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误》 1. 公主的请求 “明日便是大婚了,你们中可有谁……愿代本宫与驸马圆房?” 宽敞的卧房内,二公主一袭织金绣月纹的睡袍,端坐妆台前,望向面前的几个心腹宫女。 几人闻言皆是一滞,没想到公主最终竟是决定用这样的办法避婚。 面面相觑间,一时无人应声。 这沉默也不难理解,虽是奴婢,但也都是清白人家的黄花大闺女。 二公主如今这打算显然与寻常人家填通房纳妾不同,恐惹上欺君的罪责不说,还要无名无分地去伺候男人。 即便驸马是芝兰玉树的裴家二公子裴瑀,于她们而言也是失了清白又无名分,往难听了说便似勾栏出身,往后挑选夫家都多有不易。 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到底没人能立刻下决心去当这个出头鸟。 二公主赵允灵似也料到这场面,求助的目光看向身旁的丹嬷嬷,丹嬷嬷却也只能为难地摇摇头。 赵允灵长长叹息一声,背靠回椅中,抬手扶额,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只觉头疼得紧。 她原也不是那等苛刻的主子,只是如今事情逼到眼前,说不动父皇祖母退婚,她只能如此选择。 目光在几人身上反复逡巡一圈,最终还是落到了更看重些,身形也与自己更相似的柔筠身上。 她的眼神缓缓带上些迟疑,“柔筠……”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轻了一些,所有重量都凝到了柔筠这一处。 一抬眼,柔筠与二公主为难愧疚、又隐含暗示的目光对上,呼吸有一刹的慌乱。 弟弟写来与她提及和陈家婚事的书信,原被她妥帖放在胸口,此刻却似熊熊冒出火来,烫得她心口微灼。 而她心里的紧张又因此刻默默忆起的另外一个与此事相关的名字,战栗直到指尖。 “奴婢……自愿替殿下分忧。” 顶着一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柔筠松开紧握的拳,缓缓跪下俯身。 在她轻柔的应声中,赵允灵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按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强求与自愿,终归不同。 柔筠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作为二公主心腹中的心腹,平时享受了半个主子的待遇,该替二公主办事的时候,自然也不能有半分退缩。 况且她无父母家依靠,一朝为奴终身荣辱便系于主子,二公主向来大方,若要为弟弟的未来铺路,能更进一步得到最受圣宠的二公主重用,自然是好。 不出所料地,赵允灵眉目间现出些心疼的柔和,起身亲自扶起了柔筠。 “今日你们能站在此,便都是本宫的心腹,倘若能配合本宫将此事遮掩好,自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她扶着柔筠,清凌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慢声道,“但倘若让本宫知道谁将此事走漏,或是说出些什么针对柔筠的流言蜚语,可也别怪本宫手下不对你们留情,绝了这些年的情分。” 其实身边的人受她精挑细选,都是明事理的,但如今毕竟是让柔筠受了委屈,她这个做主子的也须得拿出些态度。 随后她又遣退了众人,单独留了柔筠和丹嬷嬷在身旁。 “阿筠,我知此事的确难为你了,但你也知我与寻郎约定今生白头偕老,断不能轻易背信弃义。裴瑀虽好,却不是我心所属。”赵允灵又轻叹口气,“念在本宫多年尽心待你,如今也是当真无法了……” “殿下看重奴婢,及至奴婢的家人,于奴婢和弟弟皆有恩。柔筠铭记在心,自当为殿下尽力。” 这段日子赵允灵也尽力争取过退婚,但陛下不知道她坚持缘由,太后又不喜她为一个穷酸举子掏心掏肺,都绝不许她胡闹耽误与裴家的婚约。 二公主从小受宠,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认定的事情绝无可能更改,倘若无法解决,只怕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叫皇家与裴家都失了面子,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也未尝能够幸免于陛下太后的责难。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力替二公主拖延,但愿无事发生了。 只是——抑制不住的情绪还是从柔筠颤抖的指尖微微泄露。 若那人不是裴瑀便好了。 “所幸皇祖母虽然瞧不上寻郎,到底给本宫留了一线机会,如今给我试婚约定的期限不过一年,你我且将这一年期限给熬过去,彼时寻郎金榜题名,想来皇祖母便不会再反对本宫与寻郎。” 二公主面上现出欣慰与如释重负,怜惜的目光从柔筠姣美的面颊扫到她窈窕的身段,轻轻舒了口气。 “你如今将将十九岁的年纪,还有大把的好年华,到时本宫便放你提前出宫,定给你寻一户好人家结亲,往后有本宫在身后给你和你弟弟撑腰,不怕叫他们欺负了去。” 二公主看重柔筠,并非浮于表面,而是的确信重。 她知柔筠看重弟弟徐庭,既然她忠心,她这个做主子的自然也是要威恩并施的。 …… “柔筠,你别怨殿下。” 从正院中出来,柔筠还没走两步,便被从后面快步追上来的丹嬷嬷叫住。 “咱们做奴婢的,本就是要为主子分忧,虽说殿下这法子实在荒唐,可是一旦吩咐到眼前,也断没有不听令的道理,否则后果下来,也许未必会比咱们听从之后要好到哪去。”丹嬷嬷这口开得有些艰难,但也属实是怕柔筠更看重女子清白,一时想岔走错路,对公主的心思埋了怨恨了。 这既是为二公主说话,也多少是为了柔筠考虑。 大约也是察觉她方才神色情绪不对,故而才有此一说。 柔筠领她的情,释然一笑,“嬷嬷不必担忧,我是甘愿为殿下分忧的。” 倘若不是跟在倍受陛下宠爱的二公主身边,宫中明争暗斗下,她未必能有如今人人艳羡的位置,也未必能因受主子看重,就为弟弟求得京中数一数二的致和书院旁听的资格。 柔筠始终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二公主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如今需要她分忧,她断是没有推辞的道理。 即便这分忧的方式,说来的确让人略难为情了些。 但柔筠既然下定决心给自己和弟弟挣份出路,便是付出性命也未尝不可,圆房这等事情……索性不过一年,想来忍一忍便过去了罢。 从始至终最令她感到为难的,都不是这个命令本身,而是她将要执行命令的那个对象罢了。 裴瑀…… 清润的男声仿佛还在耳边响起:“我这些话皆出于肺腑,但既然你不愿……那我也不再强求,只希望你能遵从本心,真的感到开心。” “——但倘若你后悔了,只要我还未娶,你都可以随时来寻我。” 原本听闻裴瑀要与二公主联姻,她也只是稍稍迟疑,便调整好了心态。 却没想到如今再论及此事,竟又显得更为荒唐了些,才叫她有些心绪难宁。 “既然你都想的通透,别的我也就不多言了。”丹嬷嬷看了看边上,塞了样东西进柔筠袖子,“女子初次大多不太好过,你且将这个拿回去瞧瞧,能减轻些不适也是好的。” 柔筠被那薄薄的书皮硌了一下,正想抽出来看,却被丹嬷嬷压住手背。 于是柔筠一下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书。 这房中之事……她的的确确是第一回经历。 她颊边忽而漫起一片红晕,一时正觉得握着书皮的手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却听丹嬷嬷又道: “陈家那门婚事,倘若一切事毕你还有意,殿下定也会替你撑腰的。”< /p>柔筠面上的热意便散下去些。 “婚事本也还未正式商议,”她抿了抿唇,“女子此生也不是非嫁人不可,我如今便只想尽心服侍殿下,旁的事情便都先不想了。” “什么不嫁人呢,竟说胡话。”丹嬷嬷嗔她一句,欲言又止,到底没能继续安慰什么。 为人奴婢的,能走到哪步,说到底也都是命数,也怪不得柔筠这样说。 * 次日。 锣鼓喧天,人声沸反。 一方是最受今上看重的二公主,一方是极受陛下信重的国公府二公子裴瑀,这桩婚事无疑在京城百姓口中引发无数议论。 然而除却少部分人纯看热闹跟着恭喜之外,许多人也有些感叹惋惜。 “裴公子当真是风华绝代,才貌俱佳,这一尚公主,只怕不知道少闺阁女子的春心都要碎了。” “只可惜尚了公主,从此仕途只怕是难了。” “裴家战功赫赫,功高盖主,有一个裴大公子继承家业便好,否则晚辈都那么出色,岂不是要叫陛下心生忌惮?这也是裴家的平衡之道吧。” “可似乎是这位裴二公子才学更佳些,且裴大公子还尚未娶妻,若论长幼尊卑,怎的却反倒是裴家二公子先尚了公主?” “听闻裴大公子心悦尚书府千金,已准备议婚,故而才将婚事推给了二公子。” “裴二公子尚无心悦之人?” “这……好似从前听闻是有的?只是从未透露是哪家千金……” …… 人潮中不合时宜的议论被嘈杂的热闹淹没。 柔筠扶着一身婚服的赵允灵站在公主府大门前,一抬头,便看到了裴瑀。 他从迎亲的马匹上翻身下来,落地站定,果如传闻中一般面若冠玉,气宇不凡。 那被大红婚服映衬的一双墨眸之中,虽无过多喜悦,却也是平静温和,看起来叫人如沐春风的。 柔筠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捏紧。 正好被她最不想被察觉的人敏锐捕捉。 裴瑀的目光偏过来的一瞬,柔筠神情顿住,唇角原本就算不得自然的弧度更加僵硬,掌心渗出汗来,下意识将眼皮低了低,垂下眼,避开了他停留片刻的目光。 “臣……恭请殿下入轿。” 柔筠低着头,感觉到裴瑀上前两步,开口时恭敬之余不卑不亢,温和有礼,却并不似他对待真正亲近之人时的柔和。 她没敢再抬头去看。 扶着公主和裴瑀错身而过的一瞬,袖摆与他宽大的婚服边沿堪堪擦过,柔筠嗅到了来自裴瑀身上清冷凛冽的气息。 似雪原之松,与这大喜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熟悉彻骨。 裴瑀从来都是这样,气度上佳,风度翩翩、端方有礼。 他是国公府的二公子,是如今的她早不再能妄想的身份。 她明明早告诫自己,可…… 扶公主登上马车后,柔筠忍不住再次目光向前,看向了前方重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净的裴瑀。 想到今晚即将发生什么,柔筠的掌心便忍不住渗出细汗。 冷静…… 裴瑀直身坐于马上,手执缰绳,感受到背后那道按理来说已经足够隐蔽的打量目光,神色似乎一动未动。 大约这样的目光,从前着实太多,并不值得他上心。 但今日不同。 与公主结亲,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责任,无可亦无不可。 既然已选择放下过去,为了家族和大局而尚公主,在不触及原则的情况下,他也会与对方相敬如宾。 只是他原以为自己能够稳住心神。 ……却在方才与她目光相对的那一刻,才知道有这种念头的自己错得有多荒谬。 2. 有惊无险 “驸马,您该回房去了。” 将外边的礼数周全完毕,裴瑀抬头看了看天色,的确是不早了。 柔筠是二公主的贴身宫女,今夜这样的场合,定然也会跟在二公主身边。 只是,一味拖延无用,如今他与二公主已是夫妻,便是已然承担起这份责任,无可更改了。 “公子,您可千万别在此时犹豫。”一旁随侍的卫珂眼中闪过不忍,却还是提醒,“若是与二公主的联姻不顺,不仅国公府,只怕柔筠姑娘也会受牵连。” 他从小便跟着裴瑀,可算是裴瑀身边最了解一切内情的心腹,自然对裴瑀此时的心情多少能够明白。 明白,不意味着能坦然。 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裴瑀心下如此想,面却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清凌凌眸中的墨色浓得似今晚漆黑的夜,负手淡笑。 “不必担忧。” 他迈步,转身稳稳向后院走去。 裴家往上数两代是开国元老,到了裴瑀父亲裴国公这一代又数次替大渝朝出征凯旋,功绩累累,已然封到国公,还生了两个儿子,裴瑀和他的兄长世子裴琢,亦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 人人都艳羡裴家门第,敬佩裴家英勇,然而盛名之下,功高盖主,岂会毫无隐患。 大哥裴琢身子不好,又与尚书府三姑娘两情相悦,而他不过孤身一人,皇家想要以联姻制衡,自然是该他来承担这个责任。 …… “殿下,驸马来了。” 面色匆匆向二公主回禀的丹嬷嬷,脸上除了客套的笑之外,似乎并没有多少真心替公主高兴的喜色。 裴瑀眸光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向赵允灵行了礼。 “臣裴瑀,见过二公主。” 不得不说,裴瑀这张脸长得的确是好。 赵允灵定了定神,打量了他几眼。 可到底是个能上战场杀敌的男子,即便长得眉目温和,身量却比寻常男子高大挺拔不少。 赵允灵迟疑着看了身边的柔筠一眼。 柔筠垂首站在丹嬷嬷身旁,交叠的手微微用力,眼神抬都没敢抬,生怕泄露了紧张的情绪,叫那个心思细腻的人察觉。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过头。 裴瑀看见赵允灵的动作,目光顺着落过去,在那道纤弱的身影身上停留一瞬。 “裴驸马。”赵允灵忽然开口。 裴瑀眼睫一颤,自然地收回目光。 “其实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本宫之所以会应下这桩婚事,不过是父母之言、权宜之事,因此本宫便直说了。”见裴瑀显然也不是因新婚而喜的样子,赵允灵定住心神,拿出了准备好的说辞,“本宫还没做好与人结为夫妻的准备,与你也尚且没有什么真感情,故而本宫希望,驸马每日夜里可以不要留宿……本宫不惯与人同住。” 她试探着看向裴瑀,“可否?” 其实她的意思是,圆房后不要留宿。 然而裴瑀大约以为她说的留宿是指圆房,沉思片刻后,竟温和地抬眸笑笑,守礼道: “既如此,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什么?” 这下换赵允灵没有反应过来。 柔筠闻言亦没忍住,下意识微微抬起了头。 “既为夫妻,凡事自然要可与殿下商议着来,臣想着往后时日还长,倘若殿下还未适应,便慢慢来也无妨。” 裴瑀的音色温和体贴。 还可以不圆房吗? 赵允灵有些措手不及,语气反倒迟疑起来。 “这……” 她蹙了下眉,目光缓缓地滑过一旁的丹嬷嬷与柔筠。 这下丹嬷嬷也拿不了什么主意,又怕裴瑀发现端倪,只能埋首不语。 柔筠自然更加不会抬头。 只是她置于身前的两手交握,手心已经隐隐被掐出痕迹。 “那……便多谢驸马体恤了。” 赵允灵略作思索后,微微颔首。 逃过一劫。 柔筠的指尖骤然一松。 “柔筠,你领驸马去东院罢。”赵允灵看向她轻声道。 柔筠点点头,应是的声音带着些微颤。 “殿下,倘若今日没有圆房,太后娘娘那边只怕还是会追究。” 看着二人的背影相继从门边消失,丹嬷嬷忍不住低声开口。 想起刚刚见到裴瑀的样子,赵允灵稍稍叹了口气。 “柔筠到底是本宫的身边人,既然驸马主动提了分房,她不用遭这份罪也好,过后皇祖母若问起来,也不是本宫的错。” 她总不能说,是刚刚甫一瞧见柔筠与裴瑀站在一块时被衬得格外娇小,那样的体型差距,叫她一下子有些心悸。 毕竟是自己从小伴到大的贴身宫女,临到头来,赵允灵心中也有些不舍。 “能拖一日是一日吧。”她揉了揉眉心。 丹嬷嬷何尝不明白二殿下的纠结。 柔筠那般心思通透、嫣若芙蓉的姑娘,在丹嬷嬷看来,便是叫人捧在手里怜惜也不为过的。 只可惜这拖字诀,怕是在太后娘娘那里顶不了几天的用处。 * 柔筠一路踏着夜色,将裴瑀和他的人引到东院。 “驸马,这便是东院了。”她垂首轻声道,“您且先在这边住下,里头一应用具仆役都是全的,若要有什么添补的,使人到正院来知会一声便可。” 裴瑀听柔筠说罢,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抬首望了望门上牌匾。 河汉院。 虽在夜色中,也能瞧得出是块新匾。 “多谢引路……此处甚好。” 裴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柔筠,唇边依旧挂着笑,却比方才显得真心又克制得多。 似乎这份刻进骨子中的教养之外,终于也有什么能叫他动容的事物。 “也替我多谢殿下的妥帖安排。” 他静静站着,袖下露出的手指骨节分明,在大红喜服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白。 不像是上过战场之人的粗糙,亦并非单纯舞文弄墨之人的孱弱。 指骨分明,线条流畅,瞧着漂亮却有力。 柔筠不敢再细想或回忆什么,只将头埋得更深。 “那驸马早些歇息,奴婢这便去回禀殿下了。” 说罢,她福了福身,匆匆退下,没敢再向裴瑀看上一眼。 …… “公子,您没事吧?” 待人走后,卫珂小声关心。 “她方才,一眼都不曾看向我。” 卫珂站在裴瑀身后,看不到主子是何表情,却生是从那看似依旧平静的语气中听出来些落寞。 明明是该忧心二公主如今态度的时刻,主子却只是关心这个。 甚至方才还刻意曲解二公主的意思,连房都没圆便回来了。 其实他家公子只是面上温和,亲近的人从小都知道他性情是有些冷的,只除了在柔筠姑娘面前不同。 可惜郎有情,妾不敢有意。 站在两个人的立场上来看,谁都没错,只怪造化弄人。 “那公子先前答应沈扬公子,替他多照看柔筠姑娘的事,可还要属下多帮您留意?”卫珂小心开口。 即便对裴瑀的一切心情都十分明了,可卫珂还是得提醒着主子,今时不同往日。 “你自去办便是。” 听到沈扬的名字,裴瑀的目光落向柔筠背影消失之处,唇角动了动。 “沈伯母催了沈扬这么久,都不见他在何处松口,却原来是早已心有所属。” “如此……也好罢。” 沈家人并不是十分在意出身,倘若当真能有人叫沈扬收心,沈伯母必定会安心多了。 沈家门第也没有那么树大招风或高不可 攀,若是他们当真互生情意,这也算是个好的归宿,她在沈家,他也能护一护她。 现下他已然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如此,他自然会尽力帮一帮沈扬。 …… 翌日,公主驸马进宫谢恩。 这桩婚事是皇帝亲自指的,他自然是盼着二人可以和美,怕自家二女儿因受宠骄纵,给了裴瑀不少赏赐,还单独拉着他说了会儿话,确认他们相处得还可以,这才放下心来。 赵允灵不爱陪着一块听,见过父皇之后,刚好太后派人来寻她过去,她便去找了太后。 “灵儿,我听闻你昨日压根没让驸马进房,此事可是真的?” 一见到人,太后目光责怪,上来便是一句单刀直入的关切。 皇帝不知道赵允灵的心思,所以不会关注这些。 但太后却知道这桩婚事非孙女所愿,定然不会配合,于是派了人打听消息。 赵允灵有些心虚,却还是抱着太后胳膊撒娇道:“皇祖母,是裴瑀自己主动提的分房,孙女不过顺了他的意罢了。” “你这孩子。” 太后任由她拉着,语气却是十分的不赞同。 她岂会不知孙女如此这般是为了谁? 为了一个贪图富贵的穷秀才罢了,她实在是瞧不上眼。 未经情爱的小姑娘出宫玩了一回便被人把心哄了去,偏又是个执拗的性子,太后也是怕最疼爱的孙女被人哄骗吃大亏,刚好陛下那边提及与裴家的这桩婚事,她便直接答应下来,想要掰一掰赵允灵的性子。 裴家那小子她是见过的,人品脾性都很不错,是个有才有貌的,只要成婚之后相处久了,想必能叫灵儿回心转意。 但总不能一开头就相处错了。 “你是皇家公主,裴瑀是驸马,你自己态度是这般不情不愿,驸马当然也不敢硬要冒犯。”太后一针见血,点破了赵允灵的小心思,“先前说好的试婚一年,倘若你与裴家小子实在合不来,且那秀才金榜题名还算争气,这才许你和离与他在一块,你也都应了。既然说好了就要做到,试婚也断没有半试半不试,竟不圆房的道理,否则到时候本宫也是不认这约定的。” 一听皇祖母用了“本宫”自称,赵允灵就知道这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她抬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柔筠,心中有些纠结。 可倘若自己反悔,依皇祖母的性子只怕她这辈子和寻郎都再无可能。 她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 “孙女知道了。”她含糊咕哝一声。 太后瞅了瞅她别扭的神色,总是不放心,想了想,挥手唤了人来。 “我叫严嬷嬷跟你一同回去,平日里替你打点周到也方便些。” 这意思就是叫人看着她圆房了。 “皇祖母——” 若是有人看着,行事便多了许多不便,赵允灵还想再争取一下。 然而向来溺爱孙女的太后在此事上却没惯着她,“昨日新婚之夜你将驸马拒之门外,驸马嘴上不说,却定然自尊有损,你若想往后日子顺心,还是略低个头跟驸马服个软,你驸马是个好性儿的人,定就不会与你计较了。” 赵允灵心想,倘若与驸马话说多了,那才容易露馅呢。 她偏过头去没说话。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严嬷嬷。”太后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想什么,于是又叮嘱了一句,“裴家人毕竟也是战场英雄,你就算是平日任性惯了,也万不可太过耍小性子,寒了百姓和将士们的心,知道了吗?” “知道了皇祖母,您别说了。” 裴家的面子重要,她的心意便不重要了吗? 她是敬佩裴家人,可不代表就非要为此牺牲自己的幸福。 