。” 圣上的扳指磕了磕桌面,忽而那人展颜一笑:“你不愿就不愿,朕又不是恶人,不会为难你。” “既然你不愿朕赐婚,那朕也不去强求。只是你一人行走于世,难道就不怕困苦?” 尹清商舒了一口气:“民女不怕。” 她自知自己万万不能要这人的恩惠,倘若一人对自己好,她必定心怀感恩,可若是一个人带着目的对自己好,那她就要警惕思量再三。 因为难免会有哪一天她没有迎合那人的期待,而招致祸患。还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踏实。 “多谢陛下体恤。” “起来罢。” 男人把窗彻底推开,雨声渐渐低落。 “朕也就长话短说,今日来是想要与你推心置腹,望你日后日日念着朕的好,与其他商会的人和睦自处。” “你可愿意?你可能做到?” “民女……能。” 圣上拨弄了手上的扳指,沉吟:“这雨渐渐也小了些,那朕就不做久留。” 尹清商拜,看见那人信步穿庭而过。 等到热闹散去,尹清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平叔凑过来问:“那人来咱这儿,怎么了?” “什么事儿都没有,”尹清商扭头过去低声说:“我怀疑那人知道了 我和陆回慵不对付。” “来敲打敲打我,好让我避一避风头,不要和他手下的浮云楼争。” 不止这个。 没过几天,喜欢打听消息的朱八借就回来告诉她,说:“东家!东家!” “我听那些人说,圣上他……圣上他……” 这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尹清商认真地看着他,让他歇一歇再说。 “不得了了!圣上让人散播消息,就说您和圣上相谈甚欢,都说圣上冒雨来看望咱们,是对咱们的恩典!” 尹清商听见他的话,心道果然。 这人来就是带着目的。 看望她为假,想利用她昭告天下商户他亲商才为真。 朱八借扯着笑脸:“他人还怪好嘞!” 傻孩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尹清商扶额,挥手:“你去把孙武空喊过来。” 孙武空自知此事不简单,他进来对尹清商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我去做掉他们么?” “……倒也不必……”尹清商小声在他耳边道:“你再去找几个人。” “就说陛下来了咱们这儿,‘宾主尽欢’,务必要借着他的人的东风。” “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清欢庄。” 他利用她来搏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那她就用他来给自己的清欢庄助力。 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 这种事,她也会干。 “好嘞!”孙武空领命出去。 此时明堂大殿唯高位之上的圣上和陆回慵二人。 “陛下!”太监趋步走近。 帝王摩挲手中的棋子,语气淡淡:“怎么了?” “近日京中有传言,您去了清欢庄,这……” “朕知情。” 下人点了点头,听见圣上又问:“京中还传了什么?” “还传……您对清欢庄满意得不得了。” 一声轻笑,圣上落子,对身旁的陆回慵道:“她这人倒是聪明。” “朕利用她,她反倒也来利用朕。你瞧瞧你瞧瞧,京中都知道了她的清欢庄。她也不怕朕找她不痛快。” 往日一直沉默的人此刻开口:“陛下自是胸怀海量,想必不会为难一介女流。” “还是你懂朕,”帝王笑:“往日的你对这些从来都不言语,今日又怎么如此说。” 陆回慵知道这人是个老狐狸,故而他什么都没说,落下一子后点了点棋盘:“陛下输了。” 帝王本就是无心试探,在他眼里任何人的事儿都没有眼前的一盘棋来的重要,看到自己棋盘之上已穷途末路,笑:“朕就喜欢与你下棋,只有你懂分寸。” “陛下谬赞了。”这人语气淡淡。 仿佛任何事都难以入他的眼。 “你若是再走神,朕可就赢了。”帝王看着棋盘,那人久久不落子。 “哒。”脆生生的落棋声。 “这雨不知什么时候才停。”帝王透过窗牖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下雨的时候,和艳阳高照的时候,这宫内是两个天。 艳阳高照之时,碧瓦朱甍艳丽无匹,这里就是京城最至高无上的地方。 等到了雨天,尤其是雨大的时候,水流顺着龙头状的螭首?排了出去,隔着潺潺雨,只能见宫墙的灰蒙蒙。压抑极了。 “臣该回去了。” 帝王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臣告退。” 陆回慵撑着一把伞,马车就在宫门外候着,可他不想坐。 于是不让别人跟着,自己一人撑着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雨声越来越大。 他低头看自己袍角已湿,家中无人等候,余下的时光也无什么事可消遣,索性他寻了一处屋檐下。 听着远处人家细语,孩子哭闹声,爱侣拌嘴声,偶尔不知什么地方传出来的虫子的叫喊声。 陆回慵拢了拢袖子,伞靠在长了青苔的墙边,他把手放进袖子,抬头漫无目的看着屋檐跌落的雨。 余光见一人撑着伞急匆匆跑来,他心想若是这户人家的主人回来了,他必定是要撑起伞走的。 那人的伞是鸦青色的,伞下的人脸他看不清,似乎是个女娘。 陆回慵拿起墙边靠着的伞,正欲冒雨离开,却见伞下有着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是尹清商。 他又默默地把伞放回了墙角。 尹清商到了回家的时候,她冒雨往外冲,谁能想到小雨不一会就下得这么大,把她衣角都弄湿了。 湿哒哒贴在身上不舒服,不如去就近找个地方躲雨。 丝毫没有留意屋檐下多了一个人。 等到她在屋檐下放下了伞,笑着回头,见陆回慵痴痴看着自己。 24. 呦 廉纤细雨密密麻麻连着天,尹清商见陆回慵一身藏青宽袍大袖。他不是闲散之人,做不出静听檐下雨的悠哉事来。那么这人必定是从宫中而来。 说起来还怪尴尬的,前几天他把她囚在阁楼上,在萧寄言来救她之时问她选谁,那时她毫不犹豫选了萧寄言。 谁知往日有龃龉的二人,今日又同在一屋檐下。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雨下的这么大,”陆回慵伸手指了指屋檐外道:“萧寄言他不告诉你出门在外要当心?他怎么不来接你?” 这就是又一件尴尬事儿了。因为萧寄言他在她那里吃了瘪,近几日他没有来过,她又实在不能接受那人的心意,狠了狠心要与他断干净,也就未主动去寻他。二人就这样不上不下。 陆回慵身为混迹官场许久的人,像尹清商这样纯粹的人的脸色很容易就能懂。 他哂笑:“今日我与圣上对弈之时,听了一耳朵。” “边疆战事吃紧,萧老将军又久别沙场,且年岁已高,圣上心中属意萧寄言,你有什么看法?” 陆回慵目光一寸一寸逡巡着尹清商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 他说了谎。 边疆战事吃紧不假,朝中武将能人辈出也为真。 但圣上心中并无属意之人。 想让萧寄言去沙场的人是他自己,他那时就在大殿上,自然不经意提了一嘴。圣上当即钦定萧寄言整装后亲往战场。 她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怎么想? 尹清商哪里知道这是陆回慵嫉妒萧寄言能在她心中不一样想出来的主意。 她听说萧寄言要往沙场,第一次漫上来的是为萧寄言开心。他曾经在京中郁郁不得志许久,眼下有了机会,自是好事。 但战场毕竟刀剑无眼,她也会担心他。 但……毕竟二人眼下谁也不想要低头,就这么僵着耗着,他也不把这事儿告诉她。 往日她在他心中必定是第一位的,他有了什么事儿,往往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她自己。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与他,往后终究是生疏了。 这样满脸的失落,自然瞒不过陆回慵。 他在心中生出卑鄙的窃喜。 纵然他萧寄言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能插上翅膀,战场与京城路途遥远,通信不便。就算二人再好的交情,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疏远中慢慢变淡。 “那……自是极好的。”尹清商笑笑。 陆回慵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就好。” 这样站桩似的对话让尹清商尴尬非常,她抬头看了一眼雨势似乎渐小,撑起了伞。 伞上水珠飞溅,她二话不说冲进雨里,还不忘回首给陆回慵挥挥手:“我先走一步!” 陆回慵看着她如来时一般,又了无踪迹地离开。 他也抬头看了看天,藏青色最终与茫茫烟雨融为一体。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老头儿尹歌退回到门中,收起了手中的伞。 比格小乖甩了甩头,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尤其是尹清商身上。 尹清商指了指外面:“喏,雨大我找了处屋檐下躲着。” 尹歌收回担忧的目光:“回来了就行。” 雨大,他怕她在外面不安全。 一时间家家户户响起的吆喝声,锅碗瓢盆“哗啦”声响作一团。 “小乖!你抢我东西干嘛!” 又不知老头小声说了句什么:“……你俩给我悠着点儿……” 尹清商等了很久,等到雨停,等到太阳升,再等到太阳落。 仍然没有等到萧寄言给她传消息。 他断得倒是干净利落,尹清商笑了笑自己,人家都放下,你又何苦? 便也不在意。 这可冤枉了萧寄言。 他被他爹管着。 他爹给他找了个什么青梅,他看着人家脸,看了许久,当着人家的面说了句不认识。连一丝一毫的幻想都吝啬给那女娘。 行,既然不喜欢那女娘,那去看看别的总行了吧?萧燕想得还是太简单。 国公府的嫡长女?萧寄言摇摇头,回头就告诉萧燕笑不露齿,他不喜欢。他喜欢性子跳脱的。 侯府二小姐?萧燕早就听闻这二小姐性子跳脱,这一回总行了吧?萧寄言眯了眯眼,性子跳脱,他不喜欢。他喜欢笑不露齿的。 萧燕被这大孝子左绕右绕终于明白,合着他萧寄言看猴儿呢。 “行行行。我看你是想要上天,就非那尹清商不可了是吧?”萧燕被他气的差点儿左脚绊右脚上天:“你就跪在祠堂,跪几天清醒清醒。” 萧寄言说跪就跪。又一次把萧燕气得不轻。 收到圣上说要派他去边关的消息的时候,萧寄言……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他收到圣旨,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人是尹清商。 可是,她眼下必不想见他。 等到太监走后,他反反复复把手里的圣旨看了又看。 圣上给的时间不多了。 不如哪一天他偷偷地去看她一眼,只一眼就好。 他想着想着,嘴角抿出一个笑。 反正她又跑不了。 哼哼,他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暖茸茸的阳光洒在少年瘦削的肩上,他心中一心一意装着此生最爱与毕生壮志。 阳光中飞舞的灰尘慢慢落下。 落在大街上纵马飒踏的少年人肩上,为首的男人眉目俊朗,朗声长笑,打马过城门。 天地浩荡,这队人马仿佛空中规矩有形的大雁,奔向远方。只是走出城门不久,为首的那个年轻人频频回头看。 “小将军,可是有什么放不下的?”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热血儿郎哈哈大笑。 众人纷纷调笑:“你这话忒不给人面子了,万一人家心里牵挂着心上人,怎么办?” “你说是否?小将军哈哈哈哈!” 这些不带恶意的调侃萧寄言向来只是一笑置之。 听了众人的话,他仿佛被戳中了心事一般,又回头望了一眼。 城墙百丈,可是他的心上人没有来。 萧寄言掩下心中的失落:“驾!” 马儿仰天长啸。 这些声音,尹清商一句也听不到。 她是在今晨才知他赴边关的日子提前了,她二话不说,紧赶慢赶。 还是晚了一步。 她气喘吁吁爬上城墙,只见远方的人马就像一列蚂蚁,而后,什么都没有了。 “呼——呼——呼——” 尹清商两手支着腿,上气不接下气。 她心里还记着二人闹了别扭,她还没有原谅他,他也没有原谅自己。 珍重。 尹清商在心里默默给他说。 珍重。 < p>又是一声。 骑在马背上的萧寄言猛回头! “豁!你干撒子?” 萧寄言寻着来路看过去:“我……我听到她喊我了。” “啊?谁?这荒郊野岭的谁会喊你?莫不是你中了邪?”大家混不吝地说。 萧寄言触动不已,他笑:“一定是她!” “她一定来了!她一定来了!我就知道她不会和我生疏的。” 萧寄言哈哈大笑,群山回荡着他的笑声。 他身后的一干人等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这……还没上战场呢,就发癔症了。那上了战场,还得了? 萧寄言扬起灿烂的不加掩饰的笑:“咱们走!” “把那群王八羔子打趴下,早点回来!” 他心里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告诉他,清商肯定在城楼上看着他。 她肯定不喜欢看他这样犹犹豫豫,畏缩不前的样子。那他就一直一直往前走。 跑过山,淌了水。 他要早早回去,早点和她相聚。 等到那时候他功勋加身,他就不再是父亲羽翼荫蔽下的稚鸟,他要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把心中的爱意诉之于口,等着她的垂青。 等我! 尹清商等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她才拍了拍一路跑过来沾了不少浮尘的衣裳。 回头,见陆回慵站在她身后。 魂儿差一点就吓飞了。 这人怎么总是喜欢不声不响的站在别人后面? 陆回慵看到她脸上生动又鲜活的表情,心中捏着的一口气缓缓呼了出去。 他今日特意推辞了别的一切事务,早早就让不语在城墙附近的客栈包了间屋子,他在屋子里面等着。 等到他推开窗,就看见尹清商提着裙边跑得凌乱又可爱。 