赵允灵当真再听不下去,一生气道: “孙女都记得了,今晚回去便叫他过来圆房。” 3. 圆房? “今夜?” “小小姐,你近来过得可还好?” 公主府后门,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的陈伯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柔筠,面色有些局促。 “陈伯,您又叫错了。”柔筠接过东西,笑道,“我一切都好,您不必挂念。” 陈伯拍拍脑袋,讪然一叹:“是我这心里头老放不下,倒叫你想起些不愉快的事来。” 柔筠笑笑,似乎半点没受这话影响,只道:“您怎么突然来了?” “这不是庭哥儿收到了你的回信……”陈伯搓了搓手,眉心蜷着,“筠姐儿,这婚事本是我家高攀,便是不结也无妨,我们原本也只是想能更好地照顾你和庭哥儿。只是大郎得知后不放心你,筠姐儿……你是不是在公主府受了什么委屈?” 果然是因为此事。 陈伯问得小心。 柔筠一下就想起了一身大红喜服的裴瑀。 “不……并没有什么。”她张了张口,看着陈伯布满沟壑的脸,还是没有多说什么,“陈伯,二公主殿下给了恩典,允我一年后提前归家,故而我想着或许不必着急打算,旁的并没有什么。” “哦……是这样。” 柔筠在心中叹了一声,微微颔首。 是这样吧。 …… 另一边,国公府。 赵允灵找到了裴瑀,表达了当夜圆房的打算。 “今夜?” “对,今夜。” 她抿了抿唇,目光躲闪。 “昨日毕竟是你我新婚,本宫没有留你,是本宫思虑欠妥了,烦请驸马今夜再来一趟。” 昨日还说需要时间适应,明明商议都很妥当,为何一夜之间变了说辞? 裴瑀抬眸,看向了站在赵允灵身旁,面孔陌生的严嬷嬷。 严嬷嬷立即上前一步,赔着笑脸替赵允灵圆场:“昨日之事是殿下不懂事,怠慢了驸马,太后娘娘已教训过殿下,终归是一体夫妻,还望驸马看在往后还要过长久日子的面上,对殿下包容一二。” 原来是太后的意思。 “嬷嬷言重了,既已与殿下做了夫妻,这些都是应当的,劳烦太后娘娘操心了。” 裴瑀微微笑着。 “其实昨夜也是我与殿下商议的结果,还望嬷嬷回去后与太后娘娘仔细说说。夫妻相处本就该有商有量,倘若殿下当真需要时间适应,也是无妨。” 见他并未生气,严嬷嬷松了口气。 “是是,您的话老奴定然带到,只是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家夫妻新婚之时还无需个适应?娘娘自是理解的,只是怎么也没有分房适应一说,如今二殿下也是同意了的,驸马不必多思。” “如此?”裴瑀沉吟片刻,看向赵允灵,目光带着询问。 “是,便有劳驸马今夜过来了。” 赵允灵勉强笑笑,撇开目光,却到底没有反驳。 …… “你与二公主,相处得可还好?” 随着二公主的背影渐远,裴瑀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院门转出,音色低沉中,带着几分试探的愧意。 正是他的父亲,敬国公裴宏旷。 从皇宫出来之后,二公主与裴瑀一同先来了国公府,此刻见过父母,正要回去。 “父亲。” 裴瑀过转身,向裴宏旷颔首。 裴宏旷看着身量挺拔的儿子,目光闪过复杂。 “清晏,委屈你了。只是你也知道,皇家联姻势在必行,从前你大哥本就体弱,战中为了护着你,落下病根经不得折腾,如今又有了心上人,家里又只有你与你大哥两个孩子……到底也还是委屈了你。” 昨夜公主府中发生的事情,也许外人不知,但他们做父母的却是知晓。 “二公主是陛下独女,陛下惯常宠爱,性情会骄纵些也是有的。但既然如今已经结为夫妻,日子总还是要好好过下去的。” 对于裴瑀主动成全兄长,揽过联姻责任之事,裴宏旷心有愧疚,但也无更好的办法。 他这个小儿子总是识大体的。 裴瑀笑了笑,“先前也与父亲说过的,既是夫妻,我便会尽到该尽的责任。” 当年裴家镇守建州,外贼破城时,裴瑀还小,是大哥裴琢即便自己拖着病体跑都困难,也依旧拼尽全力护着他藏起来,才换得如今平安。 即便是兄弟,裴瑀也得承这份恩情。 从此兄长体弱之上又落旧疾,便成了全家人共同用心照料之人,一病一痛皆是家事重中之重,而他也承担了自己的责任,代替兄长与父亲同上前线战场,直至平定动乱。 无论如何,他对自己的家人都是既敬且珍惜的。 如今定下由他来尚公主,于情于理亦无可厚非。 既然选择与公主结亲,裴瑀便做好了为人丈夫为这桩婚事负责的准备。 倘若公主愿与他相敬如宾,他也愿意努力。 倘若公主不喜欢自己,那也很好,他也就没必要强迫自己试着对这桩婚事投入感情,只做到一个寻常驸马该做的就好。 同房乃至养育后代,都是他的义务之一,从决定接受联姻开始,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大哥有钱姑娘两情相悦,但儿子没有。”裴瑀平静地笑了笑,“自然该是儿子来承担这份责任。” 裴宏旷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然而看着儿子平静的目光,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父子两个没再多聊什么,裴瑀便在父亲略显担忧的目光中告辞离开了。 一出院子,迎面撞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清晏!” 沈扬一见到裴瑀,眼前一亮,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沈公子,你怎么竟在这里?”是裴瑀身旁的卫珂率先带着惊讶开口。 沈家是裴瑀母亲母家那边的亲戚,血缘虽远,却因两人的母亲交好,两府多有走动。 皇帝并不喜欢裴家结党,然而沈氏家族是京中人皆心中有数的日渐衰落,沈扬自己又惯是纨绔做派,大概出于这点,皇帝并没有阻拦他们相交,甚至也多有放任的意思。 今日二公主上门,按理来说沈扬是不该在此时登门的。 然而沈扬却是将他不着调的性子发挥到了极致,嬉笑着道: “你都‘嫁’进公主府了,最近想见一面只怕没那么容易,我自然得趁着你今日回来有空,问问我托你留意的事。” 说完,他只看着裴瑀笑。 “你可见着我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了,是不是十分好看,见之难忘?我眼光是真的不错罢。” 顺着他的话,裴瑀很轻易便想起了一道身影。 娉婷袅娜,芍药之姿,偏又是清疏柔婉的气质,相反相融,自成韵味。 的确难忘,从十年前与她相识相知开始,他便从未忘记过。 就算是三年前她坚定说了拒绝,他也从未想过要忘掉他们的过往。 一声轻叹散尽风中无声无息。 “我观她本应是二公主跟前的得力宫女,”他看向沈扬,“何需我来替你看顾?” “你是故意的还是真木头?”沈扬没察觉他状态不对,嘶了一声,有点不乐意,“我这回是认真的。” 裴瑀沉默一瞬。 “替你看顾几分不难,举手之劳。只是人家若瞧不上你,我也不会替你强求。” “怎么会。”沈扬没怎么多考虑就否定,“我想要的肯定是我自己争取,哪里用得上你这个木头。” 裴瑀无言。 其实沈扬也有许久没有见过柔筠了。 两个人的交集,也不过就是两年前宫禁之中,他那时被家里存了历练的心思扔进宫里做小侍卫,半夜晃晃悠悠巡逻的时候,正遇着深夜出来寻猫的柔筠。 刚下过雨的深夜路滑,她应是摔了一跤,手腕上有血迹,满身狼狈,却不掩姣丽。 沈扬一下便心动了。 于是他挺身而出,主动帮着她找到了猫,又将随身带的金疮药送给了她,渐渐有了这样一段相识之谊。 后来有一回她弟弟病重,他还特意帮她求了相熟的太医替徐庭看病。 柔筠待他总是柔和有礼的,只是他却始终还存着别的心思。 但他与宫中非亲非故又没有交情,想从二公主身边要人着实困难,他属实为难过一阵。 却不想柳暗花明,如今裴瑀有了这样的际遇,他与柔筠之间的距离一下便近了许多,叫他如何能不高兴不心急? “旁的你便别管了。”沈扬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物件,凑到裴瑀跟前,讨好笑道,“你再寻个机会替我将这个给她可好?” 裴瑀接到手里一看,是个木片的女子小像,与柔筠有五分相似,瞧着竟是沈扬自己的手艺。 他微微扬 眉。 沈扬观他神色,语气难得带了些不好意思:“我听说二公主有提早放她归家的心思,我便想着将这个给她,好叫她多少明白我的心意。” “这样的东西你随身带着,倘若叫旁人瞧见了,于人家姑娘的清誉有损。” “哎呀……我明白我明白,所以这不是特意托你送给她,用的是最普通的木料,她自己拿在手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裴瑀盯着他看了两眼,到底是没说什么,将那小像收进了袖中,算作默认。 沈扬顿时眉开眼笑。 “好兄弟!来。”他立刻又从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了一个纯白的小瓷瓶,大方地往裴瑀手里塞,“听说你今日必得和二公主圆房了,怕你临阵掉链子惹了公主不快,给你准备了点东西,你收着,万一就用上了呢?” 裴瑀眯了眯眼睛,直接拍掉了他的手。 “你可以滚了。”他微笑着淡淡道。 沈扬原本还想再打趣,然而一想到自己拜托的事都还没成,便见好就收,迅速闭了嘴,当真嘻嘻哈哈地滚远了。 卫珂在一旁全程围观了这桩“闹剧”,满腹无言之余,却又忍不住看着自家主子欲言又止。 “其实公子何妨接了那药……” 一道视线清淡扫来。 卫珂迅速噤声。 罢了,左右没心情又没经验却要上阵的又不是他,他何必要自讨没趣呢。 * 入夜。 快到约定的时辰,裴瑀正准备沐浴时,二公主派了人来请他。 “裴瑀,有些事情本宫想与你先约定好。” 赵允灵端坐榻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其实你应当也清楚本宫为何要今日提出与你圆房。但本宫自觉还未做好与你相处的准备,所以寻你过来,也是想与你商议,夜里本宫会将灯都熄了,希望你可以不要与本宫交流,也希望过后你可以不要留宿,不知可否?” 或许是因为心里都明白到底是要做夫妻的,二公主的面上平静中带着几分有商有量的为难,显得十分合理。 各自只履行好义务便可,没什么不好。 裴瑀收回目光,微笑看不出丝毫破绽。 “既然是要做夫妻,自然是要彼此商量着相处,殿下不必为难,这些臣都同意。” 比想象中好说话得很。 赵允灵交握的手松了松,抬头看向裴瑀。 灯下的男子墨眉星目,身姿颀长,气质清冷中带着些平静的温文。 不得不说,裴瑀的相貌气质在男子之中的确是没得挑的,且出身敬国公府,家中皆是英才,又得父皇赏识,身份背景亦是极佳。 倘若她不是已有寻郎,或许也可以与他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罢。 只可惜她已有寻郎,这辈子也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原谅她自私,到底是要对不住裴瑀了。 “既是如此……那本宫先叫人带驸马去偏房沐浴,本宫也稍作收拾,驸马容后再来罢。” 赵允灵避开了裴瑀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向站在丹嬷嬷身边的严嬷嬷。 严嬷嬷虽说目光里有些不赞同,到底还是立即挂上笑,抬手替裴瑀引路。 裴瑀收回目光,向严嬷嬷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柔筠才从耳房出来。 此时的她已换上了与赵允灵样式相同的里衣,头发披散着,尾梢略带湿意,垂首向赵允灵行礼。 “柔筠,本宫原也是想拖一拖,只是……”赵允灵的语气有些歉疚,起身拉过柔筠的手,再次强调,“你放心,一年期满后若你愿意,本宫定会提早放你出府,给你寻一户好人家安身,有本宫在身后替你撑腰,必不会叫旁人欺负了你去。” “殿下不必挂怀,奴婢都明白的。”人在紧张时即便竭力控制,声音也还是难免会泄露几分颤意,“多谢殿下恩典,奴婢也不觉得委屈。” 赵允灵感受到手中略显冰凉的温度,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咬了咬唇。 边上的丹嬷嬷见此情形,靠近来扶赵允灵,劝道:“殿下快去耳房歇息罢,等下若迟了,叫驸马察觉便不好了。” “嬷嬷说得是。” 赵允灵舒了口气,小心地放开了柔筠的手。 屋内灯盏渐熄,漆黑的内室中,只剩下一道清浅的呼吸声。 4. 不清白 正院之中,仍旧是大红喜庆布置。 然而檐下烛光,却都在片刻间黯淡许多。 裴瑀穿过院子,看见主屋窗瓦几乎埋进夜色里,屋内竟像是当真半盏烛火都没燃。 “殿下已在屋中等您了,您直接进去就行。”严嬷嬷脸上堆着欣慰的笑,见他站在门口没动,抬手替裴瑀推开了门,圆了句场,“殿下有些害羞,故而将灯熄了,驸马莫介意,且叫殿下先适应几日,往后再慢慢磨合不迟。” “嬷嬷费心了。” 裴瑀星眸微低,抬步入了内室。 果然,整间房中当真是半盏烛火都无,就连不知是否有下人待着的耳房都是一样。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及至内室,也只有背光处的窗扇,有一处略敞开着,其余不说烛火,便是窗扇也都是严丝合缝,一股不知混了什么的花香漫在房内,于是浓郁清晰。 恰好山雨欲来,今夜无月。 裴瑀缓步走近。 床上隐隐一道人影坐着,只能瞧得见一个漆黑的轮廓。 “殿下。” 裴瑀依例行礼。 床上的人并没有应答的意思,只有衣料轻轻挪动发出的窸窣声响。 却没有说话。 果如二公主提前说的那样,说她仍需时间适应,不想交流。 只是没想到这所谓的不交流,竟然是连一句话都不说,甚至整个房间都布置得如此漆黑,几乎不见五指。 也不知当真只是不适应,还是内心不喜。 可既然厌嫌至此,依照传闻中二公主圣宠优渥养出的性子,又真会肯这般委屈自己同意圆房吗? 裴瑀眉心略微一蹙。 他未曾婚配,但也明白婚嫁之事大多听从父母之命,盲婚哑嫁,两人并不相熟,或许初时女子都是如此,只是因为没有公主的身份,所以不便提出如此? 不过……这样也好。 二公主难过这关,他又何尝不是。 他直起身,向着床榻走去,顿了顿,侧身在二公主的身旁缓缓坐下。 一瞬如一夜漫长。 气氛安安静静,一时无人动作。 裴瑀的目光落在面前一片捉摸不定的黑暗中,感受得到身侧瞬间略显紧绷的呼吸。 ——柔筠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紧张。 即便她再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一面是败露的风险,一面又是从未经过的人事,再加上对方是裴瑀,实在叫她难以放松。 她紧张到手心发汗,却只能强装镇定。 所幸这种紧张,在当下的情境之下,还不算过于突兀。 可是空气实在很静。 屋子里也很黑。 暧昧的花香在空气中浮动。 视觉被限制的情况下,其他感官便格外敏感。 柔筠能闻到从香炉中隐约传来的浓郁花香。 这里面加了些料,她心中清楚,但是不敢多想。 因为过分的紧张,她感到有些眩晕,耳边彼此缠绕着的呼吸声不断放大,叫她手足无措。 她不敢出声催促,因为怕会露馅。 她也不敢率先动作,因为倘若是二公主不会那般主动。 “殿下倘若心中介怀,臣可以去耳房,不会叫严嬷嬷知晓。” 一下又回到了安静的当下,裴瑀的声音低沉,音量并不大,却很清晰。 柔筠愣了一下。 接着身旁衣料窸窣,身边的人似乎是出于体贴地想要起身离开。 但—— 不行! 电光火石间,柔筠来不及深思,一手便已紧紧攥上了男人的衣袖。 他不能走。 为了不叫严嬷嬷察觉,二公主此刻便歇在耳房,是断断不能叫裴瑀过去撞见的。 柔筠攥在裴瑀袖上的手指,越收越紧,一时间进退两难。 裴瑀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衣袖处的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慌乱,甚至微微发抖。 攥得这般紧……裴瑀闭了闭眼。 其实圆房这桩事情,本就是夫妻间的义务之一。如今他与二公主已是板上钉钉的夫妻,已不可能再与他人结缘。 如果是二公主执意拒绝圆房,他定顺势而下,但现下…… “既如此,臣便冒犯了,殿下。” 黑暗中,柔筠忽然感到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紧攥着的手从袖间带离,而另一片温热则覆上她的肩头,随后,推着她轻轻向后。 总要有人先动作的。 陌生而强势的男性气息迎面而来,柔筠又闻到那阵熟悉的雪松冷香,在点着香炉的内室中,却显得暧昧而不再清明。 裴瑀伸手替她解开衣带,察觉到身下人身体瞬间的僵硬。 雪松的香气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漫在帐中。 他俯下身,感受到她抬手抵在了他的胸口,掌心隔着衣料,烫得惊人,停了一瞬后,终究缓缓滑落,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格外灼热的空气中,柔筠听到面前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殿下放心,臣不会留宿。” …… 翌日,皇宫。 “你是说,灵儿昨日回去,当真已与驸马圆房了?” 太后从严嬷嬷口中听到消息,尚且还有些不信。 然而严嬷嬷却笑着上前,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打消了她的顾虑: “千真万确。奴婢亲自请驸马进的屋,也悄悄听了房中动静,今日又一早过去收了这元帕,此事定然是错不了的,您也算可以安心了。” “她要是当真肯听了我的,自然是好,裴家那小子性情不差,既做了真夫妻,必不会亏待灵儿。”太后合上手中装着元帕的锦盒,叹了口气,“我只怕她是憋了口气应付我,昨日行事虽然干脆,难保过后不向驸马耍小脾气。” 听闻此言,严嬷嬷略微犹豫了一下。 “如此说来,昨夜殿下虽与驸马圆房,却未允驸马留宿。” “果真如此。”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心里却反而觉得正常了些。 “如此,还是得你替本宫在灵儿身边多盯一盯,多多撮合他们夫妻二人,莫叫那个庶人小子靠近灵儿。” “是,奴婢定然尽心。” * 二公主府。 “丹嬷嬷,昨夜那般……便是成了?” 赵允灵提着筷子迟迟未动,目光带着迟疑,犹豫着开口。 丹嬷嬷替她夹了一片清口的青瓜放入盘中,看了眼四下,肯定道:“殿下,确是成了。” 昨夜她们待在耳房中,将内室的动静隐隐约约听了清楚,再加上今晨严嬷嬷取走的元帕,自然是错不了的。 安静漆黑的黑夜中,或急或缓的呼吸声便显得格外清晰暧昧。 赵允灵不敢继续细想,面颊微微有些红,夹起青瓜的动作有些缓慢。 “殿下,奴婢来迟,请殿下恕罪。” 恰此时,柔筠从外间匆匆进来,向赵允灵行礼,准备起身后依例服侍赵允灵用膳。 她的眼下有些许淡青,瞧着是没睡好的样子,走路时步调也不如往日顺畅,丹嬷嬷自是察觉到了,赵允灵也多少注意到,愧疚之余,还有些不好意思。 “快快起来。”她拉过柔筠的手,语气关心,“你昨夜辛苦,其实今日本不必过来的。” 柔筠垂着头,双手叠放身前,有些不自在:“伺候殿下是奴婢的分内事,自然不能懈怠。” “如今你何须与本宫还如此客气?只是,柔筠,还有件事……”赵允灵的脸色也染着红,组织了一番用词,“昨夜那般动静……不知是否是能忍着些的?” 她的脸色越说越红,到后面有些说不下去,目光却看着柔筠,带着些期望。 柔筠也瞬间红了面颊,指甲掐进掌心,“奴婢……” 赵允灵年轻不懂, 丹嬷嬷却是了解的,一听这话也觉得为难,立于一旁左右看看两人神色,连忙开口圆了个场: “柔筠,你与殿下声音到底不同,殿下如此说也不无道理,主要是怕叫驸马生疑,于你也是不好。但倘若当真忍不得的,也无需太强忍着,以免反倒坏事。” 赵允灵听明白了丹嬷嬷的言下之意,这才知原来那是忍不得的,心下便有些尴尬。 赵允灵的不解人事以及丹嬷嬷的费心圆场,柔筠都能明白。 只是越明白,心中羞赧便愈发汹涌。 原本想要尽力忘去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去。 实则昨夜她已然尽力忍耐,后面即便再难熬,也几乎没有出什么声音了。 脑中倏然闪过几道荒唐的画面,柔筠定心收神,控制自己莫要泄露情绪。 ——可是初经人事,裴瑀与公主又并无感情不知怜惜,痛到极处时,她难免无法控制。 一想到这样的声响昨夜被不知几人听进耳中,面上心口的温度便都如火烧一般,迟迟消散不去。 柔筠扯了扯唇角,掐住掌心,只低声道: “是,奴婢都明白的。” 见她这般面色神情,丹嬷嬷哪有不懂的,连忙给二公主递眼色,赵允灵也想起什么,赶忙抬了抬手,向丹嬷嬷示意了一眼。 丹嬷嬷颔首,转身从去外边端了碗东西进来。 赵允灵亲自接过,递给柔筠。 “柔筠,这是避子汤,丹嬷嬷特意提醒本宫准备的,往后你还要婚嫁,自然是不要孩子的好。”她的语气有些抱歉,“你将这避子汤给喝了,就且下去吧,今日当真不用你服侍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原本就算二公主不准备,她自己也会去寻大夫要的。 柔筠面上的红意渐渐退下去。 她顺从起身,从赵允灵的手里接过碗,没什么犹豫地一饮而尽。 见她如此痛快,赵允灵看了柔筠几眼,想说些什么,到底是没能出口。 孩子自然是不能有的。 柔筠捧着碗,语气轻柔地后退谢恩: “奴婢谢殿下恩典。” …… 数日悬心终于暂时落定,柔筠此时只觉身心俱疲,回房之后倒头便又睡过去。 只是大约心事繁重,梦中也并不安稳。 她一时又梦见还未去世尚是顾家主母的母亲,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说,我们阿筠长大了,如今嫁了人有人照顾,母亲也就放心了。 身旁站着的弟弟徐庭也冲她笑,说相信姐夫一定能照顾好姐姐的。 柔筠正是新婚,自然自己也在笑,一转身,看到了来接她的裴瑀。 一身大红喜服,清俊挺拔。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看向她母亲,说伯母放心,只要阿筠愿意,我一直都在。 一切都如希望般美好。 可是,不对,不对—— 柔筠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满室漆黑。 没有母亲,没有弟弟,更没有婚礼。 死寂一般的安静中,枕头柔软的布料渐渐被层层的濡湿蔓延。 明月渐渐高悬。 前一晚的情形不住涌入脑海。 裴瑀须得承认,即便昨夜只是抱着履行夫妻义务的想法行了周公之礼,那种初尝情事的快慰,也在夜幕降临之后无需刻意便涌入脑海之中。 他一面忍不住对昨夜记忆中的面孔感到混淆,一面有些自我谴责。 他明白,那是自己太希望对方不是二公主而是她。 怪昨夜的夜色太浓,或是熏香太重。 越是想要让自己忽视不想的东西,在能遮掩一切的黑暗中便会汹涌得愈发清晰。 裴瑀缓步行至湖边,抬头望向头顶深浓的夜色。 可是他明白,也就仅止于此了。 指尖在袖下摩挲片刻,裴瑀目光下移,忽而凝住,落向不远处藏在夜色中的那道窈窕身影。 5. 是误会吗 明月斜斜挂在屋檐。 柔筠轻轻推开房门,抬步走出院子。 一路沿着熟悉的廊道,辗转行至府中花园,又沿着小路一路向内,最终行至园中湖面的最北角。 这一片清寂无人,少有人至,是她寻常夜里失眠时,常来的地方。 摸摸湖水,赏赏月光,想一想家中一切安稳的弟弟,心情便会好上些许。 第二日也才有精力继续上值,应对那些人情世故。 然而今日她的所思所想,注定是无法与往日相同了。 明明是在清凉的湖边坐着,她却觉得脸上与身上的温度越来越烧。 ……原来男女敦伦,也不是书图传闻中那个多令人享受的事情。 无非是疼痛与难堪。 还有……羞赧与纠结。 对名不正言不顺与人同房的羞赧,对于对方是裴瑀的纠结,对弟弟或许要为自己担心的抱歉。 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柔筠的心早变得逐渐坚硬,从未想过自己竟还会在什么事上陷入这般长久的纠结。 “何人在此?” 身后突然传来突兀的质询声。 柔筠一惊转身,看到了一前一后立于月下的两人。 裴瑀,与他的随侍卫珂。 说话的正是卫珂。 月华之下,裴瑀一袭红色外袍染了月色,与梦中八分相似。 柔筠心中一颤,不敢细看,忙换了跪姿俯身行礼。 “奴婢柔筠,见过驸马。” 久违的音色,刻意陌生地介绍着熟悉的名字。 她跪在那里,用这种毕恭毕敬的姿态划清着彼此间的距离。 裴瑀眉心微动,垂下眼眸。 今夜的月光皎洁,洒在女子纤细白皙的后颈上,徒添几分柔软。 “今日去向殿下请安时,未见到……柔筠姑娘。”裴瑀敛住目光,低了声音,“缘何竟夜半独身在此处静坐?” 前半句刻意配合的生疏,却在后半句的关心之下浅浅露了端倪。 他的音色对她来说,本不算陌生,昨夜之后更添熟悉。 柔筠心绪难平,呼吸略微散乱。 “今日奴婢休沐,夜半难眠,有些想家,故而出来走走。” 她的音色与容颜浑然相合,轻软柔和,与夜色相融,叫人浮躁的心绪莫名有些安定下来。 至少此时此刻,他不愿再多思绪。 无非也就是思念家人罢了,莫非还能期待是在想念于他? 不能,也不该。 “不必多礼。” 裴瑀将手背至身后,转头望向泛着浅浅水纹的湖面近处,一时没有开口。 这样的沉默持续越久,柔筠只觉得越不自在,只想快些逃离。 “若是驸马无事,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裴瑀忽而道,“你……可认识沈扬?” 柔筠怔了一下。 “是识得的。”她迟疑答道,“驸马为何提起沈公子?” “未来公主府前,他曾多次提及,叫我多多照看于你。” 沈扬让裴瑀照看于她。 “沈公子是个很好的人。”想起那个笑容朗然于她有恩的青年,柔筠声音迟滞片刻,“驸马与沈公子……原来竟是友人。” 柔筠的目光有些复杂,静静看向身前裴瑀挺拔的背影,心中起伏,难免觉得世事弄人。 “请驸马替奴婢多谢沈公子惦念,只是柔筠自知身份,无心高攀,还望驸马莫要将此桩事放在心上。” 裴瑀转过头来时,正对上柔筠一双藏了心事的眸子。 一双很熟悉、很好看的眼睛。 一抹即便仓促避了开去,也依旧能够窥得的灵动。 一丝藏着隐忍和躲闪的心绪。 还有一阵淡淡的芍药花香。 让人莫名想起昨夜。 违和的酸涩感在胸中涌动一刹,裴瑀背在身后的指尖紧了紧,垂下了目光。 她在一语双关和他划清界限,他却还是忍不住臆想,倘若昨夜与他新婚之人是她,那该多好。 “我也只是履行承诺,不便替人做决定。”裴瑀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握在手中,没答应也没拒绝,“但是话我会带到。” 柔筠抿了抿唇,“多谢驸马。” 裴瑀没应,只是指尖在手中瓷瓶上摩挲片刻,伸手将瓷瓶递向柔筠。 “此物,还请柔筠姑娘替我带给殿下。”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道,“这是我下午自太医处求得的药物。” 在柔筠下意识抬眸露出的不解中,裴瑀指尖微颤,才又道: “于圆房一事之上,我并无经验,恐昨夜伤了公主,故而求得此药。然今日前去时殿下并不见我,故而倘若可以,还请你帮忙转达。” 柔筠明白过来后,一股热气猛然涌上面颊。 说不上当下是什么心情,只是看到裴瑀还拿着那瓷瓶,她赶忙伸手,似接烫手山芋一般匆匆去接瓷瓶,将头埋低。 “驸马体恤殿下,奴婢定然代为转达。” 今夜月色太亮。 裴瑀瞥到女子红透的耳根,刚刚平静下去的心气又莫名浮躁起来。 他本是想决心成全她的心思,借此举配合她划清彼此界限,此刻才忽然意识到即便如此,自己的举动也实在显得唐突。 深更半夜,人迹罕至的月下湖边,将这样的东西递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不妥。 思及此,他手指下意识弯曲一合,重新握住了瓷瓶想收回。 而柔筠正要伸手来取,不防之下,两人的指尖便恰好相触。 柔筠像是被烫到般猛地退开,惊讶地看向裴瑀。 这样的动作,寻常看来,多少带了几分欲擒故纵的调戏之意。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白,裴瑀再次猛然惊觉,自己这般动作更为不妥。 他这到底是在作甚?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执瓶颈将瓷瓶径直放进柔筠手中,裴瑀的语气带着几分滞涩喑哑,出言致歉: “抱歉,是我冒犯了。” ——臣冒犯了。 柔筠握住瓷瓶的手蓦地捏紧,为着这似曾相识的几个字,还有那语气中隐约的别样情绪。 昨夜混乱的记忆一刹涌来,害怕暴露的紧张,让柔筠在此地一刻都再待不下去。 “驸马若无旁事,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柔筠语气紧绷,几乎算是仓惶而退。 裴瑀并没有拦,只是从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之上收回目光,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荒唐画面。 “公子……” 从第一眼看到是柔筠开始,卫珂便一句话都没敢再多言,默默退到一边,此时方才小心上前,欲言又止。 裴瑀阖着眸,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打断了他。 “此事莫要与旁人提及。” 卫珂愣了一下,随后立即点了点头,替自家公子找补: “属下明白的,虽说此事是沈公子托付您的,但与柔筠姑娘单独相见,毕竟还是容易招惹不知情的人非议,属下定不会说与旁人知晓。” 他是明白自家公子是想要与二公 主“好好过日子”的,若要好好过日子,生出节外的枝条来自然也不好。 只是没想到公子竟当真会把闫大夫主动塞来的伤药给二公主。 虽说他也觉得二公主与自家公子并不算相配…… “公子放心,您不过都是为了沈公子与公主殿下,柔筠姑娘不会误会的。” 裴瑀睁开眼,重新背过手去,望向湖面对岸那一闪而逝的一片翠色衣角。 卫珂的话让他回想起自己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是误会吗? 裴瑀的目光略微一暗,沉默半晌,只道: “无妨,为人行事……问心无愧便可。” 但愿他能始终无愧。 …… “殿下,这是今日偶遇驸马时,驸马托奴婢带来的东西。” 第二日上值,柔筠思量再三,还是将瓷瓶拿出来呈给赵允灵。 赵允灵不明所以。 “什么东西?” 柔筠有些不好说,却也只能解释: “驸马说是体恤公主或许伤到……故而特意向太医求药,又因昨日前来未见到公主,故而才托奴婢转交。” 什么体恤,什么伤到? 赵允灵还是有些糊涂。 然而旁边的丹嬷嬷却已经都听懂了。 她忙低头附耳在赵允灵身边,低声解释了两句。 赵允灵的脸色在她的几句话间迅速转红。 “这、这等东西……本宫哪里有伤到什么,你原不必呈上来,自己留着便是了。” 她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想到柔筠或许伤到,正要开口关心,严嬷嬷却恰在此时走了进来。 “殿下可不能在这种事上使小性子。”严嬷嬷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走过来接过柔筠手中的瓷瓶,语气不赞同中带着几分欣赏,“新婚第一回,难免有些不适,老奴先前险些忘记这茬,倒是驸马心细,这样的东西殿下怎可随意赏人。” 差点在严嬷嬷跟前露了馅。 “本宫本就没有伤着,所以觉得不重要罢了。”赵允灵有些心虚,“无非也就是些疮药之类的东西,赏给她们也能用着。” 看她的神色倒不像是强撑。 这下严嬷嬷的关注点倒不在药上了,笑得和蔼:“如此说来,驸马倒是个颇会体贴人的。” 这两日她伺候二公主也没见她有什么行动不便之状,想来的确无碍。 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倘若男子格外用些心,女子初夜或许也并不必很遭罪难过。 “殿下,其实您那晚不应该与驸马分房睡的。” 严嬷嬷愈发觉得裴瑀妥帖,于是语重心长劝道:“夫妻毕竟一体,如此这般可不利于您与驸马培养感情,会伤了驸马的心的。” “嬷嬷,我都知道了,只是总没有那么快的。” 赵允灵怕的就是她与自己说这些道理。 然而又怕自己抗拒太过会惹人生疑,只好尽量苦着脸听着。 只是听得久了,还是会有些耐不住。 丹嬷嬷察言观色,既心虚,也怕严嬷嬷怀疑,便圆了句场:“严嬷嬷也别怪殿下,此事内情您也晓得,自然明白咱们殿下也是有为难之处的。” 严嬷嬷看了眼丹嬷嬷和柔筠,又看了眼二公主,心道二殿下之所以能和一个破落书生有了首尾,少不得也和身边这些刁奴的纵容有些关系。 虽然她面上不好说的太多,但却在心中记得,没过几日便又入宫,打算与太后娘娘多提一提二公主夫妻的事。 叫太后督促着二公主多收收心,能早与驸马同宿才好。 6. 避火图 “如此说来,裴家小子当真是个不错的良人。” 皇宫。 太后揉了揉眉心,心中觉得轻松许多。 “不过依灵儿的脾气,向来是受不得一点罪的。”她想到此处,抬手唤严嬷嬷近前,低声与她耳语了几句。 严嬷嬷连连颔首。 “你找到后,便给灵儿送去吧,也跟她好好说一说。” 说完后,太后抚着额头靠在引枕上,叹了口气。 “驸马那边,你也多周旋着,灵儿脾气不好,恐怕初时磨合定然困难,便只好先叫驸马多迁就些。幸好如今驸马还不知道那个张寻的存在,想来既然肯替灵儿寻药,心中多少也是惦记着她的,如此便还有机会,还得要你多在边上帮忙推一推才好。至于那个张寻,尽量别让灵儿有机会见到,也千万莫叫驸马知晓。” “是,娘娘想得周到。” “也不是哀家想要这般周到。”太后又叹了口气,“罢了,最近她都没进宫来,想来也是心中有怨,刻意避着陛下和本宫。你替本宫跟灵儿讲,叫她再进宫来一趟,本宫有话要跟她讲,叫她不许推拒。” 严嬷嬷也有些替太后犯愁,于是郑重应了。 再回到公主府的时候,严嬷嬷手里提了个绸缎包起来的包裹。 锦缎包装,玉盒存放。 瞧着便贵重至极。 只是打开一瞧,却不是那么回事。 “嬷嬷!你干什么送这种东西来给本宫?” 最近类似这般的话题与物什,赵允灵见了不少,属实有些难以招架,简直到了一见便觉无语的程度。 玉盒内赫然是几本避火图。 只堪堪翻开一页,赵允灵便啪地一下把东西丢到一边。 柔筠站在一边,脸也跟着泛了热意。 单看那描绘精致的封面,还以为是什么雅致画本呢! “哎呦我的二殿下呀,如今您也嫁人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严嬷嬷半笑半哄道,“其实这也不是为了别的,是娘娘惦记着殿下,怕您与驸马刚圆房还不适应,为着您自个儿能舒适着些。” 赵允灵将信将疑。 “这等……这等东西,就能叫人舒适着些?” “自然。”严嬷嬷一见有戏,登时更加语重心长,“女子头几回大多会痛,实则若是夫妻和睦,此事也自有乐处。您是公主之尊,本也无需委屈了自己,刚好明日驸马休沐,今日宜同房,殿下将此书略瞧一番,或许今夜便能体会老奴话中之意了。” “今夜?” 赵允灵咬了咬唇,蹙着眉看了眼柔筠,有些纠结。 柔筠指尖掐进掌心。 严嬷嬷笑吟吟地看赵允灵,慢慢道:“是啊,今日老奴还与太后娘娘说起,您与驸马十分和睦呢。娘娘说,如今您已经成婚了,总该为未来多多考虑。” 这是又在拿皇祖母压她呢。 “罢了,那东西且留在这里,本宫之后会看的。” 赵允灵收回目光,抬了抬下巴。 “本宫有些倦了,想先午睡片刻。” 严嬷嬷自觉意会,捂唇笑了下,道了声是,便眼含深意地退下了。 门被严嬷嬷轻轻带上。 赵允灵松了口气,犹豫着看向柔筠,“柔筠,这书……你拿去看看罢。” “殿下……”柔筠的脸彻底变红。 “柔筠,我想寻郎了。”赵允灵的脸也是红红的,出于尴尬,她并不想再继续那个话题,“这段时日都在避讳躲藏,又要防着严嬷嬷,本宫已经许久没有与寻郎联系过了。也不知寻郎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可也思念本宫。” 柔筠听出她话中含义,顿时忧心,“殿下,可是奴婢瞧着严嬷嬷盯得还紧,倘若此时与张公子相见,只怕不妥。” 赵允灵咬了咬唇。 “今夜……”她红着脸,“严嬷嬷受皇祖母令要监督本宫行房,想来便无暇顾及旁事,恰是时机……” 赵允灵抬眼,不好意思地扯住了柔筠的袖子,“好阿筠,你且帮本宫拖延片刻,本宫只见一见寻郎,与他说两句话便回,好不好?” 凡是涉及了张寻的事情,二公主的行事作风便像个青涩的孩子似的,想得天真简单。 有时候柔筠也不知道她这样的身份配上这样的性子,究竟会不会吃亏。 但二公主是主子。 “殿下,此事万一被严嬷嬷察觉,叫驸马或太后娘娘知道了……” “柔筠,本宫实在是思念寻郎,你替本宫遮掩一二,好吗?” 这便是劝不了了。 柔筠睫毛颤了颤,不再说话了。 “是,殿下,奴婢会尽力……您早些回来。” 赵允灵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 是夜。 将内室的烛火吹熄后,赵允灵便在丹嬷嬷的陪同下悄悄从后院门溜出去了。 赵允灵将另一个贴身宫女青黛留给了柔筠,以便互相掩饰配合。 柔筠坐在一片漆黑的床榻上,因为紧张,手心略出了一层薄汗。 “抱歉,柔筠,是我们都顾虑重重,倒叫此事最后落到你一人身上,只怕连与陈家的婚事都要黄了。”青黛一边将床铺换好,一边愧疚道,“大家其实都想跟你说声抱歉,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好。” 柔筠反过手,将掌心置于膝上,安抚似的笑了下,“青黛姐姐不必多言,我都明白的。陈家的婚事于我而言本就是无可无不可,但姐姐们的婚事却是眼见在即,妹妹们亦有更好的前途,既是殿下信我委托于我,我又怎会怨怪大家呢?” “你就是向来这般好性儿……哎,婚姻之事对咱们来说都是大事,哪有不重要的呢。”青黛将边上最后剩下的那盏微弱烛火也吹灭了,语气还是颇有些担忧,“殿下受陛下和太后娘娘宠爱,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我瞧着那驸马也不像是个好糊弄的,国公府也不是能任人辱没好打发的人家,万一驸马当真察觉此事,真不知最后要如何收场。殿下自然是会护着你的,可是陛下和娘娘那边……我是担心到底要连累你的。” 柔筠将她的话安静听完,凝着漆黑的地面看了片刻,轻叹口气,“宫里做事,哪有事事都无风险的,能遇着二殿下这般容人的主子,已是幸事,又如何再求其他呢?” 青黛许是推己及人,颇有几分哀叹:“咱们这些给人为奴为婢的,哪个不是生活所迫,比不得富贵人家的小姐,只需在闺中安稳待嫁即可。” 柔筠却缓缓摇头。 “且不说有的家宅未必安稳,就算安稳,我也总觉得女子不该就那般只困于后宅,将一身幸福皆寄托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身上。”她轻声道,“倘若有得选,我倒也想读书科举,或是做点小本生意安身都好——只是这世道对女子实在苛刻,无论如何选,终究都是艰难。” 青黛沉默良久。 “熬过这一关,一定都会好的。”她终是出言劝慰,“殿下允你提前归家,那时你还年轻,有殿下撑腰,无论想做什么都还来得及……只盼驸马能迟钝些,在那之前什么都别察觉才好。” 咯吱—— 清晰的推门声从外间传来。 柔筠心下一紧,青黛也赶忙站直身子,慌乱中到底镇定下来。 裴瑀从外间走进来。 “驸马。” 二人都没想到裴瑀会来得这般快,大约是严嬷嬷的手笔,青黛来不及提前去耳房,抚着耳边碎发匆忙转身,行礼的姿态还是多少有些慌张。 柔筠捏着被角的手紧了紧,身影陷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裴瑀静静看着内室 与上回一般的昏暗,以及里头不甚清晰的人影,略站了片刻。 “不必多礼。”他平和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是。”见他没有旁的反应,青黛略松口气,庆幸之余,难免又注意到面前的男子身影。 黑暗中虽只可隐约见一个大概,却也能看得出上过战场的驸马,身型并非寻常书生般文弱。 尤其此刻刚刚沐浴,身边尚余皂角清香,背光看去肩宽腰窄,实在难以不令人想入非非。 这般有才有貌又备受人瞩目的男子…… 孽缘,当真是孽缘。 “咳咳。”内室突兀传来几声低咳。 青黛猛地回神,略有些后怕于自己方才的走神。 “今夜奴婢在耳房值夜,驸马倘若有需,只管唤奴婢便是。” 她低声说完,忙告退去了耳房。 今夜二公主出宫去见张公子,丹嬷嬷随行,柔筠身边便只余她与外头的紫玉两个人是殿下知晓此事的心腹,她还是须得再提高些警惕的好。 只是这提高警惕,未免就要屋里屋外的动静都再盯紧着些…… 难免听到些不该听的。 青黛忍不住想,倘若她那个未婚夫也能似驸马那般勇猛就好了。 一面又赶忙摇头甩开这些闲杂心思,忍不住替柔筠有些担忧。 驸马到底较寻常男子要矫健些,她那般的小身板,当真能受得住这般的折腾? 公主殿下喜欢的是更文质些的男子,倒也难怪对裴公子不感兴趣,但她觉得夫君还是应当要强健些好…… 这般胡乱想着,内室动静也渐渐歇下了,倒也没有太久。 公主驸马关系没那么好,自然是不会再多一回,安静片刻后,内室脚步声便窸窣传来。 听到外头门开门合声音落下,青黛忙端了打好的水到内室,又确认过驸马确实离开后,这才又转身回来,在床头小心燃了支蜡烛。 柔筠从床上坐起来,扶了扶腰,缓了片刻披好衣服下床。 青黛帮她将水盆搁在边上,便又去收拾床上的被褥。 公主殿下自是不会在旁人用过的床褥就寝,故而每回若是驸马要来,她们都会提前将内室的东西换了专门单独准备好的,事后再换下来,还要熏香祛味。 “殿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青黛小声说,“我心里真是提着口气在那,一面担心严嬷嬷发现,一面又怕驸马察觉——只盼咱们方才的议论没叫驸马听去。” 柔筠抿唇想了想,觉得方才裴瑀似乎无甚异常,“……应当无妨罢。” 她将自己收拾齐整,便也上手帮着青黛一同收拾床褥。 “你快别上手了,我自己来便好,你好好歇着。”青黛推开她的手,又小声八卦道,“听闻男子若是体格健壮,一夜似乎可以多回,且一回时间也久,只是或许是我见识浅薄,怎觉得驸马似乎没有看起来那般英武……” 柔筠暗吸口气,“青黛姐姐——” 这是可以说的吗?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因着没经过,有些好奇么。”青黛也意识到和柔筠讨论这个话题似乎有些不对,忙住了嘴,抱起换好的床褥,和柔筠一块往耳房走。 没想到却正撞上从外头轻轻推门进来,蹙着眉头的严嬷嬷。 想到此刻内室无人,二公主又不知何时会偷溜进来,柔筠还未干透的后背又渗出些冷汗。 一旁的青黛也身子紧绷,不遑多让。 严嬷嬷想到方才又见驸马没有留宿,目光从青黛手中捧着的被褥扫过,蹙起的眉松了松,往内室望了望。 “殿下,您可歇下了?老奴有些话想与您说。” 床头刚刚点亮的蜡烛未熄,光亮却弱,恍恍惚惚地看不分明。 空气十分安静,无人应答。 7. 违心撮合 严嬷嬷见无人应答,似是想往里再近些。 柔筠眼见不妙,忙往前挡了一挡,轻声解释:“嬷嬷,您也知殿下的性子,从不肯受委屈的,如今殿下肯听太后娘娘的话与驸马好好过日子,已是下了很大决心了,今日殿下又累了,便已歇下了,也盼您体谅些。” 虽说时间相比算不得长,但考虑到二公主这还是头几回,或许当真是累了也说不定,严嬷嬷看了柔筠一眼,倒也没再强行入内,只是犹豫片刻,对二人道:“你们随我来。” 到底是把人拦在内室之外了,柔筠和青黛都松口气,忙跟着严嬷嬷出了房间。 到了外边,严嬷嬷说话也无需再顾及着公主,语气严肃了些,敲打起二人来:“殿下受宠性子娇些,你们伺候公主的可也不懂事吗?那张寻不过一落魄举子,驸马却是国公裴家的二公子,大渝顶顶优秀的青年才俊,殿下与谁相配想来无须我多言。如今皇家与裴家联姻已成定局,若是殿下始终惦记张寻不接受驸马,到时闹将起来,你们也未必能落好果子。