好想搂着她。 只不过他没忘今日包下这间屋子的用意。 她从小与萧寄言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倘若他今日离开京城,远赴边关。 她……会哭的吧? 是以他安排不语来包下屋子。 只求她展颜。 “陆大人怎么来了?”尹清商疑惑。 她心里寻思着,这萧寄言和陆回慵不熟啊,况且上次二人见面剑拔弩张的,怎么也不像是他陆回慵会给他萧寄言送行的关系啊? “奉陛下之命尔。”陆回慵看到她既然没哭,也就恢复了自己那面无表情的样子。 是她以自己之心度陆大人之腹了。 既然已经看不见那人,她也不必在此久留。 “民女先行告退。”她低头走下石梯。 陆回慵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等到渐行渐远,他这才收回目光。 缓缓而笑。 萧寄言……终于走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尹清商感觉背后凉凉的,冷得她发毛。 她回头看,只能看见高处陆回慵伶仃的身影。 她站在下面,看他抬头,不知道他看着什么,嘴角温和地笑。 她从前都是直面这个天子边最有权势的男人,那时候她身在局中,心中怀着对他以及皇权的敬而远之。 等到如今站在下面一看,此时她在局外,才能稍稍看清楚了他这个人。 不笑的时候不会让人有威压之感,笑的时候——正如此时此刻,让人恍惚觉得,这人尚年青。 25. 送走情敌 陆回慵此时低头,正正看见尹清商看着自己。 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萧寄言走了,纵是她与萧寄言再亲近,日子一久,又不见,感情也会淡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尹清商看着那人缓缓对自己笑,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震惊。 她拍了拍脸,扭头走了。 铺子近几日热闹非凡,想来是她利用那老东西打出去名气的缘故。 “东家!” “东家回来了!” 前几天她看着铺子里人手不够,就让平叔又招了点人。 招进来的这些人对尹清商感恩戴德,有时候她来,这些人就差跪下给她磕头请安了。 尹清商不想引人注意,她挥了挥手,连忙去了后院。 谁知道,明溪身边的侍卫松风竟然等在那儿。 “东家!” 尹清商面露疑惑:“你怎么来了?” 松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找我家大人。” “呼,”尹清商上下扫视了他一眼道:“你家大人搬出去了,我让平叔给你引路。” “只是,平日里就数你看你家大人看得最紧,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住在哪?” “大人派我去打理商线,”松风言语恭敬:“是西北商线。” 尹清商知道平日里明溪心思重,他除自己外最信任的人就是松风,派他去打理商线,这商线还是曾经明溪送给自己的。 他人真好。 松风看着尹清商没有丝毫起疑,松了口气。 其实大人派他去打理商线,远远不是这么简单。 那时候大人怕他松风在她面前说漏嘴,怕他说出去明溪从前对她种种的利用。 故而派了他走。 如今又是一封书信把他唤回来。 他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倘若他的主子计划在尹清商面前暴露了,他的主子住在哪里。 果然,他家主子搬出去住了。谅他家主子也没有被人抓包还要在人家蹭吃蹭住的脸皮。 松风欢天喜地地跑回去了。 尹清商看着这人一个人回去,看着似乎乐呵得不得了。 她笑了笑,低头看账本。 等到再一抬头,天色已晚。 小室自从明溪搬出去后,山中没有了这个老虎,她尹清商就称大王,把这一方天地全都占满。 她定了今夜暂住在这里。 毕竟过了宵禁的时间。 翌日一早她推开门,见明溪站在铺子外。 他的身后跟着辆马车,马车上似乎还装着东西。 “你……这是?” 明溪向前几步,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我来投奔你。” 他已和陆回慵谈了门生意。 陆回慵在朝中行走方便,二人虽有龃龉,可他知道陆回慵万万不敢对自己轻举妄动。 因他陆回慵欢喜尹清商,自然爱屋及乌。 他也给了他陆回慵想要的东西,二人自然冰释前嫌。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尹清商愣了愣,迷茫张开嘴“啊”了一声。 先前这人不是还怕连累自己,他自己要死要活的,眼下怎么又来了? 况且说实话,她从来不在意那些连累不连累的。 毕竟他是自己的师父,也在为商之上教了自己很多道理。 “进来吧。” 整件事中可怜的只有松风,谁知道他开开心心跑回主子身边,就见主子收拾好了东西。 说要再搬回来。 明溪得意展眉。 看着原先空荡荡的小室渐渐被明溪再次填满。 尹清商呼出一口白雾,天渐渐冷了。 她在铺子里百无聊赖地想着萧寄言在边关怎么样了。 她从未去过那里,但听街坊邻居说那里终年苦寒。 他去的时候还是萧索的秋天,一转眼冬天就来了。 他的厚衣裳带了没有? 毕竟她偶尔在这铺子里,能收到一些边疆的消息。 来的人都说那里最近很不太平,她虽距那里千里 之遥,但是商线的动荡不安也隐隐约约和边疆战乱有关。 “你们谁愿意去跟着商线走一趟?”尹清商问面前的孙武空、朱八借还有唐森。 “我!”朱八借屁股一扭,把孙武空和唐森挤到后面去了。 他顺手拿起柜子旁的扇子,想谄媚地给她扇一扇。又想起现在大冬天,他要是扇了,那不是害人么? “呸!平日里别的事倒不见你有多积极,”孙武空肘击朱八借:“去去去,一边去。” 他笑:“东家不如考虑我。” 尹清商叹了一口气:“你们三人既然都想去,那就去吧。书信联系。” 她噼里啪啦,用算盘算了一笔账,倘若这商线不恢复,她在京中吃老本,总会有一天会坐吃山空。 毕竟没有源头活水的池塘,是会发臭的。 明溪掀开帘子进来,递给她一个汤婆子:“京中又有大事儿了。” 尹清商嗯了声,示意他往下说。 “今年边关打得格外凶,好些铺子受了边关的牵连。” “你猜猜怎么着?” 尹清商对这些消息略有耳闻,汤婆子暖哄哄的,她打了一个激灵:“宫里那人又收了一些铺子。” “来壮大他的浮云楼?” 明溪点点头:“是啊。” “像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若是稍有不慎,就要成了他的东西。” 尹清商愁得很。 正在这个时候,萧寄言来了信。 明溪见她看见那信的时候,整个人都伸展开了。 合着她心心念念的情郎终于来了信,她怎么不会欣喜若狂?明溪心里酸死了。 他萧寄言什么好处都能占到,啧啧啧。 转念一想,还有一个陆回慵也如他一般,他心里舒坦多了。 他自己不痛快,也有一个人和他自己一样不痛快。 尹清商看着铺子里的生意日日都是一个样子,孙武空他们还没有消息,她缩在店铺的柜子后,瑟瑟发抖。 门外簌簌落了雪。 陆回慵踏雪来了。 26. 此途风雪 陆回慵未撑伞,来时雪落在他肩头。 那人一身湖蓝大氅,从清清冷冷的雪里走出来,如雪中冰凌。 “你怎么来了?”明溪掀开帘子出来,就看见了陆回慵。 晦气! 早知他今日出来前沐浴焚香才是。 陆回慵听见明溪刺棱棱的话也不反驳,他反而站在铺子的台阶下,抬头看向尹清商。 “天寒百姓苦,陛下不忍,命我和尹姑娘一同去城郊施粥。” 说完,他仍看着尹清商。 尹清商甫一见这人,心中惴惴,听了这人的话,才知不是来惩办自己。 她随意搓了搓手,从铺子里冲了出去。 头也不回地对明溪摆了摆手:“我走了!” 明溪皱了皱眉头,既然是去城郊,这人怎穿的如此单薄? “尹清商!”明溪喊。 可那人早已走远。 尹清商很少去那里,但萧寄言喜欢。 他总是带她跑马到这里,再去这儿不远的山上遛遛。 护国寺就在这山里,还有她的花,也从这里运出去。 “今年雪格外大。”陆回慵走在她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是啊。”尹清商也不知道回什么,两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一前一后。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二人踩雪的“咯吱”“咯吱”声。 尹清商穿着艳红,一步一个脚印下去,低着头。 丝毫不知前面的那人与她的距离始终一致。倘若她慢下了脚步,那人也会走的慢些。若她走的快,那人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追赶似的,急匆匆的。 粥棚外围满了人。 雪水混着泥,化成凹凸不平的一片片泥坑。 “陆大人!” “陆大人来了!”众小厮纷纷让道。 粥棚中支着一架锅,锅里冒着热腾腾的暖气,白色热气渐渐与远处白茫茫的天地融为一体。 “灾民安抚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粥已分发下去,灾民也已安顿好。” 陆回慵见到这些人,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几人共事之时。 多年来的习惯让他一到这里就不需要熟悉,几乎能不加思索地接了那些人手里的活计。 直到身后的女娘尹清商咳了几声,他才想起身后跟着她。 他回头看去。 那人一张脸被毛茸茸的领子围着,耳尖似有不正常的红。她弯着腰,手挡着唇。 “那儿有挡风的地儿。”陆回慵随意往那里指了一指。 但他了解她。他知道,她必然不会躲在那里。故而随意。 尹清商拢了拢袖子,摇摇头对他说:“不去。” 反驳的干脆利落。 众人惊骇。 这陆回慵是什么人? 那可是陛下眼前响当当的大人物,他们曾听说这人表面上看着好相处,实际上是个冷心冷肺的。 况且他久居高位,从来没有人敢反驳他。 因为那些敢反驳他的政敌,都被他搞死了。 这小女娘胆子倒是大,就不怕那首辅怪罪? 谁知陆回慵竟笑了。 “不去就不去。”陆回慵笑着。 他果然了解她。 尹清商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些。 主动去巡视灾民棚。 这棚看着结实,谁知一些边边角角的地儿松了。 尹清商撸起袖子给修了修。 这儿正是迎风的地儿,尹清商修完蹲在地上咳了好一会。 “喏。”陆回慵递给她一碗热姜汤。 尹清商闻了闻味儿,她嘴挑,只捧着那汤不喝。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她目移,故意转移话题。 “侍卫给我指了指你在这儿,”陆回慵站着看她蹲在地上,像毛绒绒的球:“不要想着转移话题。” “这碗姜汤你要喝了。” 尹清商啊了声。 敷衍他。 陆回慵自然知道这人什么德行,他在袖子里摸啊摸摸啊摸,给她变出来了糖霜。 尹清商不可思议:“你这从哪弄来的?” 陆回慵不告诉她。 心里的直觉告诉她有鬼,于是她锲而不舍:“快说,快说。” 不知道是那人声音太低,还是风吹的太大,尹清商似乎听到了一声极细极细的叹息。 “我从那儿抢的。”他一指。 尹清商探头往那儿看。 是一个稚子。 “陆回慵你禽兽啊?”尹清商笑得手抖,手里的姜汤泼洒,滴了几滴在雪上。 在那人的虎视眈眈下,尹清商逃不了,这下换成她来叹息了。 “我绕了一圈,”尹清商站了起来,指着自己修好的角落:“不知还会不会有些地儿不稳,你去让人查一查。” “该修的尽管修,不要拖延。” 说完,嗓子又开始发痒。她又咳了咳。 差点送自己上西天。 “好。”陆回慵不会在这些事上和她较真。 侍卫领命,倒是迅速。 几人正在敲敲打打粥棚。 “轰隆!——”一声,一间粥棚塌了下去。 幸而里面没有人。 “这……”众人感激地看着尹清商。 倘若不是她发现了这些,那倒下的棚就不止一个,倘若不是她发现了这些,那众人就不会出来,到时候砸到身上,疼的可是他们。 陆回慵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尹清商,她倒是淡定。 实际上,这淡定,是她装的。袖中的手不知掐成了什么样子,她才忍着。 还好,还好。 < p>“这儿你们再搭。” 陆回慵正要去找人,加派人手修一修这儿,尹清商没有跟着他,反而直接去了那粥棚坍塌的地儿。 他回头一见尹清商没跟着自己,有些失落。 众人合力把粥棚修好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冬天,天儿总是黑的格外早。 “大人!”众人围到陆回慵那儿,等着下一步的事。 尹清商没有动,站在人群外看见陆回慵居于正中。 他低头不知和旁边的侍卫说了什么,俄而在人群中抬头看向自己。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那人从喧嚣的人流中走过来,不急不缓。 “愣着了?” 说完他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怎么这样烫?” 众人四散开来,眼神奇怪地看着二人。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这陆回慵今日竟不在意那女娘的顶撞,原来二人关系匪浅! 看二人的样子,是他家大人动了心。 尹清商摇摇头:“小事。” 一声冷笑从那人鼻间哼出,他这才说话不客气:“是啊,都是小事。” 尹清商咂摸了咂摸这人话里的意思,怎么听怎么怪。 果不其然,陆回慵刻薄道:“等到你烧得神志不清了,才好,才算大事。” “才值得您心里在乎,是吧?” 尹清商快要烧糊涂了,没有听清这人说的是什么。 她原想点点头,敷衍了事,等到回了铺子再找大夫开一方药,谁知看到这人的脸色,她眨了眨眼,什么都没做。 “唉,”陆回慵叹息:“我该拿你怎么办?” 话音未落,这人在他面前直直蹲了下去。 他转了个身,单膝跪地。 雪粉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一些落在陆回慵的肩上,陆回慵毫不在意,那些雪渐渐化成一滴一滴的水,洇湿了他的背。 还怪好看的,尹清商想了想。 未察觉背后的人有动作,陆回慵扭头看她,看她愣愣的。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我背你回马车去。” 