太后娘娘一片慈心替殿下筹谋未来,可容不得你们为了讨好殿下一味纵容撺掇。孰是孰非,你们可听明白了吗?” 严嬷嬷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贴身宫人的言辞对主子的影响,既然暂且劝说不了二公主,那便得从二公主身边的宫人身上入手。 青黛听得汗都要从额上流下来了,抱着床褥的手紧也不是松也不是,却到底遏制住了想与柔筠对视的冲动,跟着柔筠一起应是。 她们答得乖顺,严嬷嬷暂且安心之下,借着月光又看到了柔筠的穿着,皱了皱眉。 “虽是夜半守夜,不见旁人,到底驸马还是会来的,你们的衣冠也当时刻注意着整洁,莫要给殿下丢脸,叫驸马看了笑话。” 见严嬷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柔筠这才注意到自己领口方才摸黑没完全整理好,心下一紧,忙伸手理顺,垂头应是。 “先前还道你是殿下跟前最规矩的,如今瞧着怎的反而毛躁起来?”严嬷嬷叹了口气,眉头就没见彻底松过,“罢了,左右殿下与驸马来日方长,我方才与你们二人说的,可要放在心上,下去收拾吧。” 二人这才终于如释重负,赶忙离开。 “太吓人了,往后一年还不知要遇到多少这样的事,到最后夹在太后、殿下与驸马之间左右为难的,也只有咱们这些苦命的人呐。”青黛大约是真后怕了,连连感叹。 青黛家中也是受过赵允灵不少接济,连如今的未婚夫也是赵允灵上心做主的,柔筠自然明白她不过是一时压力之下的玩笑之言,并非当真怨怼公主。 只是这玩笑之言中有几分心酸,也只有她们自己晓得。 “事已至此,且走一步算一步吧,左右天塌下来还有我先顶着。” 倘若真的东窗事发,自然是柔筠这个参与最多的首当其冲。 眼见着柔筠这个最可能倒霉的姐妹还玩笑着安慰自己,青黛忽然就笑不出来,觉得自己这点情绪当真也不算什么。 “你为了你弟弟牺牲这么多,只盼他将来当真是个有出息的,能熬出头替你撑腰,便什么都不怕了。”她摸了摸柔筠的脑袋,似感慨又似叹息,“妹妹,你当真命苦。” 柔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被她故作深沉的脸色逗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酸涩。 其实,她只盼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 那晚二公主一路顺利,全然没被察觉,回来后好几日都是红光满面,开心高兴的样子。 虽说原因不同,但却歪打正着地叫严嬷嬷放了心,想着那日夜里公主没理自己大约当真是因为累了,如此看来,驸马的身体还是强健的。 “听严嬷嬷说,你们小两口近些日子还算和睦,哀家这心里总算是放心不少,也算是哀家和陛下没撮合错了这桩婚事。” 太后看着面前郎才女貌的一对小夫妻,笑得和蔼,是当真觉得心情舒畅。 “太后娘娘费心了,殿下性子率性活泼,很好相处,又有您与陛下处处惦念着,自然是无处不好。”裴瑀长身玉立,笑容得体,“您安心便是。” 太后看裴瑀,是觉得这孩子长得也好,气质也佳,有孝心,又出身裴家,只觉得哪哪都好,比起骗走孙女一颗心的那个张寻,简直无可挑剔。 赵允灵在一旁无聊地捻着手指,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裴瑀对自己也没什么那种心思,不过都是履行责任罢了,也真是个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人。 再说祖母,明知道她心里装着旁人,却还要硬撮合他们二人,如此下来对谁又好呢? 她是没看出裴家有什么造反之心,为何偏要牺牲她的幸福去成全什么制衡,左右她是不甘心的。 “好啦祖母,今日上巳,孙女还约了好友要去城郊玩呢,若是祖母喜欢与驸马聊天,那孙女便将驸马留给您好了。” “你这孩子。”太后嗔她,“过节去玩,肯定是你们小夫妻一起,清晏,哀家便不留你了,快跟灵儿一块去玩吧。” 裴瑀顿了顿,但还是没说什么,礼貌告退。 赵允灵更是不情不愿,但有严嬷嬷在旁边跟着,也只好带裴瑀一块出城去了。 …… “清晏!” 裴瑀半路便与赵允灵分开前往,中途忽而被人喊住。 他回头望去,便见沈扬晃悠着打马上前。 “我就知道二公主去玩,太后娘娘肯定也得叫你同去,果然叫我堵到你了。”机会难得,沈扬显然很高兴,“哎,先前你可是说好,要帮兄弟成好事的,今日可是上巳,等下若是二公主不肯放柔筠见我,你可得帮着我点。” 卫珂紧落在后边,脸皱起来,欲言又止。 的确早有这么一说,只是…… 裴瑀这几日头疼得紧,现下说不过沈扬,也只能轻叹口气,“罢了,帮你便是。” 即便是不帮沈扬,也总有旁人,早该清楚的道理,也不知他究竟还在迟疑些什么。 卫珂紧绷着的那口气又吐出来。 罢了,自家公子偏爱自我折磨,他一个做属下的又有什么办法。 …… 另一边,马车里。 “殿下,您当真要带着驸马一块赴约?”丹嬷嬷有些汗颜,“您今日约了张公子,倘若叫驸马碰上可怎么好。” “本宫难道不知道吗?”赵允灵叹了口气,示意柔筠取出妆镜,又亲手对着镜子细细描起了眉,“只是不带上裴瑀祖母可不放我出来,左右严嬷嬷不在,今日来的人又多,等下叫他自己找地方玩就是了。他那些亲朋好友我也都叫人请来了,裴瑀是个体面人,有了台阶下肯定不会缠着我的。” 这眉染青黛,纤细起伏,与今日妆面格外相应。 赵允灵十分满意地对着镜子左右看看,对仔细端着镜子 的柔筠道:“等下你也不必跟着本宫,寻人去玩吧,今日不是什么正宴,还是极热闹的。本宫方才还着人去寻了徐庭,等下他若来了,你们姐弟俩也可一起去逛逛。” “——多谢殿下体恤。” 没想到二公主竟还替她喊来了弟弟,柔筠愣了一下,眉眼瞬间染上些藏不住的高兴。 柔筠的确也有许久没有见徐庭了。 这两个月公主府里都忙着大婚的事宜,二公主心情又不好,各人行事自然是小心再小心,再加上徐庭还要读书,时间上便更难得了。 她自然是十分想念弟弟,只是心中一面思念迫切,一面又因着如今的境况有些迟疑,怕弟弟看出来她的忧思,故而她在河边走着,心中也颇不宁静。 恰此时,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声嘻嘻。 “阿筠,好久不见。” 柔筠讶然转身,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俊朗眉目。 还有另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熙熙攘攘河畔,唯那一道身影清绝独立。 被风拂过的衣摆荡起的柔和弧度,不知荡进谁的眼里心底。 “怎么,还能是不记得我了?” 沈扬抬手在她眼前晃晃,摆出个有些心痛的动作,笑着递出手中的香草,“诺,这个给你,祈福驱邪,上巳正需要。” 柔筠的目光与裴瑀碰上又收回,想起了上次裴瑀提到沈扬。 可是…… 沈扬打量了一下柔筠的神情,换了种说法:“拿着呀,见到的人我都给了,讨个彩头嘛。” 就是说,不是特意,也不是只带给她。 “多谢沈公子。”总是拒绝也不太好,柔筠这才迟疑着接下。 只是她下意识又看了眼裴瑀。 许是想探知他的态度,又或许只是仓惶。 目光再次相撞时,他匆促垂下眼。 “哈哈,怎的还生分起来。”沈扬没有意识到这眉眼官司的含义,只是见她收下,松了口气,笑得轻松许多,“你再不开口,我当真要以为你把我忘了。” 柔筠却觉得十分不自在,笑得勉强。 相较于旁人而言,因有着帮她弟弟那一遭,她与沈扬的关系的确还算相熟,从前在宫中不便出行的时候,沈扬也时常替她帮家中传送东西。 甚至先前沈扬表露出些许对她有意的时候,她还没在宫中站稳脚跟,当真从自己的情况出发,考虑过通过这段关系在京中宫中借力立足、同时报还恩情的可能性。 沈扬外头名声风流纨绔,但据她观察却是赤诚善良,沈家的门第如今衰落后没有那么高,轻贵中带些闲散,并非众相争夺高不可攀,又可对弟弟学业有所助益。不论情爱,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沈扬和裴瑀是这么好的朋友。 虽说她后来靠着二公主攒了些体己,早也将那个念头放下,对沈扬行动上也从未表露半分,但这般情景下再见,到底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和隐秘的惭愧。 沈扬总觉得今日柔筠待他较往日似乎疏远。 “啊,你可是顾及着清晏也在?”他思量半晌才察觉问题,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无妨,他与我是好友,这会儿二公主又不在,你不必当他作什么驸马主子,随意便好。他平日待人疏离惯了,但脾气是好的,你无需惧他。” “倘若在府中他何处欺负了你,你尽管来寻我说,定然不能叫你吃了亏去。” 8. 徐庭陈桢 “沈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柔筠轻声询问。 如今既然是这种情形,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说开的好。 只是在裴瑀看来就不是如此了。 瞧他们的样子,果真是相熟的。 大约她方才小心看他,只是觉得他碍眼了。 如今有些话,还要避着他说的,应当便是他听不得的,少男少女之间的那些话吧。 裴瑀的目光落在远处相对而站的一对璧人身上,面色平静无波。 那又如何,他已有妻室。 他已有妻室。 已有妻室…… “——裴大哥?” 忽而背后有人唤他。 袖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的手蓦地松开。 裴瑀扯开紧抿的唇角,挂上抹笑,回过头。 “裴大哥,真的是你。”确定了自己没有唤错人,徐庭放松下来,赧然一笑。 亭如青松的少年已经抽条挺拔,是熟悉而许久不见的面孔。 于是他也道:“阿庭,好久不见。” 见裴瑀回应,徐庭笑起来,早经压力的少年难得又露出些孩子的稚气。 与姐姐一起被从建州顾家赶出来之前,徐庭已经十一岁,懂事了,也记得裴瑀是少时曾住在顾家附近的哥哥。 京城重逢后,裴瑀也常私下资助他一些,只是鲜少登门。 自然,徐家门庭破落,也不是什么值得拜访的地方,倘若国公府二公子真来,徐庭才不知道该如何招待。 因此难得在外见到裴瑀,徐庭是十分高兴的。 裴瑀向他笑笑,目光接着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青年身上。 “你是……陈桢?” 陈桢站在徐庭身后,原本有些局促于不知应不应该开口请安,却没想到裴公子竟然认出了自己,面上便有些惊喜。 “裴公子竟还记得小人,小人当真是、真是十分荣幸——” 陈家人从前便跟在柔筠母亲徐清漪身边伺候,只是后来裴瑀便没有留意,没想到原来竟是一直护着柔筠姐弟二人到京城来,如今也依旧在帮衬着。 京城不是好立足的地方,他们讨生活之余还照顾着徐庭,想来也是不容易的。 思及此,裴瑀面上的神情便柔和了些。 “也是许久不见了,不必多礼……你们都是来寻柔筠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啊……”徐庭闻言,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裴大哥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其实是先前阿姐曾与陈大哥商议婚事,原本一切都好,只是前些日子阿姐忽然传信回家说不再商议此事……其实婚事倒是其次,只是阿姐信件来得突然,我有些担心阿姐是否在府中受了委屈,裴大哥如今与阿姐同在公主府,不知是否知道阿姐可是在为何事烦忧?” 陈桢也想与柔筠议婚? 裴瑀看了一眼面色明显变得有些红的陈桢,微怔了怔,柔和的眉目又淡下来,“是什么时候……” “阿庭!” 柔筠从远处快步过来,确认是弟弟来了,语气带着惊喜。 裴瑀回过神,没有再问下去。 随后柔筠又看到了徐庭身边的陈桢,敛了神情,有些讶异:“陈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我……”陈桢欲言,看了眼身边,又止住。 柔筠这才意识到裴瑀还在一旁。 “驸马,我……奴婢想与阿庭他们借一步说话。” “……” 裴瑀只觉得胸口本就淤堵多日的气息又窒闷几分,却又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说服。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平静说“好”。 柳枝的倒影在河面荡漾,来来去去,人声熙攘。 柔筠让徐庭在一旁暂待,自己与陈桢站在离徐庭不远的地方交谈。 上巳节,裴瑀远远看着二人走在一起,距离渐近,相对笑谈。 其实理智告诉他,他其实并没资格、也不应该对此有什么感受,可是胸中那股郁气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越积越重。 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是在吃醋,他只是觉得,陈桢配不上阿筠。 陈桢自然是个很好的青年,他并不否认。 然而柔筠却该是更明媚、更美好的女子,值得更好的归宿。 何况裴瑀并不认为,柔筠会是真心喜欢陈桢。 他懂她,自从亲眼目睹亲生母亲被亲生父亲逼迫致死路,遭受这一切变故之后,便没了那些所谓的儿女情长的心思。 为了将弟弟好好拉扯大,她抛开了许多自己的感受,总在寻找着更“合适”、更能被控制的未来,不敢再对自己无法掌控之下的人心做任何赌注。 如果她真的喜欢陈桢,在建州时便早没有他裴清晏什么事了。 她只不过又在委屈自己。 “倘若如此,我倒宁愿是你。” 沈扬听见裴瑀这样对自己说。 他顺着裴瑀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相对而站的二人。 “放心吧,他们可不像是要成的样子。”沈扬抱臂而站,姿态有些漫不经心。 裴瑀收回目光,看向沈扬,“你如何看出?” “方才阿筠与我说话时就是那个眼神。”沈扬啧啧摇头,似是慨叹,“无甚分别呀……” 裴瑀神情微动。 “她拒绝你了?” “清晏啊,你可得帮帮我——”沈扬忽然往裴瑀身上靠,哭诉,“这才不到半年没见,你说我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怎的再见上来阿筠便特意暗示我往后只做好友,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你可得帮我。” 只怕是因为知道了沈扬是他的好友罢。 当真是避嫌到半点与他有关的人事都不想沾染。 裴瑀并未提及此事,无视了沈扬装出来的浮夸,只道:“若你当真有心,我自然会帮。还是那句话,若是她不愿,我也不会替你相逼。” “那是自然,只是总要再努力一下。”沈扬扳正了身子,往对面扬了扬下巴,“毕竟她这个所谓的议婚夫婿不是也被拒绝了?那便还有机会。” 裴瑀再次看过去。 大约是已经聊完,三人便走到一起,能看出陈桢脸上有些藏不住却掩饰着的失落。 一个一个的,倒叫裴瑀回忆起与柔筠三年前的最后那面,也是被拒绝得这般不留情面。 “裴公子,如今你仍是你,是国公府高高在上的二公子,我却连商户顾家的千金都不再是,不过已是连家都没有的低贱奴籍,你我之间何止天沟地壑。” “纵使从前……当真两情相悦,如今你我之间,也绝无可能了。” “不如我们都放过自己。” …… 不如都放过自己。 裴瑀无声默念。 他在努力做到,但更希望她可以。 自她入宫,他默默动用了些人脉,将她送到性子高傲但对下人宽厚的赵允灵身边,看着她凭自己的本事渐渐成为了公主心腹,原以为她该是负担轻了许多的,可是这段时间再见,他总觉得她过得还是并没丝毫放松。 自然,他也没好到哪去,但却不会自大到认为,她状态不佳是为了他。 柔筠察觉到什么,抬眸,便与裴瑀望来的目光撞上。 隔得太远,天光被云遮住一瞬,他 的眸色太深,叫她分辨不清情绪。 这一回两个人都没避闪。 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悄然错开。 “阿庭,方才你与裴公子聊了什么?”柔筠低声问弟弟。 徐庭不想让姐姐知道自己为她担忧,没敢全说实话。 “没有什么,只是打了招呼……略提了一句与陈家议婚的事。” “议婚的事?”柔筠愣了一下。 徐庭原本没觉得什么,此时见姐姐面色有异,这才有些不安,“阿姐,可是我说错话了?我原想着裴大哥不是外人……” “无妨的,裴公子的确不是外人。”柔筠忙收了神色,笑了笑,无意让弟弟担忧,何况这本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些事情本也都与旁人无关,本也只是他们二人之间在欲剪不断,越理越乱——又或许只是她自己仍觉得乱罢了。 如今的裴瑀愿与公主联姻,想来早就将一切都放下,只要她与公主之事不露,他与她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只是平日若没有大事,还是莫要去打扰裴公子了。”柔筠叮嘱一句。 裴瑀做了太多,她本已还不起,如今却还要为了服侍的主子欺骗蒙蔽于他,她既惭且愧。 不让徐庭去打扰裴瑀,也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担忧。 好在徐庭如今也已二八年纪,早不是不知事的孩子,闻言郑重点头,“阿姐放心,我明白的。” 如今他的任务是用功读书,只要他能够将书读好,考取功名,姐姐便再不用做服侍人的活计,也可以只嫁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他知道姐姐为自己付出多少,绝不会给姐姐添乱。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姐姐从前说过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 “你到底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绿荫下,沈扬忽而侧身碰了碰裴瑀肩膀。 裴瑀侧眸。 “听说你找闫大夫要了那种药——不是吧裴清晏,虽说你我做了这么多年好友的确没听说你去找过女人,但我想你该不至于此……” “你是真不行还是有心结啊?” 沈扬自顾说着,又想到什么,“该不会你喜欢男子……” 裴瑀终于脸色一黑,“沈抑之。” “好了好了。”沈扬连忙抬手,裴瑀真动起手来可不是开玩笑,他还不想真被打,“那究竟为何?我也不是没见过二公主,容貌气质说来也是极好的,莫非是她性格当真如传闻那般骄纵,你觉得折磨?坊间传闻不可尽信,我原还以为不至于如此,但瞧你这段时日都憔悴了些,总该有个缘由。” “与二公主无关。”裴瑀否认,“你还是好好操心你自己吧。因着你在外边的名声,没人愿与沈家议亲,伯母为你操许多心,你既有空,不如好好陪陪伯母。” “都说了坊间传闻不可尽信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沈扬哀嚎一声,“又想过随心日子,又想有好名声,哪有鱼和熊掌这样兼得的好事。” 是啊,哪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 既然选择了为家族担负责任,就不该还任性想要兼顾私心。 他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挣扎,也不过都是些明知无用的自我感动罢。 “我了解你,自是无所谓你名声如何,但只怕有的人不知,便会对你敬而远之。” 裴瑀默了默,目光沉沉。 “我亦会与二公主相敬如宾。你想要什么机会,只要不逾越底线,我都会尽力相助。” 成全不了自己,便尽力成全身边人,就当是他自我感动罢了,至少也无遗憾。 “柔筠是个好姑娘,倘若你们真能两情相悦,定要好好待她。” 9. 又是小册子 墨深夜色,月光粼粼的池塘边,少女的手轻轻搭上少年的。 “清晏哥哥,阿爹阿娘好像又吵架了,我有些怕。” 少年反手温柔回握住少女的手,小心地将她揽入怀中。 “别怕,等到明年你及笄了,我便请母亲去顾家提亲,往后你来我家,便有我护着你。若是你担心你阿娘弟弟,咱们便给他们单独置一处宅院,将他们接过去住,也一样能门庭清净。” 少女没有反对,只是许久的沉默过后,忽然很不确定,“可……清晏哥哥,我们会不会最后也像我阿爹阿娘那样?” 少年有些沉默,明白她顾虑的来源,却一下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说:“不会的,阿筠。” “可是我听人说,阿爹阿娘从前也十分恩爱。”少女音色低低,无法说服自己。 少年认真思索片刻。 “若你担心,便做些事情。”他说,“顾家数代经商,你耳濡目染,很有天赋。” 少女抬头看他。 “刚好我手里有几间母亲给的铺子,便交给你试着打理,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少年看着她笑,”这样慢慢攒些银子和产业出来,便是往后遇到什么事也有底气,你觉得可好?” 少女从他的眼底看出认真和鼓励。 最后她没应也没拒绝,只是窝进他怀里。 “可是你又要跟着伯父出征了。” 她说。 “什么时候回来呢?” …… 日头从游过的云层中探出头来。 “清晏,你回来了。” 裴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缓缓神,才发觉自己竟睡着了。 “兄长。” “怎么这么憔悴。”裴琢握着卷书走近来,看见他的状态,有点担心。 裴瑀思绪回笼,意识到自己竟又回想起了从前的事。 在一切变故发生前与柔筠的最后一面。 等到他再与父兄战胜归来后,商贾顾家的族谱已再没了主母徐清漪和她两个孩子的名字,顾盛良已迎娶了来自书香门第的新主母,族谱上多了两个十岁大的亲生儿子。 