尹清商想拒绝,但察觉到自己喝出的热气,以及酸软的腿,最后还是乖乖趴到了陆回慵背上。 她的额头埋在这人肩上,昏昏欲睡。 好烫! 陆回慵扭头,见她双眼紧闭,不声不响。 不能让她在这冰天雪地里睡过去。 “尹尹?” “嗯。” 陆回慵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他笑:“你和萧寄言是怎么认识的?” 尹清商迷糊:“嗯?” 陆回慵一字一句道:“我说,你怎么这么烫啊?” 他是懦夫,他不敢问。 尹清商这次听清了:“我发烧了……” 27. 试探 天寒,陆回慵怕她睡着,时不时轻轻颠一颠尹清商。 尹清商迷迷糊糊分不清东西南北,她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陆回慵的头发,呼出的热气争先恐后往陆回慵脖子里钻。 “尹尹——回来了——回来了——” 陆回慵特意拖长了调子。 脚步一深一浅地往前走。 “嗯?”尹清商应着。 她……被这人颠得难受。 迷迷糊糊间,只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凉意贴在手背上,还有踩雪的“咯吱”“咯吱”声。 听着那人宛若招魂一样的声音,尹清商有气无力:“你……你别……” “嗯?”陆回慵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和自己后背贴得更舒坦:“别什么?” 尹清商皱着眉头:“别……别颠!” 反胃齐齐涌了上来,尹清商别过脸。 “噢……”陆回慵尴尬地停了手中将要把她颠起来的动作。 他人生头一回这么照顾人,也不知道不能把人放在背上颠。 那人动作停了,尹清商这才放松下来。 这场几年不见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此时此刻,脚下厚软的雪把人的脚印变得分明。 陆回慵把她放进马车,尹清商打了一个激灵。 一路无话。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无精打采,蔫吧得不行?”明溪大跨步从里面出来,伸手就要把尹清商从马车里抱出去。 但陆回慵拦了他。 明溪皱眉:“你!” 只见那死绿茶把自己的大氅给了尹清商,这才撩开车帷,把尹清商抱了下去。 末了,陆回慵的眼神还若有所指地从明溪身上滑过,他什么都没说。 明溪拳头都硬了。 呸!死绿茶! 不过嘛,他来这里之时,带的有大夫。 明溪急匆匆跟进去,大夫绕过杵着的,像柱子的二人,嘴里念念有词:“都让让,都让让。” “站在这里这不是纯添乱么?去去去!” 还算这老头有眼色,看着陆回慵听了那人的话退了出去,明溪心里别提有多松快了。 哼!这老头可是他自己人。 自然是向着他。 大夫满意地看着陆回慵退了出去,转头又问明溪:“你也得出去。” 说完,老头还露出了标准的笑。 “请吧——” 明溪揣着手,和陆回慵站在一处。 “我瞧着这雪是越下越大了,”明溪道:“不若我送陆大人离开?” “她一时半会儿,难清醒。” 等到把话说完,那人一句都没有理他。 明溪才皱着眉:“陆大人!” “先前陆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她囚于高台之上,令她忧思难安。如今您又等在这儿,倘若她醒了,会不开心的。” 话还没有说完,明溪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接着道:“您不如先回去。倘若她清醒了,我必定遣小厮 以报。” “陆大人大可放心。” 听着那人的话,陆回慵静静地回看屋内一眼。 她躺在褥子里眉头紧闭,大夫低首温声细语不知说着什么。 罢了。 他明溪说的话倒有几分道理,倘若她真的醒来不愿见自己……他还是回去罢。 “不语!” “在!” 陆回慵迈步走下铺子前面的石阶,风扬起他衣角一片,他手挑开车帷,仓促间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才踏上马车。 那人总算走远后,明溪松了一口气。 倘若尹清商抗拒那人,那人从始至终都不会有接近她的机会。 倘若他没有看错,二人一齐回来的时候,他和她同乘一车。 到城郊粥棚前必有一段马车过不去的路,那她这么昏昏沉沉的样子,怎么去的马车,他不用想就知道。 必须让二人尽早断了干系。 说来也是有趣,这陆回慵平日在朝堂里执掌大权,原来沾染上红尘情念,也会如此容易失了判断。 “那明溪说的话,大人可信?” 陆回慵端坐于马车内:“自是不信。” “那大人为何离开?” 不语问了话许久未听见马车内有人回应。 陆回慵翻了翻手中的书卷。 为何离开? 自是不敢在她面前如那萧寄言一般撒娇讨饶。 唯恐她又因先前的事厌恶自己。 28. 一人涉雪而行 雪花大如席,萧寄言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后果断往前赶。 战鼓声声动地来,马踏霜雪惊动地面。 尹清商窝在京城的铺子里,她听不见这些急促的鼓声,只是左看右看萧寄言的信。 字丑得她想把这东西给刻下来,等到萧寄言回来的时候,她要狠狠玩弄他。 让他哭着求饶,哼哼。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执笔展开了信纸,既然他想知道小乖,那她就勉为其难满足他一下。 省得他见不到小乖,整天想。 于是她低头,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几个圈就画成了小乖,她左看右看,果然自己有画师之姿。 小乖的哈气声从门外传来,尹清商知明溪抱着他回来了,匆忙把萧寄言送来的信藏在了枕头底下。 手又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来孙武空他们的信。 展开。 “你还发着烧,这些事都交给我来做。”明溪一如往常这样对她说。 但她这次反应格外大,头猛地一抬,撞到了墙上。 “嘶——” 明溪眯眼看她,目光如炬,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做什么亏心事了?” 尹清商捂着头,自下而上抬头看他,故意无辜道:“什么亏心事?” 明溪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她画的,皱眉仔细看了许久才问:“你画的这是什么?” “啊?”尹清商惊讶:“这是小乖,难道你没看出来?” “……” 明溪不想打消这人的自信:“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尹清商嘟嘟囔囔把孙武空他们的信递给了明溪:“商线那边的形势很不好,咱们得另想出路。” 明溪点点头,这说的才像人话。 喝了大夫的药,尹清商出了热汗,眼下也好多了,她想掀开被子下去和明溪商榷接下来的事宜。 明溪按住了她的手:“你坐在那里即可,我们二人之间不必有此虚礼。” 尹清商洒脱一笑,手揣着个汤婆子。 “这院里冬天还好,等到夏天暴雨,必会被水淹。” “我寻思着你从小室搬出来,我把阁楼的顶上两层给你。” 明溪不言语,对着尹清商点点头:“然后呢?” 尹清商指了指门外:“不如把小室和阁楼改一改,修一修。” “把这些地儿都打开,让客人们也能进来坐着休息。你觉着怎么样?”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还未等明溪把夸赞的话说出口。 尹清商眉毛一挑,得色地说:“你以为我想做的就仅仅这些?” 她哈哈一笑,头又疼了,于是扶着头道:“届时客人肯留在这儿,咱们后院这么大的地儿,不能仅仅来客人。” “客人留在这儿喝茶,或许还需别的咱们弄不来的东西,这个时候,咱们就允许别的商户进来到这里买一些客人需要的。” “等到那时候,客人得了他们想要的,商户挣了他们能挣的,我们再从商户挣的钱中抽成一小部分就好。” 明溪心中畅快,他这个徒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无论如何,有想法,那就去试试。就算头破血流,也没有什么。 尹清商得意。 风吹动了桌上的信纸,陆回慵低头看了一眼,画得确实很简。 就几个圈圈,能画出来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明溪脑海里冒出来一个答案,他试探:“把你给萧寄言的信收回去,不要让我看到。” 他看到尹清商默默把那张鬼画符收了回去。 果然。 尹清商手蜷缩了一下,才意识到不对劲,这人是在试探自己! 她扬起脸笑:“练笔而已,练笔而已。” 明溪静静地看着她演。 尹清商破罐子破摔:“他给我送来了信,我回他而已。” 看到她似有不快,明溪不欲惹她生气:“你说的那些,我先去着手命人去办。” 说完走了出去。 * 巍峨宫墙内,皇帝覆手而立,地龙的火烧得旺,他不必穿的那样厚。 看到陆回慵来了,他关切道:“京郊的灾民怎样?” “回陛下,一切安好。” 陆回慵拍了拍肩上的雪,将身上脱下的披风递给旁边的太监,太监弯腰接过。 “那尹清商你心里觉着怎么样?” 陆回慵心中像是一口大钟被撞了一下,他面色未显:“陛下,此话何意?”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似有玩味地看 了一眼陆回慵:“朕欲给她指一门亲事。” 轰!陆回慵仿佛听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看着陆回慵没有什么反应,帝王失了逗弄这些蝼蚁的兴趣,开口:“朕与你开个玩笑尔。” “爱卿不会怪朕吧?” “臣不敢。” 帝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那日你冒雨也要来向朕手里要人,那时萧寄言还跪在殿外,朕心中还想着你与那萧寄言一样,装着尹清商。” “今日才知,原你是个冷心冷肺的。” 雪压断了枝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陆回慵淡然道:“臣只是习惯了。” 帝王将头一扭,问他:“你如今还未成家,心中可有何中意的女子?朕替你们二人赐婚,一定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进你陆府。” 陆回慵攥紧拳的手紧了紧,俄而又松了:“并未有中意女子。” “无趣。”帝王一语中的。 陆回慵又岂会不知? 尹清商身边有意气风发的萧寄言,他事事宠着她,又有精明的明溪帮她打理商铺。她身边从不缺蓝颜知己。 自己没有姣好的皮囊,年龄也并未有萧寄言那般年青…… “这浮云楼,充的可是朕的私库,你必定要好好打理,倘若有什么差池,提头来见。” “是。” 高位之上的帝王挥了挥手,陆回慵退出大殿。 在风雪中候着的太监赔笑:“陆大人,前路风雪太大,不如小的送你一程?” 陆回慵却了他的伞,冷淡又疏离:“陛下在里头,你且候着。” 太监点了点头。 他心里门清,自己能有今天这一步,成为皇帝面前的大红人,都是因陆回慵陆大人的提携。 否则他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太监,远远不及今天来的痛快。 故他记着陆大人的恩情,先前那尹清商被皇帝叫进了皇宫,告知陆回慵陆大人这件事,他也有一份功劳。 果然陆大人没有亏待他,随后赏了他金银不计其数。他简直看花了眼。 “那大人慢走——” 雪大风大,太监站在累累台阶之上,见一人涉雪而行,如松柏之茂。 这陆回慵陆大人,当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好身骨。 29. 算了 风雪折枝,如碎玉声。 陆回慵回府的路上一抬头就看到了尹清商。 她穿着大红披风,领子一圈毛绒绒的,衬的人特暖和。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 站于高台,似乎在和身旁的人聊着什么,那人他不认识。 偶尔她低头浅笑,那毛毛就顺着她的脖子,弯一弯。 梅花开的正艳。 陆回慵立在原地看了许久许久。 直到尹清商和那人相偕而去。 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商家,先前她与明溪商量过,明溪也都准备好了。 但就在这紧要关头,明溪病了,但她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等着明溪好,不如她来做。 故她照着先前明溪整理好的名单,一家商户一家商户地寻了过去。 总算有人答应。 “好!那就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尹清商笑,喝出一圈圈白霜:“那就这样罢。” 她下了楼,目送那人消失在木梯转角,终于还是走向了外面。 恰巧遇到陆回慵。 她先前与这人生了龃龉,但她发烧是这人给她背回来的,她大度,就和这人一笔勾销喽。 “好巧!”她扬起一双手,猛地对他挥了挥。 陆回慵眨了眨眼睛:“是啊,好巧。” 他见她探头往自己身后看了看,问:“怎么?” “没什么,”尹清商笑:“我先前见不语那个大嘴巴子一直跟着你,今日他怎么不在?” 想必是一定很忙罢! “在!在!在!”不语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双脚勾着树叉,像猴子似的说:“偶尔我只是比较矜持。” 哈? 不语老脸一红:“省得主子说我大嘴巴。” “当然,主要还是我自觉,是我自己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主子每次在我身边都深深地自卑——” 不等不语吟唱完,陆回慵就走过他径直走向尹清商。 “明溪?——” “他病了。” “那他可一定要好好歇息才是,实在太可惜了,今日未见明大人,改日我再拜访。” 那可太好了! 不语又把自己荡回到了树杈上,慢慢悠悠地说:“啧。” 陆回慵又往前向尹清商走了一步。 不语:“啧!”声音更大了。 陆回慵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啧啧!”不语抱臂。 陆回慵回头,目光如炬。 不语笑笑:“天气好凉,凉得塞牙,我只是让牙通通风。” “让牙通通风。” 他挥挥手,又把眼神撇向别处。 “陛下要为我指婚。”当然 他拒绝了。 尹清商轻轻“啊”了一声。 这人……要成亲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披风。 心中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这是怎么了? 陆回慵看着她低头,她心中游移,他看着也不痛快:“不过——” 尹清商抬头看他。 不过什么呢? 不过他也喜欢那人,也打算娶那人? “不过——”陆回慵轻轻道:“我斩钉截铁地回绝了。” 尹清商手指松了披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可有为难你?” 陆回慵摇摇头:“他并未为难我,只是你猜我是如何回绝的?” 尹清商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一团火,这样一簇热烈的,不加掩饰的火,能轻轻松松把她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在这满街飘雪的时间,感到了燥意。 于是落荒而逃。 陆回慵正欲追上去,但随即心中一想,这人逃避的是自己。 姑且让她去吧。 往后的日子还长。 他是如何回绝的?自然无有半分对陛下不敬。 恭敬,又公事公办耳。 是他过于冲动,想要把自己的心思借这样的借口告知她。 算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 30. 勾他肩 “这你就不懂了。”尹清商伸出胳膊比划了比划,她和那人个子差得……有点远。 但,她还是伸出胳膊勾了勾他的肩,开始侃大山:“你呢,要相信我,明白吗?” “咱们不仅是师徒的关系,还是一路同行的同伴,若是你不信我,那可就太差劲儿了。” 二人个子悬殊,尹清商偶尔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碜,会踮一踮脚尖。 明溪冷嗤一声。 “……你得信我,那个手势真是那个意思……”尹清商勾着明溪继续往前走。 迎面平叔从阁楼上走下来。 “小姐,阁楼下俱已收拾妥当,小乖今日也听话,明日便可迎客。” 尹清商心里急着忽悠明溪,闻言倒也未多安排,只是空闲的另一个手,她下意识举起来比了个与方才一样的手势,道:“好。” 明溪双眼如炬,低下头扫视她。 像是要把她洞穿。 说完她扭头,谁知等到平叔走远了,明溪才道:“那是好的意思吧。” 尹清商悻悻。 复而她绕到他背后,推着他上了阁楼:“走走走,咱们去看看你的新窝。” 她推开阁楼上给明溪准备的房间的门:“日后你就住这里,会少些吵闹。” 说完她挑挑眉,脸上似乎在说:怎么样? 几天时间倏忽而过,尹清商的法子吸引了许多赶脚的客人。 铺子里渐渐的热闹了起来。 她站在柜台向后院里望去,客人盘坐一角,悠哉悠哉。 又把头转回来,看着面前的账本。 铺子外飘飘扬扬的雪落下来,其余的茶肆都因这天气关门了,她家铺子前反而又支了个帐篷,弄了一个炉子。 供来往行人暖身。 一香婆自踏雪而来,抖了抖身上簌簌的雪,偎在门外的火炉边烤了烤冻僵的手,这才进来。 “东家。”香婆道。 尹清商对着香婆轻轻眨了眨眼。 这香婆,曾经在酒楼里手持香炉为客人焚香,但……冬日酒楼客人来的稀稀拉拉,香婆拉不到客人。 恰巧尹清商找上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多做一笔生意。她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文人曾道:世间的四大雅诗,莫不是焚香,点茶,挂画,插花。 如今尹清商这里有了点茶的大手子,自然还缺焚香之人。 香婆本以为这个冬天会似往常一样难捱,谁知尹清商像变戏法似的,给了她过冬的手段。 她自是应该好好感谢尹清商。 谁知她话还未说,尹清商手往院内指了指。 香婆匆匆去了。 她身后背着的香具精巧,尹清商恰巧无事可忙,她的目光追随着香婆。 她倒要看看这点香到底是怎么一桩事。 香婆快步走到客人面前,身形无一不标志,举手投足如云流水,一举一动皆是情态,一举一动都是学问。 焚香,焚之一字,讲究的是隔火熏香,等香气慢慢弥散,等香味若有若无,意境自出。 “冬日能有这些,尹东家辛苦了。” 婆子道:“是啊。” 尹清商在柜子后听着几人小声说,她面色不显,却在心里点头:对!就是这样。 平叔从外面的炉子旁走进来,凑到尹清商身旁。 尹清商问:“外面怎么了?” 平叔道:“小姐,陆大人来了。” “陆回慵?” 在二人尚未熟悉之时,陆回慵这三字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罢了。听到这三个字,意味着又有了麻烦与束缚。 可是如今二人已熟悉,尹清商手指掐了掐指尖,她却不再觉得这人的名字磨耳朵。 有时候心里也会怪怪的,想到他,会忍不住笑,忍不住莫名其妙的开心。有时候没有见到他呢,心里还会想着他。 好奇怪。 尹清商放下手里的毛笔,她拿上挂在架子的披风:“平叔你在这后面守着,我出去一趟!” 说完迫不及待的跑出去。 平叔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又想到了远在边关的萧寄言。 唉。 他突然想到,萧寄言去边关前虽未找过小姐,却在深夜,寻上了自己。 那时萧寄言和小姐,似乎两人在闹别扭。 他大抵是怕见了她一眼就舍不得走了,亦或是怕见了她,反而招致她的反感。 他从墙头上,手几乎磨出了血丝,他笑着说对他:“劳烦平叔了。” 劳烦的他什么呢?他说的话他大致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人无非就是放心不下尹清商,想要让尹清商原谅他。 但他萧寄言又要远行,只好让他时不时提着他的好,让尹清商不要忘了他。 少年走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毕竟她爱玩,若是忘了我,那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话说完,少年从墙头跳了下去,隔着一堵墙,那边的笑声久久不散。是少年的恣意与骄傲。 等到那笑声彻底没了,尹清商从平叔身后的屋子里走出来。 平 叔那时与她在屋内对账,谁知能听到少年的一番真心。 可……日子早已过去了,许久许久…… 萧寄言从刚上战场时的修书勤快,慢慢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尹清商那时还笑他萧寄言:“他说我爱玩,我看他才是爱玩才对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平叔又是叹了一口气。 这两个人呐! 这边的尹清商不知道平叔心里的弯弯绕绕,她捋了捋跑乱的发丝,钻进陆回慵的马车里。 “今日咱们去哪?”尹清商期待道。 陆回慵替她拢了拢披风:“游湖。”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听到游湖倒是新奇。 张岱干过这个。 不过今日的她与那时的他的心境不一样,尹清商魂飞天外,漫无边际地想。 不语在外面支着耳朵听马车内。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语恨铁不成钢,他家大人简直是个猪脑子! 想让人家姑娘心悦你,是要这么干的吗?!啊?! 他在外面磨了磨牙,此刻里面就你们二人,你还不赶紧对人家姑娘表明心迹?! 不开窍! 他陆回慵平日里在朝堂上不是很能耐吗?! 怎么现在蠢笨如猪! 不语急得团团转。 他咳了咳,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曾经在话本里看到过,倘若一对心上人共坐马车内,马车“不小心”猛地停了下来,那对心上人必定会亲上。 那就这么办了! 不语手里攥着马车的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猛的停了下来。 马车内的陆回慵手里捧了卷书。 尹清商先前偷偷看了一眼,他……拿反了。 她心里还纠结犹豫了许久,要不要提醒一下这人。 谁知不语将马车一停,出神的陆回慵手里的书册像是长了双翅,“咻”地从马车内飞了出去。 尹清商目光惴惴地偷偷看了一眼陆回慵。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嗷!”不语长啸,属引凄异,哀转久绝。 怎么从马车里飞出来个东西? 这个手册为什么直接从马车里飞出来了?话本子上不是这么说的呀。 你们应该多聊聊天,然后…… “不语!” 不语抹了把手上的灰:“在!” 尹清商又偷偷看了一眼陆回慵。 他不会灭口吧? 31. 爬起来 不语从地上爬起来,狗腿子地往马车里探头看:“大人有何吩咐?” 陆回慵问:“怎么回事?” 尹清商一脸隐秘地看着陆回慵和不语。 不语老实地朝她笑了一下,只是尹清商心里想着这人的笑怎么这么奇怪。 不语老老实实:“回大人的话,是路间石子儿当道,马儿受惊,故马车颠簸不已。” “真的?”陆回慵心中发疑。 不语嘿嘿笑:“真的。” 陆回慵姑且信他这一回。 二人相聚之时,天气尚好。等到马车顺路而行至湖畔时,天色似乎阴阴沉沉下来。 恰巧柳下系船之地还有一船,船夫坐在船头,手里拿了个大烟袋,吸了一口,吞云吐雾,像是眉目间都结了霜。 “今日你们来的巧,”船夫磕了磕烟枪:“不久前方有一船客人,说不定二人游至湖中还能与他人相遇哩。” “二位可上来?” 陆回慵先踏上去,等船稳了转身回来伸出手,让尹清商把胳膊搭上去:“我扶着你,你来这里。” 尹清商听了他的话,乖乖把手放上去。 船夫看着二人,啧了啧:“夫郎和娘子这日子过的是蜜里调油,想必二人感情和睦极了。” 尹清商彼时已经上了船,听了船夫的话,手像触电似的从陆回慵的胳膊上拿回来。 她想着人家船夫也是好心,便没有特意去反驳那人的话,只是随意打了个哈哈便过去了。 但……尹清商坐进去时,还是有些尴尬。 她和陆回慵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们都是第一次相爱的傻瓜,笨口拙舌,生怕说的话多了惹另一个人烦,又怕话说的少了,让另一个人心里觉着无趣。 尹清商清了清嗓子,她头往外看:“今天天气不怎么好。” “嗯。”陆回慵回答的很认真。 “这湖景我还从未见过。” “嗯……” 两个人,一个人认真找话题,一个人认真回。 但正是这样的认真,让尹清商打心里觉得怪。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回头看着陆回慵。 陆回慵收到她的目光,也看回去。 他这不看回来不要紧,一看回来尹清商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真好看。 更别说今天穿的一身白衣,他抬眼看过来时,面如冠玉,身后是十里连天的湖与雪,他似天地间初生的妖魅,但又那么纯净。 尹清商眨了眨眼。 我还是把眼移开吧,尹清商看着他的毛毛领:“船夫说湖中有别人,不知我们有没有幸能遇到。” 陆回慵也把脸别开:“能。” 这人怎么这么笃定? 尹清商顺着他的视线,探头往外一看,那些人恰巧与他们相遇在这一处。 “陆兄!” 陆回慵冷冷看了对面一眼。 “今日佳人有约?”对面船内人朗声大笑,是说不尽的恣意。 陆回慵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素日里听闻你是个不近女色的,今日见你船内藏了个美人,让大家伙看看呗!” 陆回慵皱了皱眉头,那人平日里放荡不羁惯了,也是个常年混迹秦楼楚馆的多情纨绔,素日里最爱的就是与美人同席。 这人风流是风流,但因嘴甜又会哄人,把那些美人哄的找不到东南西北,都愿意和这人有交集。 那可不行! 陆回慵平日里防备别人防的跟护崽的母鸡似的,就怕尹清商多看别人一眼,多听别人说一个字。 更何况这人惯会哄女子欢心,那就更不行了! 陆回慵想也没想就要把尹清商给挡着。 不许看! 谁知,尹清商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胳膊:“何必遮遮掩掩?” 她大大方方和陆回慵坐在一处。 对面船上的调笑声渐渐小了。 这……这是不是尹清商尹大老板?! 早就听说这人有手段,把商线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还泽被了商线沿途的小商小贩。 早就听闻这人的名号,但一直没有去登门拜访,只在那人谈生意之时偶尔遥遥就见上一面。 谁知今日她就坐在陆回慵身旁。 “尹老板!”平日里风流的那个人敛了神色,他伸出手比了比两船之间的距离,对陆回慵说了句:“陆兄!且让我过去!” 风流的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姓鹿,名秋。 平生最大的志向,除了流连美人怀,还有就是搞钱去流连美人怀。 今日见了尹清商,不可谓不激动。 平日里翻墙上蹿下跳的人使出了吃奶的劲,从船的那头跳到这条船上来。 他这人平生最大的优点就是自来熟,平日里不见得和陆回慵说过几句话,但此时,就算和这人再不熟也得熟起来。 他亲亲密密地揽着陆回慵的肩,眼 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尹清商,他用好哥们的语气恶心陆回慵:“你看你,咱们平日里多熟呀!今日来游湖怎么不喊我呢?” 但他眼神还直勾勾的看着尹清商,半分都没有挪下来。 陆回慵冷笑,把他的手甩下去。 “我和你熟么?” 平日里说话不超过几句的两个人挤在同一条船上,鹿秋悻悻地把手收回去,坐到尹清商身旁。 噼里啪啦,眼睛放电。 “姑娘今岁几何?”他凑过去。 “啊?” 她原先想着这两人是朋友,谁知他上船是为了自己? “不对不对,”鹿秋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头,他对着她笑:“初次见姑娘,我应当矜持,怎么能问姑娘齿序?” 