整个顾家对前夫人缄口不提,仿佛所谓徐姓从未在这偌大的府中存在过一般。 大约是背信弃义之人的心虚。 母亲为了他们的出征日夜烦忧,顾不上探听他人家的太多隐秘,提及此事唯有事后知晓的一声叹息。 而他寻遍了整个建州城,却只得到了徐夫人身死,一儿一女不知所踪的消息。 直到后来边疆彻底平静,裴家不再驻扎建州,班师回朝,他才终于在宫中再次遇到她。 一个几乎与从前性情大变,失去了开朗,明媚,和笑容的她。 她似乎已经将他彻底从人生的可能中摘去。 或许只有他还怎么都放不下。 “应是近来睡不安稳有些乏,无妨。”裴瑀也知道自己近些日子状态不对,但却毫无办法。 如今边疆无战事,他又调任了清闲的官职,大约实在是无正事可做,才会陷在这些胡思乱想里走不出来吧。 只是他越说无妨,裴琢便越心生愧疚。 自从自己伤了身子,全家人便总多迁就他些,他其实也并非不知,只是到头来在这样的人生大事上,他还是默许了这种迁就,没能为弟弟再争取些什么。 “听闫大夫说,你问他要了些东西。”裴琢小心斟酌着道,“可是与公主有何处不睦?这种事与旁人不方便说,与兄长说说还是无妨的。” 裴瑀无奈,“闫大夫还真是……” “闫大夫也是出于关心,你别怪他。” 闫大夫从前是军医,后来便兼裴府的府医,也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除医病之外,自然也多操份心。 裴瑀都明白,只是觉得没什么可说。 说什么?说他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放不下心中人,做不到身心分离,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这是心病,若他自己想不明白,旁人说什么都无用。 不过是白叫家人操心。 “原本你说没有心上人,我想着既如此,夫妻感情总归从头经营,或许未必十分不好。”裴琢此刻的愧疚出于真心,“哪知道竟至于如此程度,究竟是何原因?你自己可有论断?” “兄长无需愧疚。”裴瑀知道他想什么,“都是该担的责任,事已成定局便无需多思,或许只是我如今还未适应,多想了些罢了。公主品性不差只是性子冷些,我的确是打算与公主好好做夫妻,却急不得,需慢慢磨合,兄长也可替我与父亲母亲说,无需过于担忧于我。” 可是那档子事,无论适应与否,只要不是心里有结,无论是对心上人还是对公主的,食髓知味,该当都不会这般模样才对。 “罢了,想来我再问你也不会说,做哥哥的便自己揣度几分了。”裴琢拿他没办法,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便在裴瑀对侧的椅子坐下,将手中的书搁在他面前,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旁的原因你不愿说,我想不出,唯有一点做哥哥的还能有几分猜测。” 他指了指书封空白的标题,压低声音。 “我问过父亲才知,这些东西都未曾与你讲过。”他道,“想来二公主从来千娇百宠,从来都由旁人侍奉,大约无人提醒公主了解这些,偏你同样不解,公主或许又不愿纡尊降贵与你细说,两厢皆不得要领,只怕磨合再久,也只能渐行渐远。” 裴瑀凝着那空白的封皮,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你方才既说打算与公主好好经营,为兄如今旁的帮不上忙,也只能胡乱同你说上几句。”裴琢将册子推给他,语重心长,“倘若你实在无法接受这段姻缘,便与我们说,大不了再想想旁的办法。但若你真想与公主长久经营,也千万莫要在这种事上委屈了自己,于你于公主都不是利于长久的办法。” 在兄长充满鼓励的眼神下,裴瑀谨慎地翻开封皮。 猝不及防地与书中千姿百态的小人打了照面。 …… 二公主大约已经从先前处处紧绷的状态缓过神来,闲不住,又准备重新在府上办个宴会热闹一下,冲冲新婚的“晦气”。 柔筠从库房挑了两匹御赐的新缎子,回去给公主复命的路上,碰到了面带沉思刚回府的裴瑀。 视线对上之前,柔筠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后退半步想躲。 然而一条甬道没走到岔路时,往哪躲都显得刻意。 视线交汇的 瞬间,柔筠硬生生止住了退步。 却还是被敏锐的人察觉。 裴瑀刚从思绪抽身,又陷在一阵迎风拂来的馨香里。 一阵悸动。 裴瑀指尖在掌心微蜷。 并非他心性当真薄弱,只是气味触动的感受甚至比言语触觉更加深刻。 让他一下仿佛重新置身于那一片混沌暧昧的暗夜。 但……同样的气息,大约不过是因为她常在公主身边侍候,故而沾染罢了。 终究是他自己心性不坚。 裴瑀目光沉沉,凝着咫尺相隔的姑娘,墨眸深浓的光泽些许暗淡。 “为何总是躲我?”他的声音不高。 她无言。 “其实你不必如此。”也许带着几分不知是给他人还是自己的劝慰,裴瑀垂下了视线,不再追问,“你知我并非不知分寸之人,如今我与二公主结为夫妻,不该说的便不会多言半句,亦无心令你为难。” 他的状态当真算不上好。 不熟悉的人或许无法察觉,但就这一眼,她偏偏感觉到了。 或许是她多想,柔筠竟从这样的裴瑀眼中看到几分悲伤。 胸口情绪莫名紧了几分,揪得她有些痛。 但她仍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边上除了卫珂之外,是否还有旁人。 裴瑀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似乎多日来的疲倦从未出现。 “不必担心,四下无人。”他轻扯唇角,沉默片刻,忽转而淡笑,“其实今日相遇,本是想与柔筠姑娘问问殿下的喜好,不知现下可方便否?” 分明他这般疏远该叫柔筠放心,偏偏她觉得心底无端沉闷。 只是她面上调整好了心绪,仍笑: “公主驸马和睦是好事,自然没什么不便。” 她挑拣着无伤大雅的说了几件。 “只是……驸马。”末了,她望着裴瑀沉静的眉眼,还是忍不住多添一句,“殿下从小受尽宠爱,倘若是殿下心有芥蒂的人事,即便是投其所好,或也未必能够立竿见影。” 她是不希望他在这桩婚事陷得太深,对谁都不好。 她明白依裴瑀的想法,既然与二公主做了夫妻,便会试着好好培养情谊,不然今日也无需来问她这些。 只是二公主心有所属,也是个执拗性子,岂会被轻易打动背弃海枯石烂的诺言? 到头来受伤害的还是裴瑀。 立场与顾虑使然,她不能直言相告。 但或许同样出于某种私心,她还是说了这些。 “多谢柔筠姑娘提醒,夫妻之间自然需要些耐心。”裴瑀字字句句似乎都在为她划清界限,平静道,“还请柔筠姑娘代我问问殿下,倘若何时方便,我打算前去拜见,有些事情相谈。” 他的目光淡而静。 明明是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却只能令人感受到身前背光处的温凉。 或许真的应该下定决心放下了。 …… 合上没翻几页的无题书册搁到一边,裴瑀觉得,有些事还是要与二公主再细谈谈才好。 若能够克服这一重心障,或许一切当真可以顺利得多。 10. 一臂之力 赵允灵并不是很想和裴瑀沟通。 这两日好不容易有些心情准备在公主府设宴玩乐,玩都还没玩呢,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这时间便一拖再拖。 两日后,准备好的宴会终于在府上开办起来。 门庭冷清数月的公主府又重新变得宾客如云,衣香鬓影。 大渝风气尚算开放,因此前来赴宴的宾客男男女女都有,十分热闹。 宋雪凝搭着侍女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仰头望着公主府熟悉的牌匾,心中生出几分惆怅。 “小姐,裴公子如今都已经是驸马了,您又何必非来让自己难过。”侍女小声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去,为何不去。”宋雪凝摇摇头,提起精神,“我就是要亲眼来看看裴公子与公主相处如何。” 说到底,她就是心里放不下这桩断了的姻缘。 倘若没有与公主这场联姻,原本裴伯母都已经属意她与裴瑀议亲。 她本就不觉得裴公子与公主有多般配,更何况,她还亲眼见到过二公主与一个书生往来亲密。 这事没有人传过,想来只是自己无意撞见。 她也不知道裴瑀是否知道此事,为了自己的家人考虑,她不敢私下议论皇家秘辛。 只是她总不甘心。 这样的二公主如何比得上一心一意的自己? 所以她实在太想来看看,想看看裴公子与二公主到底是不是如外界传的一般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只不过她原以为这是公主府新婚之后的第一场宴会,驸马也会出席,却没想到宴会上裴瑀竟然连一面都没露。 宋雪凝坐立难安。 二公主看起来是十分容光焕发的,衣饰流光,头面华贵,看得出今日的高兴,并不像是不满婚姻的强颜欢笑。 故而这场宴会应是因有兴致而开,而不是为找兴致才开。 这个意识并不让宋雪凝觉得高兴。 台上烛火映在桌面轻轻摇晃。 她终于坐不住起身,打算去花园透透气。 大约是方才闷酒喝的太多,越走越觉得有些晕,跟在身后的侍女没反应过来,走过月亮门的时候,她险些被自己绊倒。 却被一双带着淡淡清香的手稳稳托住。 “宋小姐。”温柔的声音刻意压低着询问,“您还好吗,可需要奴婢安排您到偏院暂时休息?” 宋雪凝抬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眼。 绊这一下叫她清醒许多,迟钝地摇摇头,眨了眨眼。 公主府的侍婢都是如此好看吗? “那您可以先在这边稍微坐一下,奴婢找人给您盛一碗醒酒汤。” 宋雪凝点头,恢复了淑女的姿态,只是声音还听得出几分醉意,“好。” 今日来宾多,要注意的事宜也多,既然客人说没事便也无需多纠缠,于是柔筠唤来一个侍女,让她送一碗醒酒汤来,自己则又四处查看。 只是她正到廊下站住脚,便听身后有人唤她。 “柔筠。” 她转身,便见一身书生打扮的张寻。 柔筠心猛地揪了一下,四下匆忙一看,蹙眉低声道:“张公子,您怎的这时来了? 也不知道张寻为何偏偏要选这样一个府上外人众多的日子来公主府,倘若被有心人瞧见,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好在应当无人认识他。 张寻上下打量她一眼,淡定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来来往往有些人在,只是少有人关注这样的角落之处。 他也压低声音,翩翩笑道:“麻烦替我通传一声,我想见殿下。” …… 不远处,绿荫掩映的凉亭下,宋雪凝放下抵在太阳穴的手,顺着缝隙中那道影子看去,微微睁大眼。 那道男子的身影,虽只一面之缘,她却印象深刻。 她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咬了下嘴唇,忽而转头掩住唇,向身旁侍女吩咐两句。 …… “知道二公主设宴,我还当是你们夫妻融洽些了,谁知道到了宴上你是连个面都没露。”沈扬将手上的果核往堆满果核的碟子里一丢,单手支住脸,百无聊赖地又拿起一个新的果子咬了一口,“我说,你该是想和公主好好过日子的吧,还是先前那个问题的话,要不要兄弟帮你想想办法?” 裴瑀端坐椅上,仰头望了望外面还亮的天色,眸中静水微漾。 “怎么说?” “你兄弟我虽然洁身自好,但见识过的东西那可不少。闫大夫医术虽然厉害,但对那种东西的研究还是有限。我帮你找点更厉害的好东西,助你先把心里那关过了,跟公主好好磨合,说不定慢慢感情也就来了。” 沈扬咽下果肉,“我娘说了,未婚前发乎情止乎礼是出于尊重,但夫妻之间,这种事还是很重要的。” “可伤身?” “少用无碍的,你是我兄弟当然不能害你。”沈扬摆摆手,咧嘴笑笑,“只是想着你与公主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下去,往后日子还那么长呢……这药大约相当于浅酌几杯,能让人稍微放轻松些,不至于老紧绷着精神,我看你这些时日的精神状态,觉得你大约需要。” 裴瑀沉思片刻。 “试试吧。” “不愧是我兄弟,不端着那些没用的架子。”沈扬哈哈一笑,心情也轻松了些,“试试看吧,总要有一个契机来增进夫妻关系,为了好好经营姻缘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瑀一叹。 这的确是他当下最过不去的一关。 倘若公主愿意与他好好培养感情也就罢了,只是如今也不知是否因为在此事上不得要领,平日赵允灵都是能不与他一处便躲着,属实无甚机会沟通。 难道就任由发展下去,最后做一对怨偶吗? 这只怕也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 裴瑀只能尽力说服自己。 正这时,有下人前来禀报。 “驸马,有位宋姑娘说,有些关于驸马的要事要与您说,想请您过去一见。” 宋姑娘?宋雪凝? 宋家夫人与母亲交好,这裴瑀是知道的。 如今这时机虽说有些奇怪,但宋家人都不是没事找事的性格,或许真有什么事要说也不一定。 …… 隐蔽的廊檐树荫下,赵允灵提着镶金暗纹的华贵裙摆脚步匆匆,一见到人,便乳燕投怀般扑进对方怀里,语气中带着几分羞涩。 “寻郎,不是约好了明日相见,你缘何此时过来?” “自然是想你了,灵儿。” 张寻自然地回抱住赵允灵,微微一笑。 柔筠抿了抿唇,自觉地站在远处放风。 “我也想你。”赵允灵离开他的怀抱,伸出手去牵住他的,软声道,“只是今日的确不大合适,寻郎,人来人往的,我怕叫人瞧见。” 如今她为了瞒住太后祖母,什么都得防着,也怕万一叫人看到告诉祖母,祖母一个生气便不兑现诺言了。 张寻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语气似乎有些受伤:“灵儿,我对你来讲,便如此见不得人吗?” “自然不是……”赵允灵一下有些慌,小心看他,“只是寻郎,如今不太合适,你且再等等… …我会想办法的,咱们一定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 再等什么? 最宠的孙女的撒娇都没能让皇帝和太后改变让裴二公子来做驸马的决定,如今婚姻都已经成了,还能有什么办法让他这个穷书生名正言顺? 说白了,他也不过只是尊贵公主闲暇时的一个见不得人的消遣罢了。 什么山盟海誓,海枯石烂,都是她玩弄他的托词。 张寻的拳有一瞬紧握,下一瞬又松开。 “殿下,我都明白的。”他安抚地开口,回握住赵允灵的手,“只是我在上京,认识的人少,许多事情都有不便,刚好我看到今日公主府有宴……灵儿,不如你将我向他们引荐一二,往后我能越来越好,也能叫太后娘娘更加认可。” “这……” “灵儿,咱们互通心意这么久,我都没向你要求些什么。如今我开这个口,也是实在为难的。” “可是……” “终究如今名正言顺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张寻轻叹一声,“罢了,到底我还是外人。” “不是的,寻郎,你相信我,我有办法的……” 赵允灵用力握住他的手,想向他证明自己的一片赤诚心意,绞尽脑汁,却到底在将要开口时咽下。 代替圆房的事情并不只关乎她自己,对柔筠来讲也是件大事,她已经很对不住柔筠了,倘若又将这事讲给旁的男子,她心中也有些过不去。 “寻郎,你这般有才华,定然可以蟾宫折桂,我相信你。”她只能道,“左右也不过一年时间,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那时我师出有名,再将你引荐给他们,也为时不晚呀。” “我们如何能够名正言顺?”张寻质疑,“殿下会与裴瑀和离吗?可倘若能够结婚后和离,为何殿下如今只能接受这桩婚事,不能从一开始就拒绝呢?” 说到底,他不认为她能够左右皇帝与太后的意思。 不过就是说来哄他的罢了。 又或者她自己当真觉得能够和离,可是凭他对她天真程度的了解,他不信她能够做到。 原本他哄好了公主,驸马的身份该是他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是如今…… “寻郎……” 赵允灵无言以对,怔愣地松开了他的手,泪花漫上了眼眶。 她觉得今日的张寻,与她往日的寻郎好大不同。 “你别不高兴……” “殿下,该回去了,似乎有人过来。” 柔筠忽而从后面过来提醒,语气有些微紧绷。 方才她一回神时看到附近有人影闪动。 赵允灵擦了擦眼泪,压下心中许多话,忙对张寻道:“寻郎,你真的信我,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好吗?” 张寻有些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然而再三斟酌,也明白此时不是纠缠的好时候,只能深深地与赵允灵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柔筠,我是不是让寻郎失望了?”回去的路上,赵允灵尽量抑制着情绪,却还是难掩哽咽。 今日的张寻的确与从前见到的那个学识渊博,又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翩翩君子不尽相同,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殿下,您别想太多。” 柔筠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蹙眉,压下心中奇怪的情绪。 总觉得方才那一道人影似乎有些熟悉。 …… 远处消失的几道背影,影影绰绰,看不太分明。 裴瑀暂且收回目光,看向一旁正俯身轻揉脚腕的宋雪凝,淡声问: “宋小姐,你说有要事告知于我,不知所谓何事?” 11. 怀疑 宋雪凝隐晦地望了望远处,已经全然连人影都没有了。 也不知裴公子看到了没有。 “其实……其实想问问裴公子,近日过得可还好?” “如此?” 宋雪凝硬着头皮认下:“就是如此。” 她心中稍有些懊恼,是不是自己太莽撞了。 对面裴瑀果然沉默一瞬。 “宋小姐,”他温和却平静道,“我想虽然家母与令堂平日多有往来,但那也不过只是长辈之间的事情,往后若是宋小姐没有什么旁的重要之事,你我之间还是不要如此单独见面的好,于你清誉也并无益处。” 宋雪凝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太过引人误会,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这下彻底从微醺中清醒过来,只能匆匆说了抱歉,行了礼,逃也似的慌忙离开。 裴瑀则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四下天色渐暗,估摸着宾客差不多散场,才缓步向外走,按照原本的打算去寻赵允灵。 今日宴席也过了,想来她便有空了,他还是想要和她好好聊一下。 只可惜,赵允灵今日的心情可算不上好。 原本是高高兴兴开的宴席,到最后没能叫她保持高兴,反倒是不安难过地结束了。 偏又有裴瑀这个没眼色的要这时候往她跟前凑,她碍于严嬷嬷在场勉强同意了见他,他却又要说些什么要跟她相敬如宾的话。 “殿下先前也说,我们都需要互相有些时间彼此适应,臣以为是不错的。”裴瑀认真分析着二人当下的情况,“只是或许磨合也需要些方式,近来殿下似乎有意躲着臣,想来或许是臣有什么地方没做到位,既然殿下与臣都有日后相敬如宾,好好经营这段姻缘的打算,其实许多想法便无需顾忌着臣的想法,可以直言相告,倘若是臣何处有做的不好,只要不违背原则,臣都会慢慢改进。” 好好经营姻缘,磨合,相敬如宾…… 原本就是因为和裴瑀的这桩姻缘,才致使她与寻郎不得相守,今日又吵了架。 要是没有这桩婚姻在中间横插一脚,她如今又何至于此? 对不住身边人,更对不住爱他至深的寻郎。 “谁要和你相敬如宾?” 气到头上,赵允灵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柔筠在身后猛咳一声,才把她从情绪里拉回来,意识到当下是个什么情形。 为了寻郎,她此刻还不能发作。 只是她堂堂大渝二公主赵允灵,从小被父皇祖母宠爱着长大,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我今日有些乏了,驸马。”知道自己此刻肯定是演不好什么夫妻情深的戏码了,赵允灵果断开口赶人,“驸马若有什么一定想说的话,也请改日再说吧。” 裴瑀被她这毫不客气的几句话说得分明一愣。 说到底,成婚月余,虽说他与二公主间不至于有什么你侬我侬的时刻,但时至今日却也没有被她这般冷语相向过,以至于他始终以为,虽说他这边有些隐晦的问题存在,但至少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有在慢慢缓和的。 可今日赵允灵这态度…… 若说是今日当真乏了也有可能,毕竟方才进来时见到她的面色便不大好,若说是他自己当真前些时日有做不到位的地方,以至于他刚提起她便有些应激也说得通,只是他总觉得似乎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没来由的,他莫名想起方才在花园看到的那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瞬有些晃眼的绣金线的布料,是二公主喜欢穿的没错。 她是与站在对面那个布衣小厮交代了些什么后,才变得心情不佳的吗? 难以揣度。 他对自己的这位新婚妻子的确了解的太少。 裴瑀眉头微皱,下意识去看站在赵允灵身后的柔筠。 柔筠心绪本就不平,与他目光对上又是一悸,只是面上没表现出来。 “驸马,今日宴上来来往往许多宾客,殿下当真是招待得有些累了。”她替赵允灵辩解一句,随后送客,“不然您还是先回去吧。” 柔筠都这样说了,裴瑀下意识就是起身。 站起身后,才微顿了一顿。 “既然今日殿下心情不佳,那臣便先告退了,何时殿下若想与臣好好谈谈,随时派人与臣说一声便好。” 