他眼睛从陆回慵那里滑到尹清商那里,并未压着自己的声音:“姑娘和陆兄今日来游湖,可是在谈情说爱?” 尹清商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说话如此直白大胆的人,她摇摇头:“不是。” 不是她含蓄,而是两人现在确实……尴尬不已。 鹿秋那双含着笑的眼不经意瞥了一眼陆回慵,啧啧啧。 人家这小姑娘明显是对你无意啊陆回慵。 他又凑过去:“那姑娘看我怎么样?是不是一表人才?” “本人家中尚有良田万顷,仆人无计……” 他说得骄傲,他们家这么有钱,不信有人不心动。他随即看了一眼尹清商,但她似乎神色恹恹。 并不怎么感兴趣。 “鹿秋!” 鹿秋被吓了一跳,他回头。 见陆回慵神色不快。 他撇撇嘴:“你这个人真小气。” “不来了,不来了。”鹿秋摆了摆手,又从这船跳回到了自己的那条。 尹清商看着陆回慵,她抿抿唇。 陆回慵定定地看着她。 先前鹿秋问她,问她和他是不是在谈情说爱。 她连犹豫都没有,就回了句不是。 那人明明觊觎她!那人明明对她有意。 尹清商叹了口气:“外面下雪了。” 陆回慵心里知道这是这人转移话题的把戏,但他心中落寞,也看了一眼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是啊……今年的雪格外大……” 陆回慵又不受控制的想,京城的雪就如此大,那边关的雪定会更大。 看到这样的雪,她会有一瞬间想起萧寄言吗? 32. 她与明溪在集市 陆回慵命船夫载着他们回了岸。 有时候偷偷看他一眼,见这人不言不语的,似乎是在偷偷生闷气,尹清商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足够陆回慵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回头。 尹清商笑的声音更大了。 陆回慵彻底被她气到了,走的脚步不觉加快。 幼稚! 尹清商提起裙边追上去,不拘小节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生气了?”她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往前面看。 见这人低低地看了一眼自己,面色不改。 原是没有生气,尹清商失落极了。 “回去后,你有什么打算?”陆回慵解下披风,目光渺远:“今年的雪比往年的都大,铺子可还能应付的过来?” 车帷被放下,挡住了外面纷沓的雪,尹清商这才觉察出一点暖意:“这个……我自有办法。” 她前几日收到了孙武空他们的信,从信上看来,那里虽被风雪侵扰,但影响不大。 “等过几日我去集市看一眼,摸一摸各家的底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尹清商有时心里觉得,这些风雪没有什么大不了。 等到她把集市店家的底细给摸清楚了,她还在心里盘算着届时把一些铺子收到自己的手里,把清欢庄做大。 到了那时候,她就是数一数二的大老板。 “不错。”陆回慵不等她解释,当即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曾无数次在夜里想过,她绝不是任人揉捏的泥人,而是怀揣着数不尽的大胆与执拗。她绝不仅仅止于此。 果然,如今她在萧条的冬天也能把铺子盘活,这就足以证明她的魄力。 尹清商撩开车帷往外看了一眼:“我到了,前路泥泞坎坷多,你停在这里罢。” 陆回慵还要回宫向陛下商量事宜,便听了她的话。 “雪天路滑,当心。”陆回慵递给她一把伞,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马车才转起轱辘,碾着雪向前走。 等到天光放晴,已是几天之后了。 尹清商收拾了收拾,正要去集市视奸对手,明溪要跟着她一起去。 二人同行。 “去哪儿?”明溪问。 “去先前热闹的大街。” 她这店远远不如大街方便。 * “陆大人!咱们今日下值来这集市做什么?”陆回慵的同僚大为不解。 且相当震撼。 下值后他原先想约着陆回慵去花楼喝酒,但……被这人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他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你不去花楼喝酒,”陆回慵的同僚撇了撇嘴:“还去集市有什么意思?” 谁知往日从不屑与他争论的陆回慵此时回头:“你不懂。” 嘿!他有什么不懂的! 天下之美事,除了美酒,无非就是美人。 美酒嘛,唾手可得。 美人……美人嘛……额滴娘哩,他他他看见了美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长得真俏啊。” 那美人身旁的男人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美人不与白同流,偏偏是一身秾丽的红。 亮眼又年青。 “这对儿小夫妻,真般配啊!”他盯着尹清商的脸。 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匆把眼移开,才看见自己亲爱的同僚陆回慵盯着自己,像要把他千刀万剐。 33. 他的来信 “回神儿了!”明溪负手走于她前,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这人自从与陆回慵分别就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嗯,嗯?”尹清商如梦初醒般抬起头,这才想起这人在与自己说话。 “怎么了?” 明溪双指并拢,朝她眉心点了一点:“回神了,不若马车经由你旁,伤到你了如何是好?” 尹清商故意双手捂着眉心,装作被点痛的样子,要往后一仰,双眼还悄悄睁开了条缝看那人的反应。 她眨了眨眼,明溪看到她这样子,这才曲起食指往她额头上弹了弹。 “就原谅你这一次。”明溪道。 二人说说笑笑,从街前走过,平叔弯腰拿着抹布在柜台后摸索来摸索去,抬头就见一客人等在外头。 “哎——客官,”平叔恭恭敬敬地迎上去:“外头天寒地冻的,您……进来?” 他扔下手里的抹布,未来得及近那人的身,那人拇指顶开剑鞘,锃亮的薄刃明晃晃映出男人锋利的眉眼。 “客、客官?”平叔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颤颤巍巍看了那剑,腿一瞬间软了。 “大人有话好好讲,有话好好讲,莫动气……”即使心中再是惧怕,平叔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也能拿出来平日里走南闯北的样子。 他稳了稳自己的心神,脸上反而堆满了笑:“和气生财嘛,客官若是心中有不如意之事,大可与我这快入土的老身子骨说。” “早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客官……” “砰!”来人把剑拍到桌子上,打断了平叔的话。 平叔怵在原地。 “你们东家呢?”来人只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平叔咽了一口唾沫,他满脸讨好地笑:“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夜深雪重,压坏了不少好货,我们家东家随着来往的商队去进货了。” “真的?”来人眼皮掀了掀,满脸不屑地看着他。 平叔像是用尽了平生的力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啊,客官一路走来,也见了今年这场雪有多大,我们这些小商小户,是万万把货看的比命还重要的,我们东家真走了。” 此时平叔似乎变成了彼此陌生的两个人,嘴上应承着,心里又一边算计着。 那人似乎要威胁他到底,刀刃始终不曾合上半分。 此刻他心里真的在想,她可不要回来啊。 “那我就在此等着,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就等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人这么固执的一句话,平叔差一点一口血喷出来,这人怎么就不走呢?! 他凝眉:“你可知倘若闹出来了人命,官府是要派人追究的?” “况且,我家小姐可是京城有名的响当当的大人物,陆回慵你知道吧,陆大人羽翼庇护着,萧寄言小将军,你听说过吧,二人青梅竹马。” “凡事做前,希望您掂量掂量。” 既然软的不行,那平叔就打算来硬的,倘若这人软硬不吃,那他还能再上报官府。总不至于这人会杀了他。 “……”那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他几眼,闭上嘴没有说话。 平叔深吸一口气,他这一把老骨头,没想到还要受如此磋磨。 一时间二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汪儿!”小乖平地起惊雷,嗷呜一声冲了出去。 平叔看了对面那人一眼:“他平日里也这样闹腾……” * 尹清商正高高兴兴地和明溪并肩回去,谁成想呢,小乖从不知道哪跑出来。 难道是想她了?一定是! 心里美滋滋地这样想,尹清商顺势蹲下去,想要给比格小乖一个大大的拥抱。 谁知道小乖天生犟种,一个猛冲把尹清商冲到了地上。 她几乎以一个完美的姿势落地。 抹了抹手上的雪,尹清商眯着眼,回头一看,小乖爪子扫着雪粉,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尹清商从此爱犬的眼神里看到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谄媚。成精了? 她伸出手戳了戳小乖的耳朵,小乖耳尖抖了抖,低声呜呜叫。 还会装可怜,尹清商冷笑转身,她想赶快赶回去,但……小乖咬着她的裙角,用力往后拽。 “嗯?”尹清商伸手扯了扯,发现小乖咬得极重,喉咙里还低低呜呜咽咽。 “去去去,”尹清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玩你的去,今天我忙着呢。” 小乖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松了口,但是也没有乱跑,只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雪上,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也不走。 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尹清商对此魔王极其了解,要是平日里指不定撒欢跑到哪去了,哪里会跟着自己? 她心中存疑。 难道是铺子里有了事儿? 思及此,她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 平叔看着冲出去的小乖,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要小乖出去了就好,他平日里看着做天做地什么都不怕,但就数他聪明的。 此次出去他必定会拦着尹清商,只要能拦着,他不来,那就好了。 铺子里的事,他自然能对付。 “平叔——”未见尹清商,她的声音远远地从铺子外传进来,与往常别无二致。 她怎么回来了?!小乖难道没有阻止? 平叔皱着眉头,思来想后也不懂她回来干什么。 他抬头往外看。 今日的尹清商未着多少繁复华丽的衣饰,三千青丝只是简简单单的簪子挽就,眉目不施粉黛而朱。 腰间环佩叮当,乐声清脆,泠泠而不乱。 身旁并无跟着明溪。 “平叔,给客人上茶。”尹清商不紧不慢,跨过门槛,施施然坐在了来客对面。 那人把剑收回去,冷冷地看着她。 “哒、哒、哒......”尹清商指尖点着桌面,即使对面的人有她三个大,但此时她仍然镇定不乱。 茶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氤氲了面前人的眼。 “你来所为何事?” 那人鄙夷地扫视了她几眼,摸向了怀中。 他身上还藏着别的利器? 尹清商敲打桌面的手停了下来。 “喏。” 那人不耐烦地从怀中掏出来了信,尹清商接 过,低头扫视了一眼,是萧寄言寄来的。 “他让我把这些信给你。”那人说着又看了她几眼,是忍不住的不屑。 一个个子都还没长开的小女娃娃,不知道到底有什么能耐,能勾着萧寄言神思不属。 平叔此时才发觉自己原先忘了吸气,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顺了。 这人一来就先亮出来剑,把他吓了一跳,谁知道这是个送信的。 尹清商拆开信,抖出来一个写了字的角,再三确认那是萧寄言的字迹,她这才放心地对那人说了一句:“多谢侠士,快喝盏热茶暖暖。” “哼,算你有几分胆量并未被我吓着。”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急口快说了句:“怪不得萧寄言就算远赴边关也对你念念不忘。” 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尹清商只好对这人笑笑。 她原先想着,这人远赴边关是已经决定放下了,没想到却并非如此。 她心念一转,想到了没有回来的明溪。 侧身吩咐了旁边候着的小厮。 先前她以为有人故意来铺子里闹,故而命明溪去了官府报官,既然误会已然解开,那不如把他喊回来。 “是。”小厮跑远了。 对面那人又提起了剑,他冷冷道:“但愿你能一辈子记着将军的恩情,莫要辜负他才好。” “否则,你必然要堕入阿鼻地狱。” 尹清商看着那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她伸手抚了抚信笺。 里面有一块凹凸不平,她抖了抖,抖出来一支压干了的腊梅。 花瓣已然破损,看着好不可怜。 没想到他也学会了这些风雅之事。 她抿唇笑。 “呦!”明溪回来了:“看到人家的信,心里就直乐呵,这么快活呐?” 尹清商笑着摇摇头:“只是感慨许久未见,故人已变。” 明溪听到她这句话,掐指算了算,已经过去许久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突然问:“倘若他未远赴边关,你会选他吗?” 出乎他的意料,尹清商竟然摇了摇头。 “不会。” 这是为何?似乎他的表情过于明显,或许尹清商本就要解释:“他护我,敬重我,事事无不以我为先,但……” “明溪你知道么?爱与这些都无关,他捧出来他的心,我……我还不起。” 况且,况且她不爱他。 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她脑海里闪过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苦涩地笑笑。 明溪看着她的表情,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也默默地忍回了肚子里,罢了罢了。 “人行一世,不过三万天耳,不若痛痛快快地过上一天,才算不枉此生啊。”他虽是她的师,但从未以年长者自居,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有了那么点不显山露水的……温柔? 尹清商知这人的意思,她也感念他的恩情。 她把信装进去,沉甸甸的。 明溪:“倘若你心中早已有答案,又何必犹豫徘徊不前。” “何必令自己如此苦痛?” 尹清商垂下眼,恭恭敬敬:“徒儿……明白了……” 34. 风雨欲来 隆冬腊月寒风雪重,陆回慵只能看到绵延向前的尹清商的脚印,雪又一片一片飘下来,他伸出手。 一片片素白洁莹的雪飘飘悠悠,落于掌心,他轻呵出一团白雾,见雪渐渐融化于掌心,风一吹,掌心微凉。 “大人,”不语跪地:“陛下还在宫苑禁地等着。” 陆回慵五指攥紧,融于掌心的水,顺着指缝流出去,他呵呵笑了起来。 在这惊心动魄的笑声之中,不语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他在笑,可见着并不怎么开心。 不语心中大惊,他家主子疯了?! “走罢,既然陛下已在宫中等着,我们还是不要让陛下多等才是。”陆回慵拿出帕子,把指尖的水一点一滴擦洗干净。 双手洁白修长,骨节棱角分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青筋,无贲张的夸张,只有性感。 不语低下头,不敢看了。 雪道上留下两道绵延不绝的车痕,车帷上挂着的铃铛清脆,“叮呤咣啷”着。 马车停于皇宫外,不语急着把马车车帷拉开,一时脚下不察,摔了个人仰马翻。 人,带着手里面的剑,一眨眼的功夫都没有,不声不响滑轨到马车车旁。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撩开了车帷。 陆回慵从车内下来,看见他跪在车旁呲牙咧嘴,心中纳罕:这人今日怎么学来了这些跪着的破规矩? 不语碎得像是要和风一起去了,他把发丝别到耳后:“属下……一时心血来潮,就跪在地上试试自己胳膊有多长,看看能不能把车帷拉开。” 是么?陆回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雪痕,给他留了个面子,转身走了。 不语等到陆回慵转身,他才扶着马车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腰,跟上了陆回慵。 前方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太监持着白玉柄麈尾,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大人!您可算是来了,陛下在殿里头候着呢。” 太监接过陆回慵手中的伞,候于殿外,等陆回慵进了大殿,才用胳膊肘怼了怼不语:“不语大人这是怎么了?” 不语叹了口气,幽幽道:“只是些许风霜罢了。” 太监哼了一声。 陆回慵进殿,见到了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 “爱卿来了?” 帝王并未睁眼,只是手里盘着那串菩提珠,在殿内烛火幽幽的跳动下,陆回慵甚至感觉到那串菩提珠被盘得能看见烛火的影子。 “回陛下,”陆回慵拱手:“浮云楼蠹虫臣已肃清,冬雪严寒,楼内茶叶不好卖,但幸而盈中有余,也不算辜负了陛下一片心。” 盘串声音骤停,帝王睁开了眼,只是一段时间没有见,冠冕后的那双眼睛似乎浑浊了很多,帝王也快要老了:“把浮云楼交给你,朕是放心的。” “回慵啊,‘但一回醉,一回病,一回慵’先帝晚年爱重你父亲胜于爱重他自己,你的名,还是先帝赐予,今早朕起身时见鬓边已有白发零星,朕老了……”帝王话音未落,还猛咳几声。 陆回慵冷冷地看着这人表演。 他这人无情无义,今日突然叙起来了旧,指不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果然不出他所料,帝王锐利的目光盘视他几眼,咳了咳,像是不久就要离于人世。 “朕老了,浮云楼自建立之初,本就是为了皇家做打算,既然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自当长远计,这浮云楼,账本你可带得?” 陆回慵知这人爱财如命,不惜顶着满朝文武的骂声也要建浮云楼揽天下之财。 故而,每当这人喊自己入宫之时,他都会命不语带着浮云楼的账本。 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陆回慵从袖中拿出账本,呈上。 今年雪大,客人来的不及往年的多,故而账目不比往年的好看。 帝王看着账本,没有言语。 他这是不满意,陆回慵沉默等着那人开口。 “今年账目怎么回事?”帝王坐于高位之上指了指,全然不顾陆回慵能不能看得见。 陆回慵如实相告。 帝王目光从账本上移开,看向他:“那你告诉朕,为何尹清商的清欢庄可芝麻开花节节高,为何浮云楼不可?” 陆回慵不卑不亢:“尹老板是在铺子前支起遮雪棚,供来往行人歇息,铺子内设□□,不收行人停脚费。她又多方辗转,寻香婆等商贩数计,让香婆等商贩安然过冬。” 请问亲爱的陛下,您想学什么呢? 是学人家的慷慨?别说出去让别人笑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浮云楼前飞过一只蚊子您都恨不得收点油水。 还是学人家的心善?这就更可笑了。 陆回慵神色是默不作声的讥诮。 高位上那人果然不说话了。 “你看着办罢,倘若赔了,我必会让你体会天家无情。” 陆回慵道:“是。” 并不像是被威胁了的那样子。 帝王郁闷,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站在殿外的不语看见陆回慵,就像是狗看见了骨头,他可要烦死了旁边的太监唠叨。 他的主子终于出来了。 “走罢。”陆回慵走下台阶,穿过朱红的宫墙,踏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从宫里到外面的路。 他嗅到了风雨欲来。 35. 你可愿意 尹清商该怎么挣她的钱还是怎么挣,日子不紧不慢过着。 她在这些日子里,偶尔能收到陆回慵派人送过来的小玩意。 前几次那人送过来的时候,明溪还不知道是谁的,等平叔说漏了嘴,明溪这才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想着谁的让你心心念念,平日里就想着等这人罢?”明溪语气酸溜溜:“也是,你看到这些,眼睛里都止不住笑。” 尹清商抿唇对他笑笑,像是春心萌动的样子。 这天那陆回慵又派人来了,那人扭捏往铺子外一站,尹清商“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明溪抬眼,人早就见不着了。 “他遣你来,可有什么事儿?”尹清商仔仔细细地看着他,怕错漏了一句话。 那人挠了挠头:“大人约小姐明日午时去梅林……” 说完他还抬头看了那女娘一眼,对面那女娘眼弯弯,盈盈一笑:“多谢。” “不……不谢……” 他同手同脚地走了。 * 陆宅 不语从外面走进去,看见自家主子不在院落里。 “大人呢?” 府上的老奴指了指主子卧房:“主子在里面。” 嗯? 不语健步如飞,平日里主子爱坐在外面,今日怎么在屋内那么久? 室内帐幕逶迤,风一吹,层层叠叠的轻绸如梦幻般拂动,不语得了那人的允许进去。 甫定,便见自家主子站在有一人高的铜镜前。 是一身价值不菲的绛色宽袍,加以玄色绦带,头插玉簪,青丝服服帖帖,一丝不苟。 他察觉有人进来,却仍旧闭着眼,双臂舒展,衣袖垂落。 身侧的小厮手捧香炉,香雾袅袅附着于宽袍之上,屋内针落可闻。 等小厮将一切都备好,陆回慵这才睁开眼,与身后站着的不语在铜镜中短暂地对视一眼。 “我这身如何?” 不语察觉失态,连忙低头:“回大人的话,大人平日里从未着如此艳丽之色,今日却一反常态。” “可是为了讨尹姑娘欢心?” 陆回慵嘴角勾起一个笑,眼神不轻不重地从铜镜中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心思活络。” 不语了然一笑:“只是了解大人罢了,大人今日衣饰艳丽,光彩非常,尹姑娘必定喜欢。” 面前的那人一声轻哼,抚了抚袖子,挑眉:“那必然是。” “我前几日见她出行,所着莫不以绛色为主,倘若今日我也着绛色,那或许会与她所着之色相近……” “届时走在路上,岂不美哉?” 他又笑了笑。 不语恭维:“自是,自是。” 陆回慵站在铜镜前又左右看了看,这才放心踏出门槛:“去等她。” “是。”不语跟在他身后。 * 尹清商铺子里 她系上绛色披风,缩在袖子里的手伸了出来,十指修长,如玉般温润,哈了一口气又搓了搓,这才暖和点。 “小姐又要出去?”平叔探出了个头问她。 尹清商欢快地点点头,又在原地蹦了几圈,这才全身暖烘烘。 看着她欢快的样子,平叔笑:“去吧去吧,左右铺子里没什么大事,还是小姐的事最重要。” 尹清商抿着唇,给他挥了挥手:“平叔!走了!” “欸!”平叔应了一声。 她撑了把伞,往日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今日倒是挤满了人。 “你看你看,那囚车上押送的都是我们萧寄言将军打下来的敌人!” “哪儿呢?让我瞅瞅……” 城门大开,为首的一人身骑骏马,从街上招摇而过。 尹清商听到了萧寄言的名字,她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马上的人。 等到那些人走近了,她才仔细看了一遍,那些队伍中竟然没有萧寄言。 他去哪了? 尹清商心中嘀咕,这人不会又躲哪里去避风头了吧? 她站在街边,想等着那队人马走过去,届时她再去寻陆回慵。 可谁知,身骑大马走于最前的那人看到她后,反而勒马停了下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尹清商身上。 她盯着那人的表情。 那人也在看着她,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眼角通红:“姑娘,他……要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尹清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等到她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却发现嘶哑极了:“他呢?” 一声缓慢的,悠长的叹息幽幽落于耳畔:“他……不大好了 。” “也不太想回来,就在边关小镇蹉跎着。若是,若是你有什么善心,就去劝劝他吧。” 那人饶有深意地看了她一样,一夹马腹,走了。 人潮四散开。 她往前走了几步。 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怎么在发抖啊? 尹清商扶着墙角,干呕。 他不大好了。 这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 尹清商又干呕了一声。 风一吹,她脑子里似乎更清明了一些,记起来陆回慵好似在等着她。 她跌跌撞撞往前奔去。 * 陆回慵一角,梅花为谁零落为谁开本不是他关心的事,只是站在这里许久,他无聊见腊梅秾艳,顿生此感。 远处隐隐约约见一个人往这里来。 是他熟悉的绛色。陆回慵深吸一口气,她来了。 “尹尹?” 她站在他对面,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抬头见他嘴巴一张一合。 天地间的声音好似都离她远去了。 等到再一回神,才知道他问:“怎么了?” 可是这些又有什么能告诉他的呢,尹清商摇了摇头。 只能看着对面那人似年轻的儿郎见到心上人似的,用发亮的目光期期艾艾看着她:“我见隆冬雪重,想白日为你披一件衣裳,夜晚为你掖暖被子。” “你可愿意?” 尹清商张开嘴啊了一声。 他这是什么意思? 见她不答,对面的那人也不着恼,只是坚定又温柔地再告诉她:“我想与你共度余生。” “尹尹,你可愿意?倘若你不愿意……” 尹清商仿佛见面前这人眼中闪过一抹泪光。 那人沉声道:“倘若你不愿意,也把心里的角落留给我,不要偏心好不好?” 尹清商又感觉自己在发抖。 ……若是你有什么善心,就去劝劝他吧……她听见那人坐于马上对她说。 这天底下,往后对她最好的人她不知道,可幼时穿越过来,一路陪她长大,尊重她,爱护她的人,萧寄言少不了。 甚至能听到牙齿打架的声音,尹清商哀哀看了一眼陆回慵:“我……” 陆回慵伸出中指,放在她唇上。 36. 上穷碧落下黄泉 陆回慵笑,落梅如流风之回雪,他笑:“我给你时间,你不必眼下就给我答案。” 眨了眨眼,眼角似乎有轻微的痒意,尹清商扭头躲开。 从前她能狠下心在马车内拒绝萧寄言,如今……亦能狠下心离陆回慵而去。 “你听我说。” “嗯。”陆回慵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 手指搓了搓衣袖,她低着头说:“从前,我与萧寄言情同兄妹,他事事都让着我,护着我。如今他尚在受难,我不能不管。我打算择一个好日子,就从京城到他那里去。” 话还没有说完,她抬头看向陆回慵的眼睛:“如今,我长大了。