赵允灵撇了撇嘴,不想说话。 柔筠心中暗叹,只得赶紧上前一步,主动把人送出门。 然而她心里想着事,跨出门槛时走神绊了一跤。 裴瑀的反应极快,立即伸手扶住了她。 肘侧的力度稳重而有力,紧紧托住她的臂膀。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令她猛然心悸,仓惶退开。 掌心的柔软从有到无,叫人有些怅然。 一时相对无话。 “今日公主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最终是裴瑀率先打破沉默,转了话题,猜测着今日可能发生的事,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柔筠此刻心绪有些乱,虽然不可能直言相告,但她已经骗了他那么多,实在是不想再编个谎话骗他,只能偏开头说没有,“殿下的心事,我们做奴婢的如何揣度,驸马还是请回吧。” 独属于眼前少女的轻柔尾音在末端缓缓向下,即使在这样为难的情形下也自有一分安之若素的平和,带着几分无奈,仿佛带人回到了那个问他何时归来的夏日傍晚。 裴瑀忽然有话想问。 “你在二公主身边,待得可开心吗?” 纵然明白宫中的大染缸里,或许呆在赵允灵身边,对于一个有些姿色的小小宫人来说的确是极好的选择,可是今日见了赵允灵阴晴不定的脾气,他忽然又想亲口问一问她,到底待得开不开心。 “公主殿下是个宽和的主子。”二公主从不打杀奴婢,对待身边人也出手大方,怎么不算是个好的归处呢,“都是为了生存罢了,谈何开心与否,公主府一派和睦就好,驸马不必替奴婢操心。” “倘若你觉得不好,我可以再替你想想办法。”裴瑀深深地看着她,“便是只作为老友也好,我也希望我的好友可以过得舒心。” 柔筠竟然一时分不清,他是依旧难以自抑地关心于她,还是当真放下才想将她远远送走,免得扰乱心智了。 但她仍为这一句话有所动容,指尖微屈,克制住了想要一如从前窝进他怀中、去触碰他的冲动,说出的话依旧理智: “奴婢身份卑微,哪当得起驸马一句好友。” “你知道沈扬心悦于你,倘若你们相处后有意走下去,你便也可算是我的弟媳,有什么担当不得?” 裴瑀也不知自己为何便这般说了,只是话既出口,也已反悔不得。 一句弟媳,叫柔筠心中猛然酸涩。 她内心翻涌起的柔软瞬间再次绷紧,一时竟失了身份的克制: “你既知沈公子是你好友,为何还要替我们二人牵线?究竟是看低了沈公子,还是厌恶了我?” 明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尴尬,却还要替她与沈扬牵线,即使他自己不尴尬,便也不考虑她的感想吗? 裴瑀怔住。 “沈扬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们相交多年知他品行。”他话音微滞,语气涩然,“我以为……你在知道我们是好友后才与他划清界限,实则也并非全然对他无意,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不必因为你我之间的关系,误了自己的一段好姻缘。” 他没有看低沈扬,也没有厌恶她。 只是若她在沈扬身边,他便可以护得着她,不必再将她丢失在触不可及的地方。 可他怎么敢将隐匿在大义凛然背后的那一点隐秘心思宣之于口? 不违心,却更不道德。 “于奴婢而言。”柔筠偏开目光,“早就没什么好姻缘可讲了。” 从她应下公主命令的那一刻, 又或是从她失去母亲的那一刻开始,无论是何种原因,她都早已没有了可以只凭心意为自己定下好姻缘的自由了。 于她而言,所谓的好姻缘曾经她是期待过一段的。 也唯这一段。 只是都不可能了。 就如同她三年前拒绝裴瑀时所说的那样,如今他的身份于她而言高高在上,她没有了身份也没有了背景,没有哪怕能为她撑一下腰也好的母家,怎么敢去踏入一段高下如此悬殊的姻缘? 就连受宠的二公主在姻缘上都不能完全随自己心意,她又如何能肯定自己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最后的结局不会是狼狈收尾? 二公主尚且有人能够为她兜底,可以做些任性的决定,即使错了也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可是她徐柔筠的人生早就如烧坏的青瓷,裂痕遍布,再禁不起半分可能的颠簸。 碎了便废了,再不会有人在意。 “驸马,您还是先请回吧。” 习惯了调整情绪,即使方才有一瞬的动摇,此刻柔筠也已然平复下来。 “您放心,殿下平日都是宽以待下,今日语气不佳或许只是心情不好,有几分针对您罢了,不过夫妻之间总有不愉快的时候,殿下愿意向您发脾气或许也是一种信任,还请驸马莫要放在心上。” 见她将话题转回赵允灵,裴瑀便知道今日这段对话终究还是要无疾而终。 “你也放心,既然如今我已成家,便不会做些引人误会的事,害你惹人猜忌,你不必总想着躲我。”裴瑀抿了抿唇,终于挪开了眼神,“至于沈扬,我自然是希望你与他二人都能够得好归宿,但这终究也是你们自己之间的事情,我不会过多干涉……只是倘若有心,我从不认为身份是阻碍一段好姻缘最重要的东西。” 柔筠没有再接他这似乎是一语双关的话,只是垂头向他福身,转身离开。 裴瑀没有去看她最后是何表情。 一路往河汉院回去的路上,与柔筠交谈带来的种种情绪也终于被无意或刻意地缓和下去。 情绪刚消散下去,他听到身后有人唤他,转头便见到了从后面快步而来的严嬷嬷。 裴瑀站定等她,严嬷嬷行过礼后,有些赧然。 “驸马,方才老奴隐约听到殿下似乎是与您吵嚷了几句,您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她看上去也是极为公主操心的样子,“殿下从小有陛下和太后娘娘宠着,性子有时大大咧咧,任性惯了,不太懂什么是夫妻相处之道,如今也只能驸马您多多包涵,倘若有什么真解决不了的,您也别委屈自己,可进宫跟太后娘娘言说,到时候让娘娘说说殿下,时日长了,总能相处好的。” 这话听上去似乎合情合理。 “嬷嬷放心,我都晓得。”裴瑀微微一笑,“如今成婚时日还短,殿下小我数岁,自该多被包涵。今日殿下情绪不佳才语气有些不好罢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驸马总是个能体恤人的。 严嬷嬷笑开了花,心里暗暗觉得太后娘娘当真是会挑人,放下心来,便也踏实告退了。 只是裴瑀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一点隐隐的怪异感却缠丝绕茧,愈发明显起来。 严嬷嬷是代表太后来的公主府,大约她的意思也便就是太后的意思。 这桩姻缘的确有其两方应该担负的责任在其中,但凭着太后娘娘对二公主从小到大的宠爱,既然二公主完全还没有做好进入一段姻缘的准备,太后当真会这般轻易松口,就让二公主这般仓促地与他成婚,非到婚后再去磨合那些显而易见会出现问题的情形吗? 裴瑀又想起了今日真正令他感到关注与疑惑的事情。 于是他唤来卫珂。 “你去查一查,成婚前二公主常去何处做些什么。” 沉吟片刻,他缓缓再添一句。 “另外再查一下,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人入府,都是来做些什么。” 12. 自我说服 靛蓝的书册还躺在床头的台几上,一眼望过去就能看见的地方。 裴瑀走过去拿起来,略顿一顿后,无声一叹,丢进了一旁的箱笼里。 “谁要和你相敬如宾?” 二公主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裴瑀原以为,即便他们婚后这些时日的相处不能算是亲密夫妻般如胶似漆你侬我侬,但至少也该是有共识地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但倘若二公主没有想与他往一个方向努力,那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唱得又有什么意思。 从袖中摸出一个薄薄的木片小像,裴瑀指尖轻轻摩挲。 倘若二公主自己没有想与他好好经营这段婚姻,他这段日子的清醒克制又算什么? 不。 他不能这样想。 理智回笼,裴瑀再一次否定了自己荒唐的念头。 是人便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夫妻之间争吵拌嘴也是寻常事。 或许只是宴上有谁惹了二公主生气,自己又去的不是时候,所以才引得二公主一时说了气话也不一定。 他怎么能因为这样一句气话,就否定了他们先前所有的交流。 这样对二公主也是不公平的。 毕竟她从小受尽宠爱长大,要适应这桩婚姻或许的确是还需要时间,偶尔有些情绪,他这个做丈夫的也应当给予宽容。 也许是他逼得太紧了。 是他自己急于从混乱的思绪和难以克制的情感中走出来,所以太过心急了。 以至于在面对二公主时,或许有些举动是他自己不自知但并没有做到位的。 夫妻,夫妻。 他对于二公主的了解的确是太少了,还是先让卫珂去多做些了解再说罢。 阖上眼,裴瑀决定先将此事搁置一边。 …… 春光乍泄,满室旖旎。 细密的喘息声打破了漆黑暗室中的寂静。 分明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夫妻事,不知为何感官的体验却似被十成放大,敏锐到令人克制不住地感到颤栗。 然而一抬头时,借着窗棂不慎滑落的月光,他看到的却是那张内心深处再熟悉渴望不过的面容…… 裴瑀猛然从梦中惊醒。 后背被一层汗液浸湿,衣料潮腻腻地贴在身上,他仰躺在榻上久久没能回神。 一种极致的后怕、满足与惭愧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围拢了他。 幸好,不是真的。 可惜,也不可能会是真的。 裴瑀坐起身,借着月光点了盏烛火,将已然湿透的寝衣换下。 都收拾好了,他却坐在烛火前,没有立即吹灭重新入睡。 火苗明明灭灭地跳动,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大约那书册虽然没翻几页,却到底还是在心底留下了痕迹。 以至于引出如此荒唐的梦,牵扯出他内心中最不该被放在台面的念头。 可是那感觉太过清晰,太过分明。 分明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顾忌和束缚,最原始的爱意和冲动。 原来真正的和谐,该是这样一种蚀骨成瘾的滋味。 如果和他成婚的是她…… 可惜。 可惜没有如果。 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即便只是一场梦,也是一种亵渎。 这夜后来烛火长明,裴瑀一夜没有再睡。 …… “柔筠,你说昨日我对待裴瑀的态度,会不会有些太过了?会不会惹他起疑?” 向来心大的赵允灵晨起梳妆时,后知后觉地有点后悔自己昨日的情绪起伏。 柔筠替赵允灵挽了一个漂亮的飞仙髻,轻声安抚道:“昨日殿下情绪不佳,一时说错话也是有的,驸马不像是会计较的人,您若觉得不好,遇见时说几句软话也就是了。” 依她昨日对裴瑀的观察,应当是没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何况以她对裴瑀的了解,他对事一向宽和,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既然他已经决定要与二公主好好过日子,便肯定也会是一个宽和大度的好丈夫。 “只是殿下,驸马看起来是真的将这桩婚姻放在心上的,奴婢有些担心……” “可是本宫一开始都已经跟他说了,想要什么真心实意本宫是给不了他的。” 赵允灵看起来也多少有些烦躁。 她大约能明白柔筠的意思。 裴瑀像是太把这桩婚事放在心上了,当真想和她做一对好夫妻的样子。 可是她不想啊! 她不想,所以就算他做再多努力,看在她眼里也只有厌烦。 但她也明白样子还是要装的。 “罢了,走吧,别让寻郎等久了。” 昨天的事情闹得两个人都不开心,今天他们还得好好把话说开呢。 赵允灵暂且抛开了那些让人别扭的想法,准备高高兴兴地出门。 只是行至半路,刚好与同样准备出门的裴瑀碰上。 看见柔筠的一瞬,裴瑀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驸马这是也要出门?”赵允灵在见到裴瑀一瞬的心虚之后便恢复了正常,一如往常般打招呼。 今日二公主的情绪看起来倒是稳定许多。 或许昨日语气中的厌烦真的只是他多想。 “有些公事。”裴瑀微微一笑,“殿下今日心情看起来好了许多。” 赵允灵哑了一瞬,咬了咬唇,“昨日不过是气话,驸马别放在心上,若是驸马还有什么想和本宫说的,过两日本宫闲下来再请驸马来。” 真心想听是不可能了,但是先稳住还是可以的。 没想到二公主竟会先低头宽慰于他,还主动提出与他谈谈,裴瑀少许有些意外。 这般看来,二公主当真只是昨晚情绪不佳,实则的确还是愿意为这桩婚姻做出努力的。 这样的意识让裴瑀更加为昨晚的梦感到羞愧。 这般隐藏在他心底深处的肮脏念头,既亵渎了柔筠,亦对不住公主。 千头万绪,此刻也不适宜展露于人前。 只能化作一句音色微哑的,“好,臣等殿下。” 擦身而过的时候,柔筠下意识偏头,看见了他眼下没有遮掩的淡淡青黑。 他昨夜是没睡好吗? 莫非是她想错了,对于昨日二公主那句无心却伤人的话,他实则十分在意? 所以他现在是当真喜欢上二公主了吗。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柔筠一面觉得庆幸,一面又感到更深的不安和难过。 好似他这样好的人却不该喜欢上她们任何一个人似的。 不值得。 这样的念头叫她良心难安。 “柔筠,你一直想些什么呢,这般入神?” 今日赵允灵出行带了丹嬷嬷,柔筠和青黛。 这会儿丹嬷嬷在里,她们二人守 在外门边,左右无聊,青黛便凑过来小声问。 “我在想……驸马是个很好的人。”咽下了想说的千言万语,柔筠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没想到青黛却看起来十分认同。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她深以为然地点头,“其实从前便听说驸马文武双全,武可随父兄沙场安邦,文亦斐然,为了藏拙才只进士出身,也听闻驸马貌似潘安——只是听闻是一回事,如今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且不说驸马长得是真好,只说他平日里待人也都是温和有礼的,半点看不出武人的杀伐气,也没有高门大户出身的傲气,哪怕对待咱们下人都是平易近人,我就觉得这位裴二公子当真是很不错的人了。” 裴瑀的确是当得起这些夸赞。 “那你觉着,驸马可喜欢殿下?” “这……倒不好说。”青黛显然一顿,看她一眼,抿了抿嘴,“看得出驸马似乎真想与殿下好好做夫妻,只是你也知道……我倒是盼着驸马别先喜欢上殿下,殿下也别对驸马有喜欢才好,不然到时候连你夹在其中也难办得很。” 如今一切都错位得厉害,最好是谁都别对谁动心才好呢。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青黛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木门,再次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最近隐隐的担心,“近来的张公子看着似乎没有往日那般面善了?” 柔筠的心提了一提,赶忙凝神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听到无异,才敢用气声道:“现下还在外头,还是谨慎些好。” “没事的,此处没什么人经过。”青黛也用气声回她,“看来你也这么觉着对吧?你想先前张公子对待殿下那是何等的温柔体贴、克己复礼呀,我还觉得殿下虽然舍了裴公子这棵芝兰玉树,到底眼光还是极不错的,可近来却越来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总觉得那张公子的眼神变了许多,态度也急切了些,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其实青黛说的,何尝不是柔筠同样察觉到的。 “昨日殿下在府中设宴,张公子竟不避讳直接从花园入内,还说希望殿下帮忙引荐几位大人,我也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昨日竟是如此吗?”青黛嘶了一声,“难怪回来时殿下脸色不佳,张公子如此作为,岂非险些叫殿下这些时日的辛苦周旋白费?殿下不是已经与他说过会设法与裴公子和离的事吗,他怎生还偏要在这关头如此显眼?” “他说是为了往后仕途提前准备。” 气氛一时沉默。 “倘若张公子不值得托付,怎么办呢?” 青黛用气声问出这句话后,与柔筠面面相觑。 没人否定这种可能性,但也没人再顺着话接下去。 这种可能性暗含了一种足以令人手足无措的荒唐,没人敢在此时去戳破它。 好在二公主的声音及时打破了这片沉默。 “走吧,回府。”二公主看起来像是被哄好了些,精神状态虽算不上最佳,但到底还是比来之前要显得开心些。 这才像是二公主寻常见过张寻后该有的样子。 暂且将杂乱的念头搁置,二公主仍旧低调地带着人回了府。 为了不叫人察觉,二公主如今每回见张寻的时候,甚至都舍弃了自己从小到大坐惯了的装饰精美的马车,只坐最最普通的那种用以来回。 只是即便如此,却还是一不小心便被有心的人察觉。 卫珂望着偶然瞥见的背影仔细确认一番后,抬头看向面前的酒肆,思索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13. 真心假意 因有些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直到日暮将近西沉的时候,裴瑀才从衙署出来。 天色暗得有些早,空气中有些湿润的气息,大约是今夜有雨。 想到白天出门时和二公主还算和谐的交流,裴瑀觉得或许的确是自己不该小人之心。 思及此,在回公主府之前,他还是特意转了一道,去了趟京城最出名的糕点铺子,包了一份这家最招牌的荷粉酥往回走。 先前柔筠说,二公主是喜欢吃这家的点心。 既然二公主先低头示好了态度,他也得做些什么聊表心意,才算有来有回。 裴瑀望了望天色,微微笑下,觉得有些阴沉的天气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心浮气躁。 他忽然想,或许就这样下去,他也真的是可以慢慢走出来,然后彻底放下的。 毕竟谎话若能说一辈子,也就成真了。 毕竟有的时候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总要能够坦然接受。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他回到公主府,看到卫珂略显忐忑的脸色。 …… “近来听严嬷嬷说,你是不是光顾着办什么宴会,都没与清晏好好地相处。” “倘若你要用这样的方式糊弄我老婆子,那祖母可是不认的。” 寿康宫内,太后对着一副不想听劝模样的赵允灵,也是头疼得紧。 好话歹话都说过了,能谈的条件也也都说得好好的,到底是亲生祖孙,太后也做不出以死相逼那等掉价的事来。 她之所以只催着赵允灵与裴瑀夜晚常宿在一起,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希望倘若幸运,他们小夫妻能尽快有个孩子。 只有如此,才有机会叫灵儿真的收心。 “皇祖母您就放心吧,我与裴瑀好着呢。”赵允灵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心里想的都是白日张寻说与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敷衍着开口时,忍不住也露出些笑来,“只是我心情不好闹了些矛盾,今早我都与裴瑀道过歉了,您就别操心了,谁家夫妻之间还能没点烦心事呢?” “当真?”太后目光略带狐疑。 “自然当真,我身边的人都看着的,不然您叫她们来问问看。”赵允灵是真道了歉,提起这茬十分理直气壮。 她这倒真不像是瞎说的样子。 “难为你还会道歉。”太后欣慰笑笑,语气适时透出暗示,“既然和好了,今晚便别与驸马再分院睡了,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整日都不温存的?” 赵允灵自然听明白太后话里的意思了,不大高兴:“我真不喜欢那档子事,感情又不是非要睡在一个屋子里才能有的,就不能不要吗?” 她和寻郎就未曾同住同睡过,不也一样感情甚笃直至如今? 可见感情这等事,皇祖母还是见解浅薄了些。 她身为公主什么没有,只要感情深厚,穷举子又如何,只要足够爱她、对她好就好,皇祖母偏要有那些门第的偏见,罔顾她自己的情感。 她就从未觉得寻郎是为了贪图富贵…… 赵允灵停下念头,鼓了鼓嘴。 见她又要说这些任性的话,实则就是不满自己的安排,太后脸上闪过无奈。 “先前叫严嬷嬷给你的册子,你有没有好好看过?” 太后也是没法子了,赵允灵自幼丧母,没人教导她这些,只能她这个做祖母的多操些心。 “祖母也是与你推心置腹地说这些话,你身为公主,要什么没有,怎就偏偏非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着?清晏那孩子瞧这就是个性子好,身体也好的,你便听祖母的,好好看看那册子,与驸马好好相处,别排斥这事,本是夫妻间水乳交融水到渠成的乐事,你一心排斥,倒叫自己不开心,又是何必呢?既然已经有了夫妻的名头,便先好好做这一年夫妻,好好理解祖母从前教与你的那些道理,一年的时间又不算长,到时候再有什么决定,到时候再做便是,祖母既然都有言在先,到时候便不会反悔,你又何必担心?” 自从太后做了决定要将自己与裴瑀的红线牵在一起,赵允灵便听不大进去祖母对自己的教导了。 但也不知为何,也许是今日的心情恰好,也许是今日祖母的语气与小时候一字一句教导自己如何走出没有母亲的自卑时耐心得相似,她竟难得的将太后的话听进了耳中。 只是还有些懵,好像这道理也似曾相识,好像容易理解,却不甚明晰。 太后看着她的神色,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祖母何曾害过你呢?祖母只是希望你明白,你是公主,有许多选择,也可以有许多经历,无论犯了什么错,遇了怎样不淑的人,都有祖母和你父皇,还有你的兄弟们在你身后替你看顾着,可以不怕遇到不好的事,也不怕做错了事。” “要多见些人,多见些事,心里有了谱,才能真正过好你这一生,不要把眼光只局限在你当下得到的人事上。” 从小赵允灵在宫中长大,也许见过许多的金银财宝、雕梁画栋、香车宝马、阿谀奉承,但她始终活在宫里这些亲人的羽翼之下,并没真正见识过所谓的人心险恶。 太后并非不知道赵允灵被他们保护的太好,只是总觉得还没到时候,总觉得他们自己从前的路走得太过辛苦,便希望这样美好的小姑娘可以过的只有幸福,觉得他们可以将赵允灵的人生安排得很好,有能力永远将她护得很好。 比起没有选择的那许多人,这样的小公主已经足够幸运,只是出于长辈的私心,还是希望她能够活得更加幸运。 直到一个不小心,叫宫外心怀不轨的家伙轻易把单纯的小姑娘的心给骗了过去。 太后这时才发现,小姑娘早已生出了一颗同样有自己执念自由与飞翔的心,不想要他们事事安排妥当的保护了。 “祖母从来都没想用这桩婚姻来捆住你。” …… 言尽于此。 太后也不知道这番话孙女能够听进去多少,但是至少这时这刻,她还是希望孙女能够真的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赵允灵的确不是特别明白太后话中的含义。 但是莫名的,这次对于太后非要自己今夜与裴瑀同宿的事,赵允灵从心底没有那么只想要与皇祖母对着干了。 …… “柔筠,本宫有一事实在好奇。” 回了公主府,赵允灵比着太后新送的几支金丝攒花珠钗在头上试了几回,最后因为心里有事而觉得无趣,抛开珠钗,支着下巴,迟疑地找柔筠打听。 “……那档子事,你尝试过了,真有皇祖母说的那么好?” “奴婢……奴婢不知。” 今日太后对二公主说的那些话,柔筠也在边上都听到了,心中情绪万千。 太后当真是极宠爱二公主,也极用心的。 或许有些事情做的方法并不全对,但说的道理许多都是柔筠深以为然,羡慕但触不可及的。 所以虽然这几次的感受并算不上好,柔筠也并没有直白说不好,不想与太后的言语相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说法鼓舞了二公主什么不 当有的念头。 毕竟相较太后而言,她也还太年轻。 赵允灵在那一瞬间也的确有过动摇,但清醒过来后,又意识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没什么办法地撇了撇嘴。 “如今也只能辜负皇祖母的好意了。” 不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男人,她可不要。 真想要尝试这种事,等到她与寻郎真正成为夫妻后也不迟。 “本宫与寻郎约好了一生一世的。”她嘀咕一声。 “轰隆——” 窗外一声炸响闷雷。 严嬷嬷迟疑着推门进来,看看天色,语气带着些催促。 “殿下,看天色等下怕是有雨,奴婢这会儿去请驸马过来可好?” 这是答应了祖母的事。 赵允灵看了眼柔筠,见她点头,才仍带着些不情愿道: “好罢。” 想到今夜又要睡在狭小的耳房,还是不太叫人愉快。 …… 浓云攒够了威势。 一声震雷过后,大雨倾盆而下。 雨声淹没了细微的喧嚣,却激落在人铺洒微尘的心底,搅乱成泥。 “所以说,那日来过府上的,也是这个张寻。” 写着这几日调查消息的纸笺上没多少字,翻来覆去却叫人几乎看不明白。 拿着纸张的指尖微颤,随后缓缓、缓缓攥紧,裴瑀眼底积蓄的阴云比窗外还厚,流流转转,沉在墨色的瞳孔最深处。 河汉院房间宽敞,正屋的烛火照常燃着,此刻卫珂却犹嫌太挤太暗。 他额上低下一滴冷汗,觉得此刻主子的气息冰冷得,似乎一下又回到了当年征战沙场的那时。 然而却太合情合理。 “是,那日您见到的,应当就是张寻。”他不敢声音太重,“我从酒肆老板那打听到,成婚前二公主便常与他出入那里,常常是定楼上的雅间……” “好,好得很……”裴瑀闭眼掩住眼底阴霾,唇边扯出一道自嘲的笑。 一瞬间竟不知该嘲自己愚蠢多些,还是笑自己天真多些。 竟然让自己走到这般可笑的境地。 脑子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濒临断裂。 原来他一直纠结,说服自己去调整的心态,从一开始便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睁开眼,裴瑀的目光落在手边荷粉酥系着细线的油纸包上。 他抬手,轻轻抚过油纸背面粗糙的纹路,手掌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最后落下。 卫珂不忍细看。 他是主子身边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也是见证了裴瑀成婚后一直以来煎熬情绪的人。 他此刻才深感自己语言的贫瘠。 “公子,您别太难过。”他只能说得出这句。 裴瑀扯了扯唇角,轻笑一下,“阿筠,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宴会那天看到的背影,不只有二公主,还有柔筠。 他从不会错认她的背影。 笑容里有多少酸涩。 未尽之言也不必再说。 “你下去吧。”这句话是对卫珂说的。 于是卫珂便先行离开。 然而还没走多久,卫珂的脚步声又再次传来,他抬手敲了敲门,束手束脚地在门边站定。 在裴瑀带着疑问的深沉目光中,卫珂觉得自己像只不解风情却偏要开口的鹦鹉,语气中的底气比方才还要更弱: “公子,二公主那边刚刚派人过来……说请您今夜过去正院。” 14. 骗子 河汉院内有一刻是全然安静下去的。 裴瑀不明意味地扯了扯唇角,声音稍有些哑: “你让来人去回禀公主,就说我今日累了,便不过去了,请公主见谅。” 繁杂的念头在脑海中百转千回一番,也想过是否此刻就该去与公主对峙,或是入宫去问问陛下太后,是否知道此事,倘若知道为何还要让他与二公主成婚不……最终他还是暂时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 至少此刻,木已成舟,他能怎么做? 二公主既然明明不喜他至极却还是忍住性子与他圆了房,便说明她并没想撕破脸,因为某种原因还想要存续这桩婚姻。 不可否认,裴瑀感到一种背叛。 可同时让他更觉苦涩的,是这一刻,他内心竟感到的解脱。 以及解脱,但却已经再也没有后悔余地的窘迫。 就算公主没有打算与自己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就算他不必再强迫自己调整心态与二公主去好好做一对夫妻,一切也都已经回不去了。 他已是驸马,已与二公主有了夫妻之实,此刻即便他将这个事情捅出,得到些来自陛下与太后心知肚明的抚慰,也不会再改变这个事实。 “卫珂,拿酒来。”低沉的声音透着伪装出的平静。 在卫珂担忧的目光中,裴瑀闭上眼,端起送到手边的酒盏一饮而尽。 …… 与此同时,公主房中。 “他不过来了?为何?” 为了今夜合房,房中布置已然全部换好,一番折腾,没想到却收到这么个消息,赵允灵略有些白折腾的不悦。 “驸马说今日公务繁忙,有些累了。”青黛照着卫珂的话如实回禀。 总归今夜不用睡小榻了,还是有好处的。 赵允灵便看向严嬷嬷,摆明了无辜的语气,“嬷嬷,这可不是本宫的意思。” “这……”严嬷嬷想着小两口晨起既然已经把话说开,此刻当是驸马真的累了,也不好强迫,便道,“那殿下便着人炖个补汤前去关照一二也好,夫妻相处之道,便是要互相体谅的。” “好啊,那嬷嬷便着人炖了送去吧。”一听严嬷嬷松口,赵允灵立马撒娇,“刚好本宫也乏了,便先歇下了,今夜可不是本宫的缘由,嬷嬷可莫要念叨。” 严嬷嬷无奈一笑,只得去了。 柔筠便换回本来衣物,与青黛一同将床铺重新铺了换好。 待照例服侍心情还算不错的二公主歇下后,青黛悄悄跟柔筠闲话。 “我今日去时,看河汉院内气氛颇有些压抑,不知是否驸马公事上遇到什么烦心事。”这样的细枝末节青黛不好去叨扰公主,但私下八卦一二还是可以的,“卫珂平时性子还挺好的,但近日瞧他的脸色,我都没敢大声说话。” 柔筠想起白日遇见时,裴瑀眼下的青黑。 心中下意识浮起些担忧,又被她强自压下。 “应当无事罢。”她的语气似乎无甚在意,“倘若是叫驸马那样身份的人都烦心的事,大约也轮不到我们来操心,也只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罢了。” “说是那样说嘛。”青黛鼓了鼓嘴,“只是主子们的心性还是摸透些好,不然什么时候得罪了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实在说不准有没有人能护着或乐意护着。” 柔筠笑了笑,“你如今还有这样的担忧?” 如今青黛与柔筠一样,都是二公主身前最得力的丫头之一,即便是从前在宫里,也算得上有头有脸,多少双眼睛羡慕的位置。 “难道你要说自己没有这样的担忧?”青黛反问,“倘若你不是有此担忧,大约也不会愿意替殿下做这般不体面的差事,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说白了,就是主子绑在绳上的蚂蚱,莫非生死还能由自己不成?自然是多听多看多思,总不会有错的,待到往后出了府过自己的日子,才能算略心安些。” 大约是今日阴雨,又被河汉院的气氛一吓,才叫青黛生出这许多常常思索却未曾细说的感慨来,把藏在心底的不安点破。 只是不得不说,“你说的都对。” 柔筠搁了伞,掸掉身上的落雨,轻声应和,“待到出了府便好了。” …… 大雨缠绵下了三日,终于停歇。 沈扬一脚踏碎青石板上积水规整的形状,衣袂纷飞地迈进河汉院。 “裴清晏,你这几日是怎么回事?”他在书房找到了裴瑀,扬着眉看他,“卫珂说你这几日茶饭不思,我还当能看着一个不修边幅的邋遢人,没想到你还能好好坐在这看书,看着也没什么大事。” 裴瑀抬起眼皮看他,指尖动了动,有些不易察觉的僵。 “我能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似乎是如往常般的平静,“你来作甚?” “自然是来关心关心兄弟。”沈扬从腰间抽出折扇,甩开扇了扇风,转身,“既然你无事,那我便去寻阿筠玩了。” 他抬步便往外走,是真的没有半分留恋。 裴瑀搁下书卷。 “抑之。” 他唤住沈扬,问: “醉风楼去不去?” …… 醉风楼是京中小有名气的酒楼,算不上最大,菜品不算贵极味道却好,请人待客也有体面,故而也常有宴请聚会。 刚巧今日张寻又结识了几位友人,口袋里又有上回公主安抚自己的银钱,便大手一挥决定请人来此处吃酒。 “想不到张兄出手如此阔绰,竟请我们来醉风楼吃酒,难怪总有人说你大方慷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醉风楼虽不算贵,到底也是有名酒楼,他们这些出身寒门的子弟平日里花销都是省着,难得吃请,自然多有恭维。 张寻心中极为受用,面上还是谦虚道:“哪里哪里,今日得幸与诸位相谈甚欢,本就是乐事,往后你我说不定还是同期,如今不过是吃顿酒罢了,哪里比得上与这相交的情谊。” “自然自然。”几人皆是应和。 张寻还待再起个话头,路过一处雅间时,却瞥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人影。 他忍不住慢下脚步,仔细确认清楚。 的确是驸马裴瑀无疑。 若不是因为裴瑀,此刻他早就在公主府里光明正大地享受荣华富贵了。 “张兄,怎么了?” “啊,无事,你们先过去吧,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伙计,我等下便来。” 张寻打发走了同行的人,摸了摸衣襟,抬手拦住了正要往房间进去的小二,“这茶水可是要送去给这间客人的?” …… 雅间内。 “难得你竟有闲心与我吃酒,自从你与二公主婚后,都没见你怎么出来玩乐,有些人都笑你被二公主管得太紧呢。” “只因出来也没什么意思罢了。” “那今日是怎么了?” 手中的酒杯旋了一圈,裴瑀盯着杯底清晰可见的青花纹路,没说话。 “听闻二公主这几日在外面玩得开心,也是早出晚归的,不是说你们已经将话说开了,怎的,是又有新问题?” 裴瑀不语。 “既然要好好做夫妻,多沟通便是了,你要是如在我面前一般做个闷葫芦,肯定是不妥的。”沈扬将杯中酒液饮尽,咂咂嘴,“其实我早就担心,你这个不会说话的性子,就算跟我说什么沟通过了,也怕是你嘴不够甜反惹了公主不快,毕竟二公主是个骄傲的,恐怕不吃你那套。” “你哄人那一套,我怕学了食不下咽。” 裴瑀饮尽杯中酒,淡声道。 沈扬啧了一声,“不是你说的,想与公主好好过日子吗?” 裴瑀目光落向车水马龙的窗外。 “是我说的。” 是他说的,只是如今想来十分可笑,却又不足与外人道罢了。 “客官,这是您要的醉来香。”小二敲了门进来,将酒放在了桌上。 沈扬谢过,摆摆手让他下去,看了看望着窗外出神的裴瑀。 “罢了,先不说这个,给你尝点好东西。” 他晃了晃抬手替裴瑀斟满的酒盏,搁回裴瑀跟前。 裴瑀回过头来,看见桌上重新变满的酒盏,没说什么,执起饮了。 沈扬嘶了一声,“不是吧,喝得这么干脆。” “不就是新出的醉来香?贵是贵了些,难得你舍得请。”裴瑀轻笑一声,再次将酒盏斟满,“只是这酒酿得苦,实在值不上一句‘好东西’。” 沈扬方才嘴慢,此刻便有点心虚,嘴硬道:“好东西在里不在表,一点黄汤自然没有什么特别滋味。” 裴瑀又抿了口杯中的醉来香,依旧有些苦味,的确与寻常酒水不同,倒像药酒了。 只是大约是许久不饮酒,此刻酒意上涌,身上暖起来,倒也舒服。 “我喝不惯药酒,还是唤小二来换一壶罢。”他搁下酒盏。 “还是别了吧,”沈扬忙摆手,讪笑,“你不觉得喝了也挺暖和的吗?” 裴瑀抬眼,总算从醉意中回神,察觉些不对。 “这不是药酒,是你放了东西进去?” 身上的暖烧得不同寻常,相较先前蔓延得过于迅速了些。 “不是你之前托我弄来的好东西吗,我原是要跟你说的,哪知道你喝得那么干脆……” 裴瑀立即从边上拿了茶壶和杯子,重新倒了一盏茶水饮下。 沈扬把话说出来了,倒也就没那么紧张了,解释道:“其实也无妨,这东西不是烈性也不伤身子,你既知道了,若是想用便多饮些,若是不想那你饮得也不多,也就是能暖暖身子罢了……” “沈抑之,那你怕是被人给骗了。” 裴瑀打断他,压抑着体内涌来的汩汩热意,眉目分明是冷的,却又泛着些微濡湿的红。 沈扬观他情状,心里咚的一声,缓缓坐直了身子,试探着小心问: “不是……兄弟,你还好吗?” 15. 只能解药 “这并非一种药物作用的结果,至少是两种相激,互相作用排斥的结果。” 闫大夫放下替裴瑀搭脉的手,摇了摇头。 “沈公子的药下的不重,反倒是另一种药过于性烈,两相作用之下,只怕不能硬扛啊。” 沈扬额上冒汗,“还有人也在那酒里下药了?” 他确认自己寻来的药性是极温和的,原还以为是卖家为了坑他换了药,没想到却是另有人暗中下了黑手。 这种催情之药吃一副都了不得了,竟还有人混着下了另外下了更为烈性的,难怪酒中都泛了苦,发作得又如此迅速。 可谁都知道裴瑀已经成婚了啊,下这样的药给他又有何用意呢? ……嗯,这话自然不是说他自己。 “好在两种药虽犯冲却也只是加速发作,只要快些解了药性,好好歇息两日便可。”闫大夫快速叮嘱,“但毕竟理智受药物掌控,恐失了分寸,沈公子还是得与公主好好解释一番才是。” “啊?啊!”沈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过来扶裴瑀起身。 然而他一扶之下,却没扶动。 掌下的皮肤隔着布料都有些显然的濡湿感,然而裴瑀却显得没有什么配合的迹象,沈扬哑然怪叫: “不是吧裴清晏,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是还闹脾气呢吗?” 他今日是看出裴瑀大约又与二公主闹了矛盾,可没想到在这样的大事上他竟还有犹豫。 “就算从前相处不佳好歹也是同床共枕过的夫妻,二公主应当还不至于娇纵到如此绝情,左右这回是兄弟的错,你开不了口我去帮你说就是了,好歹先把药解了,千万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是啊,再如何也已是表面和谐的真正夫妻,这种情况要自己硬抗也是实在可笑。 裴瑀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住圈椅扶手,因为难以抑制的不适而青筋显露,终于还是在重重一握后,松了力道。 “你再不松手,我可真要直接扛椅子跑了。” 沈扬连忙扶了他起来,心绪一松之下又忍不住碎嘴。 虽说他这小身板子也有把子力气,但和常年习武的裴瑀非要不配合的力道还是不能相比。 “我跟你说啊裴清晏,虽说你中药了等下无论如何还是得轻些,二公主到底还是个女子,你若要用蛮力定然是受不住的知道吗?有什么怨气等你好了再来揍我就是。” 裴瑀只觉得气血不只在体内流窜,还一阵阵地往头脑上顶,搅得他心烦意乱。 “住嘴吧。” 沈扬立刻抿住嘴,不敢和他争论,只是感受到身边越来越烫的温度,脚下匆忙地加快了脚步。 …… 几日大雨扫去了天空的云翳,今日的夕阳伴着院中藤萝,光泽便格外晕黄温暖。 只是赵允灵的心情并没因此变好。 “这一连几日驸马都没过来,先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殿下还是该上心些,多关切关切驸马。”严嬷嬷道,“这人与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驸马也算出身显赫,待人接物却温和有礼,对您也是多有上心,这样的好儿郎实在算得难得,太后娘娘也是为殿下精心择选过的。” “他难得,本宫便不难得吗?”赵允灵捻起柔筠递来剥好的葡萄吃下,咕哝一句。 “今日刚好天气放晴,殿下就算不留宿驸马,也该遣个人去问问,或是请驸马来小坐片刻。”严嬷嬷如今也知道硬的难用,算是退了一步,只说请裴瑀来坐坐,“至少与驸马闲聊一二,便是不为旁的,夫妻一场,总不能形同陌路,也叫旁人看了笑话。” 赵允灵鼓了鼓嘴。 “罢了,嬷嬷,本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愿总叫你在皇祖母跟前为难,派人去请便是了。” 她说罢,转头看向柔筠,“你去前厅瞧瞧,倘若裴瑀回来了——无事的话,便请他过来坐坐。” 柔筠收到二公主的眼神,了然应是,福身出门。 “无事”过来,“有事”自然便不必过来。 就算当真无事——也得尽力有事一番才好。 能对公主的心思揣摩八分,执行十分,也是她的立身之本。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回的事颇有些不受控制。 …… 柔筠来到前厅时,四下一片安静。 本该有人上职的厅内却不见下人踪影。 柔筠心下疑惑,正待回身找个人问问,目光一转,却看见裴瑀一手支着额头,正坐在主座下首的椅中,像是睡着一般。 “驸马?” 柔筠放慢脚步走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他常常舒展的剑眉此刻正紧紧锁着,双眸紧闭,面色浮着不正常的潮红,恰有几滴豆大的汗珠自额际沿着他的下颌滑落,顺着起伏泛红的脖颈,没入稍显凌乱的衣襟。 而他支着额头的手也没有远看似的稳,反是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气息不稳,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这般失了往日淡然稳重的姿态,配上那张人人称道的俊脸,竟似白璧微瑕,不损风华却令人心生怜惜。 柔筠有些吃惊。 裴瑀像是病了。 按说该是担忧,然而不知为何,她第一下却感到自己的心尖微颤,有片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随后才回神,缓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裴……驸马,你还好吗?” 到底是对他状态的担忧占了上风,柔筠试探着向裴瑀俯身,犹豫着想要伸手去试探他额上的温度。 裴瑀本就是强行抵抗药力,甚至遣离下人不敢让任何人近身,此刻他的头脑在紧绷之下极其混乱,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瞬间做出反应,用力擒住了来人的纤细的手腕。 柔筠忍不住低低痛呼一声。 耳熟的声音和淡淡香气随着距离的缩进袭来,在不算空旷的空间里围拢住裴瑀,瞬间勾起在同种气息下所做的某些回忆。 裴瑀隐约意识到来人的身份,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下一瞬又不受控制地紧握起来。 柔筠吃痛踉跄一步,跌撞着摔进他怀中。 柔软的肌肤与他身上灼烫的温度相撞,不痛,却令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仓惶着想要抽身,却挣不脱他手上的桎梏。 “驸马,驸马。”柔筠此刻也终于意识到情况特殊,忙低声唤他,试图与他沟通。 裴瑀想要清明睁眼,然而气血上涌,他只觉一瞬头晕目眩,视线扫过时也只寥寥看清个大概身影,便只好再次阖上。 他额上的汗珠再次滚落下来。 “殿下,臣……中了些不上台面的药物。”