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人。从前……都是他护着我,而今理应我护着他。就当相遇一场,还他这么多年的恩情。” “那我呢?”陆回慵向前迈了一步,尹清商看着他如寒霜的面庞,不自禁往后退。 “那我呢?他与你情真意切,尹清商,那我呢?” 听着那人声声不忍的质问,尹清商抿抿唇,随即想着嬉皮笑脸混过去:“你?你别那么生气嘛。我又不是一去不返,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况且,倘若那里有什么好看之物,我带回来给你呀。” 说完她还要用胳膊怼一怼他,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我在意?” 尹清商抬眼看他,这人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于连笑都吝啬于给她。 这是真的生气了。 “行行行,你不在意,那你给我说你在意什么?我回来时补偿给你。”她卯足了劲要把这人哄了。 他比她高许多,此时低头,目光寒凉,尹清商在他这样的目光里似乎看到了一点点的……审视? 往日里的那个在她面前谦谦君子般的人,如今和她冷脸相对。 她才似乎从往日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话语中寻到了他的影子。他原来也有如此冷脸的时候。 “补偿给我?”他目光没有温度,嘴角却对她勾起了一个笑:“你能补给我什么?你的补偿又值什么?” 尹清商愣住了。他……怎么突然如此疾言厉色的? 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尹清商两手指搓了搓。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她试探着笑了笑,眼睛乱瞟。 “谁让你随口一说了?谁允许你随口一说了?”陆回慵冷冷道。 “啊?” 她说要补偿他,他不开心,她要哄他,这人不要她哄他。她不哄他了,这人又不高兴。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想干嘛呢这是? “那我应该怎么说?”她期期艾艾地看着他:“难道要我说我永远永远不会去那儿?” “难道不是?”他说。 “想想都不可能。”她接自己的话。 二人异口同声,甚至陆回慵语气急促,说得比她还快。 二人话毕,尹清商尴尬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还是不想让自己走。 “大人!”不语从远处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大捧折下来娇艳无比的梅花,看着二人仍然等在梅花树下,他看不出来二人的脸色,还扬着笑问陆回慵:“主子,这花您说要送给尹姑娘,可不要忘了。” 尹清商看着那梅花没有说话。 不语他抱的那些,都是开得极灿烂的,一朵一朵含着无人欣赏的恼意,艳丽无匹。 “扔了。”只见陆回慵连头也没抬,似乎先前含着期待要为她簪花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啊?”不语不明白了,先前不还是让他挑好看的,如今怎么又糟蹋这些了? 平日里不活泛的脑子,今日终于灵光了一回,他看了一眼尹清商,见她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便把梅花塞进了尹清商怀里,一溜烟跑了。 梅花可不懂二人心里之间的弯弯绕绕,尹清商借着花枝往他那里点了点。 倘若问这天底下最会察言观色的人是谁,陆回慵不知道,但倘若问这天底下茶言观色厉害的人有谁,必有陆回慵一人。 要是放在平日,对方拿花枝挨了挨自己,他心中知晓这是对方求和的信号,那他必定会顺着给个台阶,等着二人重归于好。 可……如今气上心头,他倒是像儿时那般使起了小性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等到手背上与花枝相蹭的痒意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尹清商,见她双手死死地攥紧怀中的花,但又不服输似的,把头低着。 他终究是不忍心,循循善诱道:“素闻边关苦寒,更别说如今数九隆冬。就算你即刻出发,至边关仍然寒苦,不如留在这里。” “我即刻命人携杏林圣手即刻前往。他死不了。” 他又回到了平日那个温和的公子皮囊里。 尹清商摇摇头,把花抱紧了,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陆回慵,倘若你允许我走,如果……如果届时我还回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倘若届时她还回来,倘若……山高水长,故人未变,她回来就告诉他,她心中有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花一朵一朵看过去。 无论她的话说的有多么天花乱坠,他心中始终明白,在她的心里,萧寄言永远是不可替代、无法抹除的色彩。 倘若萧寄言强硬一些,届时她定会依着萧寄言的性子来。那……他就在她心里永远无可能了。 等到那个时候,这些话又算得了什么? “你为何就非要走不可?世间杏林圣手无数,他总能活下去。你为何非要执着于去他那里?难道……你心中爱他?” 尹清商看着他,只摇了摇头。风吹乱了发丝,偶尔有一缕进了她嘴中,她手指给勾了出来。 “回慵,这世间总有爱情之外的事情,比如友人之情,虽不至于动心摧骨,但足够我们为之奉上一切。” “或许对于他的感情,远远不如爱情来的深刻。但……”她语气陡然低了下来:“我不能逃避和他之间的事情,有些事,必须要解决。生命中有很多种事情可以让我躲,但我必须学着去承担。” 她笑着看他,语气温柔:“我必须要去。” 她要给她和萧寄言一个结局。倘若最后二人是朋友,那最好不过。但是倘若最后二人没有做一辈子的朋友,那有过曾经也不错。 他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她不能放任他如此自怨自艾。 听了她的话,陆回慵理解了她心中的意思:“好,你既然去意已决,我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那就好。尹清商点点头,摇了摇怀中的梅花:“那我走了。” 陆回慵点点头:“你走吧。” “那我真走了?” “嗯。” 她一步也没有回头。 等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于视线,陆回慵:“不语!” “在。”不语眼中闪过兴味的光芒。他家主子很久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命令他了。 要有大事了。 陆回慵却沉默了。 梅混着化雪,溅成绛色。顺着陆回慵的掌心一滴一滴流了出去。 在这无言的沉默里,不语抬头看向陆回慵。 见他垂着眼,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从今日起,你给我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她何时走,如何走仔仔细细禀报给我。” 陆回慵扭头看向暗沉的天色,黑沉沉的云卷积着灰蒙蒙的暗色,墨色翻涌,似有风声,在静默中,他轻轻说了句:“我要跟着她。”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跟着她。” 37. 找到萧寄言 不语猛地抬头! 这……边关路途遥远不说,就算他家主子不在意,但主子身上还担着皇帝的浮云楼。 他倘若去了边关,那怎么向皇帝交代? * 是夜,尹清商把东西系在马背上,平叔和老头站在台阶上。 “小姐多保重。”平叔还是不放心,小姐平日里从未去过如此远的地方,况且她年岁尚不大,一个人,难免让他们这些糟老头子担心。 “你担心她什么?”老头反而不像平日里那样乐呵呵,抱臂自上而下看着她,语气怪冷的:“一声不吭就要往边关那里跑,不知道还把不把我看在眼里。” “有些人翅膀硬了。” 老头语气很不客气。 尹清商知道这人是不想让她走,正生着她气呢。 “老头!” “没大没小!干什么?”老头尹歌没好气道。 “我真走了。”她在月下对着他笑。 “去去去,”老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要走早走。” “人家都说养儿防老,我捡到你的那一天,就从来没有想过让你给我养老,去去去爱去哪去哪儿。”老头摆了摆手。 “你最好去了就给我不要回来!” 尹清商似乎还听到了那人冷哼一声。 “好啊。”她没脸没皮仰头对着他笑。 老头更气了。 一声响亮的长笑,尹清商跨步登上车辕,手指撩开马车车帷,最后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有平叔:“我走了……” 声音很轻很轻。 从此清欢庄就要麻烦他们照看着了。 老头禁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又站在原地,把自己气得双脸通红,又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手刚要抬起来,想了想,面子上又挂不住,又尴尬的放了下去。 “哎哎哎,”尹清商看见了这人的口不对心,她撩开车帷,笑眯眯地撑着脸看他:“不想让我走就直说嘛老头。” “我看你这样怪难受的。” 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就来气:“我呸!我哪里不想让你走了?走走走,你早走,我早放心!我呸!” 尹清商别的不敢多说,但这人口是心非的样子也太明显了吧! 马儿摇了摇头,前面的车夫催促:“小姐,今儿晚上上路快些,要走了。” 直到听见这句话,尹清商把头探出去,她眨了眨眼:“真的要走了。” 老头这个时候不说话了,他挥了挥手。 厚着脸皮笑笑,她放下了车帷。 这个老头吧,她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对她吹胡子瞪眼睛的,可严厉了。 有时候她和萧寄言从学堂里逃出来,会看见他一个人拿着一节细细的干了的竹子,把她和萧寄言一起打了。 那可真疼啊。打了她,这个老头也不会来哄哄她。后来她慢慢长大,老头说自己老了,累了,就把家业丢给她打理,说该她累累了。 尹清商撩开车帘,探出头往外看。 老头早就不在台阶之上了。 但……街道上站了一个孤独的身影,尹清商笑,她就知道,这老头肯定会忍不住。 一粒细小的不起眼的雪花飘了进来,落在尹清商的眼睛上,慢慢融化,尹清商抹了一把脸,从小溪里掬的那捧水被她甩了出去。 在水中,她看见自己身后车夫的影子。 “小姐,前面就是萧将军住的燕城了。” * 皇宫大内 陆回慵立于丹陛之下。 “爱卿,”皇帝拨开冕旒前的珠子:“你真意已决要去往燕城?” “是。” “那浮云楼?”帝王心中暗喜,他先前还怕这人不肯放权,于是派了身边得力的人去浮云楼,表面上说的是帮陆回慵,实际是想慢慢架空他的权。 如今他果断放弃浮云楼,那正中他下怀。 “臣愿辞去浮云楼,”他语气毫无波澜:“调往燕城。” “好!好!好!”帝王拍手,果断应下了他的事。 “臣,拜献陛下南山寿,”陆回慵跪地:“陛下英明。” 他转身走入春三月。 春江水暖鸭先知,尹清商甩了甩手上的水,小溪里游着毛绒绒的鸭子。 “小姐!燕城终于到了。” 尹清商似乎没有听到他这句话,怔怔地看着这些鸭子。 比格“汪儿”了一声,从马车里蹦下来,“嗖——”地从尹清商身旁跑过,“噗通!”一声跳入水中。 毫不意外,她看到这些鸭子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些毛茸茸的小乖肯定喜欢。 小乖把鸭子当成了自己同伴,跳入水中,想要和他们畅快地玩耍。人家根本不理他。 又湿淋淋地跑回来。 小声地嗷呜嗷呜地骂。 尹清商不厚道地嘲笑了他,一时不察,没有忍住自己的笑声,小乖骂的声音更大了。 “小姐。” 听到背后有人喊自己,她回头:“今日暂做休整,明日再进城吧。” 没有到这里的时候,她心急如焚,到了这里心里反而松懈了下来。 连赶两三个月的路,早就人类马疲,不如今夜找个地势高的地方歇息。 “好。”那人领了命,又掂量了掂量手里的银钱,回头:“兄弟们,今夜暂做休整,明日一早进城,我去城里当垆沽酒去。” “快去快去!”一群人嘻嘻哈哈笑着。 “好嘞!” 所幸今日进城的人不多,他看着那城门前一队人马走过。 为首的那人风姿俊朗,一身玄色衣袍,武将的衣袍上竟然绣的不是狮子之类,竟然文雅地绣了竹。 他探头又往那里看了看,真俊的男人啊! 那人似有所感,察觉到他的视线,身子往他这里侧了侧,看过来。 一侧袖子竟然空荡荡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见那人又一脸淡然地把头转了回去。 “从哪里来的?” 他回神:“京城。” “来干什么的?”守城的将士上下扫视了他一眼。 “我们家小姐来燕城找人。”他局促地搓了搓手。 余光看见骑在马上的那人似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去吧。” 他点点头。 “将军!”身后的人喊了他一声。 被称之为将军的那人回头:“今日大家辛苦了,散了散了!” “好!”声此起彼伏。 他手里揣着尹清商给自己的钱袋子,低头从城门穿过。 回头又看了一眼,见那好看的将军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他加紧了步子。 这世道,实在是太不安全了,拿个钱袋子都能被人盯上,长得好看也不行。 打了个寒颤,他一溜烟跑了。 等到那人渐渐消失不见,身后守城的人见萧寄言徘徊不前。 疑惑道:“将军!今日怎么不回去?” 往日他回去得不含糊,今日怎么喜欢起来站在这里守着了? 萧寄言沉默了一瞬,俄而回答道:“我……有自己的成算。” 自己的成算? 可这也不像啊! 他怎么看着这么……纠结? 然纠结也只是一瞬的事情,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萧寄言驾马从城门离开。 往城外去了。 * 春三月,水溶溶,绕流缓缓向城东。 啾鸟和鸣。 尹清商把自家的傻小比哄好,掬水又洒了洒,“很不小心”洒到了小乖的身上。 小乖抖了抖身子,又把水甩到了尹清商身上。 尹清商摸了摸脸,叉腰哈哈笑。 这里距萧寄言极其近,她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不过,倘若她身边的人今日进了城,那人说不准还会知道她来了。 或许还会来找她。 看到远处有人来,那人步履匆匆。 是萧寄言? 她又仔细看了几眼,但实在看不清。 “小姐!”远处的那人挥了挥手,手里是酒。 尹清商失落地耸下肩,不是萧寄言。 “小姐!”他挥手,上气不接下气。 她先前想着这人只是看见自己了喊一喊,谁知这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时还在喊。 嗯? “怎么了?” 他把酒递给迎上来的兄弟们,对她说:“有!有人!” 尹清商往他身后看。 远处路尘散漫,马蹄的嘚嘚声节奏有度,溪流婉转,莺鸟啼鸣。 一树山花如锦,铺开大片大片的绛红,满目唯他一人而已。斯人眉目如画,手中攀折一枝,花瓣簌簌落下,拂了一身还满。 尹清商发丝舞动,衣角翻飞。 “清商!”马上那人笑得灿烂。 她怔怔愣在原地。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商!清商!清商!”他明明在刀枪剑戟中走过,淬炼出了一身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 可是见到心爱的女子,还是像涉世未深的少年人那样,激动又澎湃。 心中鼓胀的像是要一团团棉花塞进去那样。 好幸福。 “哎!”尹清商应了一声。 她傻傻地笑了起来。 手中的缰绳往后一拽,马儿温驯地慢下了步伐。 萧寄言对着她伸出了那只手。 尹清商紧紧握上去。 马上的那人使了个力,尹清商坐上马。 这下他身上的落英,也到了尹清商身上。明明她坐在前面,却闻到了这人身上的满身的花香。 迎着满面天风,尹清商缓缓闭上了眼。 尹清商身后的小厮目瞪口呆。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人就是先前在城门前带队的那人。 似乎看起来权势极其大。 没想到竟然和自家小姐认识。 萧寄言低头,就见这人一脸放松,他轻轻笑了笑。 胸膛轻轻震动,尹清商后背痒痒的。 “家中人未拦着你?”他见她睁开眼。 尹清商嬉皮笑脸的:“拦着我?唔——这倒是有。不过嘛——” “我和他们打了一架,我打赢了呗。他们就让我来了。” 话音刚落,他轻哼一声。 又是满嘴跑火车。 “我们去哪里?”她找了个放松的姿势,轻轻靠在他身上。 “回城。” 嗯?尹清商挣扎了起来,但力道不大,她扭头看他:“我的人还在那里,他们怎么办?” 萧寄言又是冷哼一声,能记着他们,就是有时候记不得他是吧? “放宽心,我已经命人安排好了他们。” 尹清商这才放心。 守城的士卒还在原地,看着萧寄言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却是带着一个容貌倾城的姑娘回来。 这……大变活人?! “劳烦了。”萧寄言极有风度地对他说。 啧啧啧,这人先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往脸上冷硬的能砍一块石头,如今轻轻一笑,才有了几分年青的影子。 这才对嘛。 “好嘞!”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萧寄言怀里的人儿,直至二人消失不见。 “胡饼!胡饼!” 街上挑着担的贩夫走卒争相吆喝着,尹清商又闻到了各种各样的香气。 “燕城居于要塞,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东西南北之货都有,是开阔眼界的好去处。” 尹清商坐于马背上,听着这人的话。 等到再往前走,人越来越多,萧寄言翻身下马,手牵着缰绳,尹清商正要下去,被萧寄言扶稳坐好。 “你坐在那里就好。” 那怎么行!满大街都是陌生人的眼睛,众人都走着,就她一个人坐着,还坐在马背上。 那么高,那么招摇。尹清商想想就感觉数只蚂蚁在身上爬,她还是果断地按住萧寄言的手,也翻身下去。 她近些日子为了行走方便,没有穿太过繁复的衣裳。也只是松松用绸带挽了头发。 二人路经城主府,萧寄言往里面指了指:“先前听说里面一直空置着,前几天我听见消息说,朝中过几天就要派人来。”</p >说完,还小声地补了句:“先前说那人脚程快极了,近几天就到。没想到前几天又有人来说,那人过几天再到。” 尹清商点点头。 说到这里,不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正色:“若你往后无事,切记不要随意往城外后山去。那里盗匪尚未剿清,安全为上。” 尹清商点点头。 似乎怕她没有听进去,他又重复了一遍:“那里山深路陡,不良于行。若是你要在这里做生意,万万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千万不要高调。” 随意地笑了笑,尹清商道:“好。” 这些道理她都懂的。 来到闹市,他想牵着她的手,手方伸出去,却突然想到了她在马车上的话,于是改为牵着她的衣袖。 自己的衣袖往下一沉,尹清商抬头问他:“怎么了?” 他耳尖通红,迅速看了她一眼,又别开脸:“拽你衣袖怎么了?犯了律法?” 尹清商摇摇头,她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了?”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连回看自己都不敢,就知道他只是个纸老虎:“我只是想着……” “不许说话。”他这才匆匆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说的肯定是他不爱听的。 尹清商悻悻闭上嘴。 但又把他的手甩开。 萧寄言皱着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她不解释,只是笑笑,随即又伸出手去扯他的袖子。 可……袖子下面空荡荡的。 怎么回事?! 她眨了眨眼,心中一瞬间百转千回。 担心他胳膊的伤,但又怕出口问他伤到了他的心。故而在这种犹豫中煎熬不定。 “想问什么问吧,”萧寄言任她牵着自己的袖子,反而比她预想中的要平静许多:“小小年纪总是皱眉,你啊你啊。” 尹清商也就痛痛快快地问了。 原以为自己会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谁知道竟比预想中的要平静。他也就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后还偷偷看了她一眼。 他心中又羞又恼,但又有隐隐约约的……期待? 倘若她听了这些,会不会更心疼他一些? 果然,她皱起了眉头。 萧寄言看到她这样,他自己反而先心疼她。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那时我疼晕了过去,醒来就这样,”他推开宅院的门:“我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倒也没有吃什么苦痛。” 他看着她眉头舒展,被一双手捏着的心这才缓缓松开。 宅子必然是没有在京城的将军府那样大,那样华丽,那样讲究。但,尹清商环视四周看过去,也足以见平日里主人的悉心爱护。 庭院深深深几许,她跟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 “自我买下这宅子的那日起,我就在心里想着,你什么时候会过来。” “有时候觉着你很快就会来,”他垂下眼睛:“有时候又觉得,你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来这里。”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毕竟……他倘若提起了陆回慵,又难免会让她想起那个人。 感受到她在身后的沉默,萧寄言推开最后一扇给她留的门:“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私心想让她和自己永远在这个桃花源里不出去,但……他也很清楚明白,她必然不会长久停留在这里。 尹清商回神:“我不知道……” 萧寄言听到她的含糊,他反而松了口气,头顶上的剑一直悬着,总比一刀了结他好。 * 燕城内熙熙攘攘,燕城城外山上火光大亮。 陆回慵坐于马背之上。 身后跟着朝廷拨来的官兵。 行保护之名,做的却是监视他的营生。 不过,这些人既然跟着他来了,那就理应为燕城做点什么。 比如,剿匪。 “大人!”土匪气焰嚣张,但说出来的话却实在客气:“我等弱民什么都不懂。” “你今日却带着精兵强将闯入我地,意欲何为?我们一介手无寸铁的弱民,平日里老老实实凭自己手艺吃饭!你们怎么黑白不分?!” 陆回慵身后的不语瞪大了双眼。 什么?! 手无寸铁?那放下你们手里拿的家伙什再说话啊。 老老实实……不敢恭维。 至于那什么凭自己手艺吃饭,倘若用手去抢还算手艺的话,那他不语无话可说! 甚至那人还倒打一耙,说他们黑白不分。他看黑白不分的另有其人! 正欲向前,不语见陆回慵伸出手,他恭恭敬敬地把陆回慵的弓箭放到他双手上。 这把弓极重,想当年这可是先皇赐给大人的父亲的那一把,后来就到了自己家主子手上。 陆回慵张弓,将箭瞄准为首的那个土匪。 那个人也是一个人物,被一把大弓这么瞄准,竟然没有半分害怕。 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 “杀!” 一时间厮杀声响彻耳畔。 野路子敌不过正规军,平日里好吃懒做惯了,懈怠了一日又一日。 在今日才明白当时做的事情有多蠢。 在众人的溃败中,陆回慵弓箭已备,手指一松,箭脱手,穿过人流,直取那人心脏。 长空雁叫,深山中的禽鸟被惊吓无度。 顿时四散,一只只鸟扑棱扑棱翅膀,在夜空中惨叫一声消失不见。 “把他们给我活捉。一个都不要放过。”陆回慵在跃动的火光中,脸庞冷得可怕。 那火并未感染他半分。 别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不语可是很了解自己家主子。 这也怪他,大人先前命令他监视尹大老板,他心中想着,监视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小姑娘多么简单。 故而松懈了些。 可是,谁能想到,他竟然被那人发现了。 那人轻轻松松躲开了他的监视,甚至还把他捉了个现行。 在泠泠月光下,她抱臂道:“倘若再让我见到这些腌臜一次。” “你和你的主子我一并处理。” 他只好夹着尾巴灰溜溜跑走了。 38. 情敌相见 不语打了个寒颤:“主子,下一步我们是把这些人扭送官府,还是……” “去燕城。”陆回慵头也没回,径直打马离开。 抖擞了精神后,不语跟上。他就知道,主子一定会去先找尹清商姑娘。 毕竟,自己老婆跟别人跑了,他能不急吗?!不能! “走!明儿咱们就能到那燕城!” * 萧寄言一早就候在窗外。 尹清商是在清晨看到他肩上被露水湿透,才知道他一个人站在外面等了好久。 不觉想起来从前二人尚未出京之时。 那时的他尚未经历战场厮杀,是个耐不住的性子,清晨若他醒得早,必是要捡起窗外的小石子儿,硬生生把她给吵醒。 如今……他也成为了那个会愿意多留一点时间,站在外面等,而露湿满襟的人。 等到她推开窗,他点了点她额头:“今日听闻城外山上的土匪被新上任的大人给剿灭了,那大人今日便到,你去吗?” 四下无言,尹清商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寄言。 她又何尝不知他此番话的意思? 倘若从今往后,她要在这城中行走,避免不了与城中厉害的人物打交道,而这城中大人新官上任。 倘若此时她表明态度,或许往后新来的那位大人便不会过多为难她。 终究心中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长长的久久不散的叹息。他也在变。 “走罢。” 街头人头攒动,囚着犯人的笼车徐徐向前,萧寄言似乎回头说了句什么,但人群的声浪一阵裹挟着一阵。 见她似乎没有听清自己的话,萧寄言哎了一声,转身走到她身旁,轻轻牵起她的手,尹清商挣脱不得,他回头色厉内荏地说:“不许躲!” 看着这人果断地把头扭回去,拉着她往前走,尹清商站在他身后,还是通过这人通红的耳尖窥探到了不为人知的隐秘。 一声轻笑从喉间自出。 萧寄言凶巴巴的,毫无战场上威慑力地回头:“不许笑,不许笑!” 他不让她笑,她偏要不如他的意。 肩膀抖动,她不当心被人挤了一下,又见萧寄言伸手过来。 完了,这人不会又要 揪她脸吧? 他只是将手放在她的肩头,把她轻轻往怀里搂了一搂,她的胳膊蹭着这人劲瘦的腰。 有着少年人独有的英朗,但又不至于硬得怼人。 她与他穿梭于绵密的人流。 忽而察觉背后似有一道视线,她与萧寄言一齐扭头往回看去。 人头往前挤,只有他们二人立在原地。就像湍急河流中的两块不起眼的石头。 是陆回慵。 他身跨高头大马,与二人遥遥相望。 手弯弓,弓箭正对着的人,不是囚犯,是……萧寄言。 几乎来不及思索,尹清商身体下意识地就挡在萧寄言身前。 人群嘈嘈切切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看见他非但没有把弓放下去。 反而,将弓箭对准了他们二人。 “咻——” 箭矢破空而来,尹清商看着箭尖反射出的亮光,一时竟忘记了躲闪。 萧寄言捂着她的眼睛,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她这时才看见,那箭擦着萧寄言头顶过去。 一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