他强行收敛着气息,解释的声音微弱,“想来沈扬已与殿下解释清楚 ,如今殿下与臣已是夫妻,臣只好求助殿下。只是倘若殿下实在不愿,臣也不会勉强……” 他这是将自己认成了公主? 柔筠怦怦乱跳的心勉强平静些许,四下环顾,屋内的确没有人在,裴瑀的音量又低,想来应当也无人听见他说什么。 就说裴瑀此刻的情况显然极为不好,大可以先解了药再回府,可他仍在明知公主可能拒绝的情况下,非要回府解药…… 倒也不愧是他。 又或许他也是真的有几分爱慕公主的吧。 柔筠心里有些微微的情绪一闪而过,又因为不合时宜被很快压下。 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府内也只有内院伺候的部分人知晓二公主偷梁换柱的事,这样的情况不便唤人来帮忙。 柔筠当机立断,心里下了决定,伸手去扶裴瑀。 必须要尽快回去才行。 “你还能走吗?”她将声音压低,尽量与二公主说话的习惯相贴。 虽然传来的声音在耳边朦朦胧胧的,但公主若是不同意自然会直接离开,如今她选择留下,便是同意帮他了。 就像是也替他做了决定。 心绪微松之下,一阵药力忽如潮水般涌来。 “冒犯……殿下……”他断断续续地还想说什么,灼热的手掌却因不受控制地覆住她的手腕,受汲取的片刻清凉吸引,无意识地向上摩挲。 柔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再挣脱,反而更紧地搀扶住他,“驸马,跟……先跟本宫回去。” …… “什么?你说裴瑀中了那种东西?”赵允灵眉头一皱,很是不可置信。 沈扬又愧又悔,却又不敢在公主面前表现出太过催促之意,只能道:“今日之事过错在我,任凭殿下处置。只是这药性又凶又急,大夫说硬抗或用药压都会大伤元气,清晏此时状态极为不佳,还望殿下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救救清晏。” 即便是夫妻一场,叫身份尊贵的公主去给驸马解药,也不是个动动嘴皮便必须应允的事。 不过如今这情形到底不同。 赵允灵皱了皱眉,很快冷静下来,先看了眼身边面露忧色的严嬷嬷,想起刚才已被派出去迎人的柔筠,抿了抿唇,站起身。 “罢了,你刚才是说将驸马安置在了前厅?领本宫过去瞧瞧吧。” 沈扬瞬间如蒙大赦,赶忙领路。 赵允灵正要抬步跟上,然而严嬷嬷思索片刻,却是近前低声道:“殿下,倘若等下前去,驸马当真情形严重,莫若还是寻个旁的法子来解药吧。” 这倒令赵允灵这几日都显得有些无聊的神情现出几分惊讶,“皇祖母不是惯来希望本宫与驸马多亲近几分,怎么嬷嬷如今竟这样说?”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严嬷嬷摇摇头叹息一声,“太后娘娘所愿不过殿下幸福安好,倘若驸马无事,自是要与驸马好好相处,但倘若驸马中药严重,失了理智分寸,最后伤及殿下如何是好?” 赵允灵愣住,一时无言。 沈扬不知她们说些什么,额上有些冒汗,却又不敢太过催促,只能又唤了一声“殿下”。 赵允灵回过神来,握住严嬷嬷的手轻拍了拍,语气缓和了许多:“无妨,先去瞧瞧,倘若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本宫还不至于如此任性。” 16. 解药之行事 即便情急,柔筠也明白如今她和裴瑀这个样子,不便叫更多人瞧见。 于是哪怕是绕了些路,她还是选择扶着裴瑀从人少的方向绕了一圈回到公主院后门。 时间分秒流逝,裴瑀的皮肤愈加泛红,状态看起来显然更加不妙。 前来应门的是丹嬷嬷,她原就紧皱着眉头,一见他们的样子便又是猛地一惊,刚要开口,却被柔筠连忙用眼神制止。 “丹嬷嬷,驸马中了些下作药物,已有些不清明了,你且去备些水来,再请个太医。‘本宫’先领驸马去安置下。” 丹嬷嬷好歹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方才又在前头听了事情经过,此时听柔筠这样自称,她便立刻明白过来。 虽然她心下因怕露馅还是有些慌,好歹面上总算是稳住了,赶紧叫人引他们往屋里去,替他们拉了帘子关了门,自己又下去吩咐了一应事宜后,才到前头去心焦地等着二公主回来。 …… 赵允灵等人赶到时,前厅自然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驸马呢?”赵允灵皱了皱眉。 沈扬张了张口,没敢出声。 天爷,裴清晏那个样子,该不会还自己跑了吧? 那他可真是没法交代了。 青黛见状,扫了眼四周,赶紧捉了个附近洒扫的下人来问。 下人连忙行礼,“回殿下,驸马方才身体不适,命奴婢们都退得远远的。奴婢只看到方才柔筠姑娘到前厅来了,似是扶了驸马离开,还以为是沈公子回禀了殿下,殿下叫柔筠姑娘来的呢。” 这回换赵允灵心头一跳。 严嬷嬷纳罕道:“方才竟没有撞上,莫不是走了其他的路?” 带驸马回公主处复命,为何还要绕这么个圈子? “还是柔筠想得周到些。”赵允灵看了眼严嬷嬷,立即笑着颔首,“即便此事只在本宫府中,到底还是要顾及几分驸马的颜面。” 青黛连连点头。 沈扬松了口气,忙道:“那殿下,您……” “严嬷嬷,你帮本宫送送沈公子罢。”赵允灵打断他,“剩下的事,便是本宫府中之事了,沈公子请回吧,倘若国公府询问,你跟他们说不必担忧就是。” 二公主都这样说了,自然是不会见死不救,沈扬只得放下心来。 但严嬷嬷迟疑后还是更惦记赵允灵这边,“殿下,不若让青黛去送沈公子,奴婢陪您回去。” “嬷嬷,兹事体大,还需您帮着周全一番才是。” 柔筠既扶了裴瑀回去,倘若情况严重说不定便会直接替他解毒的,还不知此时发展到哪一步了,赵允灵肯定要先自己回去看看情况的,怎么可能让严嬷嬷直接跟着自己回去。 公主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大的事情,若是没个顶事的人周全,只怕要生许多问题。 看来公主对驸马到底还是上心的,既然公主已经决定帮忙,她自然得帮着周全些,至少得叫国公府记得些殿下的好。 于是严嬷嬷松了口,“那殿下,您一定小心着些,若是驸马伤了您,您可千万记着喊丹嬷嬷。” 赵允灵自然无不应的。 好不容易支开了严嬷嬷,看着她送沈扬离开,赵允灵长舒一口气,赶忙催着青黛:“走,赶紧回去瞧瞧。” 虽说院里好在有丹嬷嬷守着,想来一切都能安排妥当,但是赵允灵总还是觉得心里慌慌的。 沈扬说裴瑀是晕得厉害,但谁知道是哪种晕,晕到什么程度? 倘若是还能认人,大概不会叫柔筠帮忙解毒,身体想来是受不住的,不知情况如何了。 她虽说不喜与裴瑀做夫妻,但对国公府众人还是心存敬意的,的确不忍看着他送死,定然得赶紧安排一番,让柔筠帮他把毒解了,只是可惜这回恐怕来不及换被褥,她那床柔光锦缎的新床褥只能忍痛割爱了。 但倘若裴瑀方才便神志不清了,回去后任由柔筠帮他解毒,又难说这样慌乱的安排是否会叫整桩事情露馅。 其实若是没有柔筠在,这样的情形她身为公主也不必亲力亲为,权可以指个人帮裴瑀解毒便是,国公府也不能因此芥蒂什么。只是如今有柔筠在,事情于她而言变简单的同时倒也复杂起来。 左也慌乱右也慌乱,赵允灵当真是提着一颗心往回赶,直到在门口撞上守着院子的丹嬷嬷。 “柔筠可回来了?”她立即问。 “回来了回来了,”丹嬷嬷边引着她往内走,边压低嗓音紧着禀报,“和驸马一同回来的,驸马瞧着思绪不大清明,大约是将柔筠认成了殿下,于是奴婢便配合着柔筠将错就错,带驸马前去安置了。奴婢担心出什么纰漏,还是引他们进了主屋,只是时间赶得紧,来不及换床褥,殿下那床新褥子怕是不得用了。” “罢了罢了,药解了就好。”赵 允灵摆摆手,放松下来的同时有些烦闷,“这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偏找裴瑀下手,弄得本宫也跟着心惊胆战的,什么仇什么怨,好歹裴家也是为国为民的英雄。” “荣耀加身,哪有不惹仇敌的。”丹嬷嬷叹了声,“只是委屈了柔筠,瞧驸马那样子,只怕这混药确如沈公子所言,药力不轻。” 赵允灵有些惊讶,“还会与平日不同吗?” 恰好此时她们走得离屋里近了,忽有一声明显强行压抑却难以克制的惊呼从屋内若有似无地传来,赵允灵立即便噤了声,连青黛在一旁跟着也红了脸。 丹嬷嬷也有些尴尬,“到底是娇养的女子,驸马却是上过战场的,更不用提如今失了理智。” “不必再说了丹嬷嬷。”想起先前看到柔筠与裴瑀同站一处时的样子,赵允灵微红着脸转了身,“本宫今日便不在耳房了,先去后院寻一处坐会儿,但等下若是事毕,你再叫青黛来唤本宫从侧门悄悄回来。严嬷嬷若是回来了,你便说本宫面皮薄过不去,只要你接着伺候便好,让她去打点府中上下,不必叫她入内。” 屋内动静丹嬷嬷先前早听了几耳朵,这与平时可不相同,的确是不好再让未经人事的公主殿下屈尊多待了,于是丹嬷嬷便只好应是。 这中间怎么与严嬷嬷周旋遮掩,就是她老婆子的本事了。 “等下叫厨房给本宫熬点补汤,给柔筠也盛一碗。” 赵允灵捂着乱跳的心口匆匆走前,还记得吩咐了一句。 咫尺之隔的屋内,与屋外尚算安稳的氛围如天地之别。 墨衫倾覆柔黄,罗带交缠,骤然放松的思绪携着回弹而来的焦灼排山倒海上涌,冲得刚刚回复些许清明的脑袋彻底混沌浑浊。 兵戈交战时,理智是无法控制想要活下来的冲动。 柔筠从未见过这样失控的裴瑀,仿佛想要从她身上挤尽最后一滴甘醇的清泉,却仍难解燃烧在生命或心头的烈烈焦火。 不知是他们谁的汗或谁的泪,滴落在她的额际,坠入鬓边。 外边偶尔隐约传来匆匆又谨慎的脚步声,一遍遍提醒着她如今是处在何种情形。 溃散的理智同样在侵蚀着她的意志。 她想抬手推拒,却发现自己早软得像水,哪有半分顶用的力气。 实在荒唐。 最后一丝理智消散之前,柔筠心头蓦然冒出这四个字来。 17. 赐他如何 柔筠再醒来时,屋内已经掌起了灯。 她醒来时是在外面榻上,大约是因为里间需要收拾床铺的缘故,但她甚至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柔筠坐起身,看到了二公主坐在桌前不知思考什么的背影。 “殿下。” 她赶忙想翻身下榻行礼,却也不知扯到哪里,竟然一下没起得来。 赵允灵转过头来,看见她略蹙的眉,抬了抬手。 “慢些来就是。既叫你在这歇了,还差你这一个礼不成?” 柔筠还是忍着身上的酸痛起身,将礼给行了。 “奴婢多谢殿下体恤。” 窗外的天色已然全暗了。想来时辰已经不早,难怪腹中感觉空空荡荡。 “你今日辛苦了,本宫叫厨房熬了些滋补的汤膳,还在煨着,等下你回去喝了歇下,明日也不必来上值了,且好好修养一天吧。” 二公主竟还惦记着给她炖了补汤,这是令柔筠有些意外的。 她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殿下,奴婢怎敢当殿下如此用心。” “这么多年你尽心服侍本宫,自然有功劳。”赵允灵觉得这本也算是她应得的,“毕竟是救了驸马,国公府的公子,倘若不是因隔着本宫这一层,想来国公府是会对你有所表示的,算来倒是委屈了你。” 别说赵允灵自己不愿,倘若她不同意,便是她身边的人她也可不给出替他解药的,可如今一切也都顺理成章,她也没什么拒绝的必要,便没推拒,只是委屈了柔筠。 “沈扬来时将事情形容的十分严重,似乎驸马是很不好了,本宫大概听着也觉得不是太好,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赵允灵还是想再确认一下,“驸马这回中的这药,是当真十分严重吗?不是糊弄人的?” 此为正事,虽说身上的乏力感还如影随形,柔筠也没觉得什么害羞,只低眉道:“瞧着的确是不大好,奴婢到前厅时,驸马已是冷汗涔涔,神智也不大清明,将奴婢错认成了殿下,只能勉强跟奴婢说明事由,奴婢觉得有些严重,故而便将错就错,绕了小路将驸马从后门带回院中。” 赵允灵相信柔筠的判断,仔细听了,便没再怀疑事情真假,只是迟疑问:“那你觉着,驸马事后可会起疑?” 柔筠顿了顿,接着便立刻跪下请罪。 “殿下恕罪,当时事发紧急,奴婢不清楚院中情况,怕贸然回来当着严嬷嬷的面又会出什么纰漏,又见驸马情形十分严重,便擅自做主替驸马解药,还充作殿下的身份,虽说过后驸马未必能回忆起今日情形,但毕竟是留了隐患,倘若误了殿下大事,奴婢万死难辞。” 赵允灵倒被她这阵仗惊了一下,缓了缓神,伸手拉她起来。 “这般诚惶诚恐的作甚,本宫又不是怪你的意思。”她嗔了一句,“便是真察觉又如何,照你说的事情这般严重,好歹这回驸马是因为本宫才保下了命,难道本宫还怕了他?” 柔筠这才松了松神情,身子微微晃了下,顺着二公主的力道站起身来。 “那殿下……预备作何打算?”柔筠语气有些慢,这才终于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日……驸马力道失了些控制,有些痕迹,殿下可要让丹嬷嬷或青黛帮忙预备起来?” 赵允灵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到了柔筠低领遮不住的娇嫩肤色上,脸上也飘了抹红。 这痕迹她早就看见了,再加上先前听到的动静,哪里不知道柔筠此刻是在提醒些什么。 只是这样的痕迹,要她刻意做在身上,还要再为遮掩痕迹遮掩一番,实在是难受又麻烦。 “想来无妨罢,驸马既然神志不清,也未必会记得这些,况且今日他伤了身体也需要休养,应当也不会很快过来找本宫,本宫可不爱穿那高领的衣服,磨得颈子难受。”赵允灵摇头表示不喜,随手从妆台上拿了盒敷粉,递给柔筠,“只是你倒要好好遮一遮,免得叫人瞧了去。本宫便不弄了。” 二公主是公主,且一番话说得有理,柔筠接了那个螺钿精致装饰的粉盒,没再多言。 一切算是安排妥当,柔筠等了片刻没再听二公主吩咐什么,正想告退,却见赵允灵沉吟片刻,忽而抬眸细细看她,眼中几分灵气闪动。 “柔筠,方才本宫便在想一件事。” 柔筠认真听着。 “你说,倘若等本宫与裴瑀和离之后,将你许给裴瑀如何?” “什么——” “本宫先前是想为你另择夫婿,但今日又想,或许干脆叫你入国公府,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将她赐与裴瑀,依她这般身份如何也不可能为妻,自然是做妾,或许还是抬举了她。 “殿下三思……” 柔筠一个激灵,作势又要跪下,却被二公主制止。 “本宫也只是有此设想,叫你心中有数,事情都还早着,也不必急于这一时讨论,你且先回去休息罢。” 柔筠很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情。 但若非身不由己时,她绝不想与任何人做妾。 即便那人是裴瑀。 …… 裴瑀这一觉昏睡了许久。 知觉与疼痛是在一片沉重的混沌里一点点浮现,痛感并不尖锐,却似疯长的藤蔓,一点点铺散在脑海,凌乱的回忆紧跟着沉甸甸地下坠,融在睁眼时眼前蒙蒙的灰翳里。 窗外鸟雀啼鸣声清脆,静谧得恍如隔世。 唯有疼痛提醒着他,先前那一场荒唐的闹剧并不止于一个梦境而已。 看见他醒来,卫珂有些激动。 “公子可还觉得有什么不适?要不要再传太医来看看?” 裴瑀缓了片刻才开口,叹息一声,声音带着疲累过度后的嘶哑。 “先前可有大夫来过了,是如何说的?” “二公主派人将您送回河汉院后,请了太医来给您瞧,说是毒性已解,您身体又一贯强健,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还需静养几日才好。” 裴瑀听完,沉默片刻,又问:“二公主那里……一切可还好?” 卫珂大概明白主子的顾虑。 “那日属下回来得晚,至今还没见过公主殿下,只是今晨沈公子来看过您一趟,据沈公子说,殿下虽然初时有些疑虑,但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便答应帮您……” 说到这,卫珂有些赧然。 他虽没有对二公主不敬之意,但也常替自家公子不值,觉得二公主时常对公子表露不喜,与公子并不相配。 但如今危急时刻,二公主却能放下成见相助,显然并不是那等全然不明事理之人。 原本他昨日替公子外出办事回来,听说此事时,第一念头便是觉得不好,只怕二公主会随便选一个什么人来替公子解药。也不知公子是否能承受得住再度“失身”的打击。 下一瞬他又想,倘若这个人是柔筠姑娘,或许事情会有些不好之外的益处? 再一瞬他又连连摇头,觉得这样恐怕公子要觉得负罪之事又多了一大箩筐。< /p>最终当他听闻二公主愿意相助之时,当真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样复杂的心情。 “先前许是属下小人之心了……”卫珂道。 “不是此事,我是问……”一阵钝痛在眉心跳动,裴瑀闭了闭眼,有些混乱的画面又在脑海中交叠,他缓过这一阵,“罢了,我也该亲自去跟殿下请罪。” 他说着,扶着床头起身,让卫珂替他更衣。 卫珂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什么,默默替他将衣服换好。 …… 正院。 今日阳光正好,赵允灵叫人将太后派人送来的一对牡丹鹦鹉挂在廊下,饶有兴趣地研究。 “瞧瞧,连鹦鹉都成双入对。” 日光下,两只鹦鹉紧挨着卧在一条栖杆上,像是融为一团的绚丽火焰。 “裴瑀那边还没有动静吗?不然本宫再寻个太医去给他瞧瞧?” 正说着,笼中的雌鸟似乎突然被远处的什么声响惊动,警觉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珠里闪着光点。 严嬷嬷抬眼一望院门,轻声道:“殿下,是驸马来了。” 赵允灵有些惊讶地顺着鹦鹉的视线望过去。 裴瑀与她的目光对上。 午后的暖阳擦过廊檐,黑白分明地落在二公主身上,银线缠枝莲纹的橘色软罗长裙的暗纹泛着流光,映衬着她的面色即便在阳光未能洒到的阴影里,也显得气色红润,神色一如往常。 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瑀顿了顿,走到二公主跟前,行了礼。 “昨日之事,是臣不够谨慎所致,除了前来感谢殿下之外,也是前来请罪。”他低垂眉目,“昨日臣神志模糊,许多事或许记不分明……故而不知是否伤了殿下?” “……” 赵允灵实在没想到他竟如此周全,刚遭了那种罪后,还能这么快就来找她请罪,明明太医跟她说驸马或许还要昏睡许久的。 不过看他面色苍白的样子,想来也没多好过就是了。 大约是像太医说的那样,就算是解了药,也会感觉身体被掏空。 “驸马……不必过于自责,毕竟这种事谁也不想看到。” 赵允灵移开目光,抬手去逗笼中的鹦鹉,意有所指道:“只是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小事,驸马还是得好好养身体才是,这段日子便不必来本宫这边了吧,本宫也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不管怎么说,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叫裴瑀少来,也省的还要柔筠过去应付。 “只是还是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有下回,驸马做事一向谨慎,往后也还是都谨慎些好。” 对于此事她还是多少有些不快的,柔筠毕竟她贴身的人,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却不该是给旁人随时备着的解药。 裴瑀自知这回的事也有他自己疏漏的缘故,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他抬眸又看了眼精神不错的二公主,视线无意识地扫了下周围,没看见那道他设想中的身影。 今日似乎该是她当值才是。 不过她不在也好。 免得瞧见他这副落魄样子,也令他难堪。 只是…… “驸马,还不走吗?”赵允灵撇嘴看过来。 日光下的二公主眉目神气,双颊红润,颈项白皙,抬手逗鹦鹉时动作轻快自如,一副全然高贵娇憨的小女儿情态。 裴瑀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凝了凝。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或许是忽略了什么。 18. 起疑 因心中有惑,回国公府向父母报平安后,裴瑀又去寻了一趟闫大夫。 “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年轻力壮的,休息几日就好了。”闫大夫收了搭在他脉上的手,捋着胡须,“但我看你眉头紧锁的,恐怕是还有旁的事想问罢。” 裴瑀收回手,斟酌片刻。 “倒不是为我自己。”他不动声色道,“只是有些担心二公主。” 他也没多解释什么,但闫大夫显然一副对他的意思很明白的样子,立刻露出了笑意。 “就知道你小子要来问,早便替你备好了。”闫大夫从手边的药箱里拿出药瓶递给他,“虽说你夫人是公主,严重些也有太医帮着操心身体,但是夫妻之间这点心意还是该有的。更何况你这回肯定是没轻没重的,就算殿下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跟你多言,肯定也多有不适,你做丈夫的少不得多上心惦念些。别放不下面子,人家二公主好歹也是为了你才如此,换了其他的公主还未必肯屈尊呢,你还是要珍惜……” 闫大夫说了一堆,却听对面的裴瑀问只了一句: “会很不适吗?” 闫大夫瞪眼,“当然不适!你这小子,该不会到现在还没去看过你夫人吧?别以为你现在穿成个文人样子就能改变你原来是个武夫的事实了,自己没轻没重起来是个什么力道自己心里没数吗?纵欲过度尚且伤身,人家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女子……” 他看着裴瑀疲惫的面色,露出了嫌弃的神情,“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便是有药性的原因,可你身体底子毕竟好,公主殿下却是从小金尊玉贵养着的,你都吃不消你夫人便能了?” 这对比虽有些生气之下的不合适,但道理肯定不是全错。 闫大夫真想敲敲裴瑀的脑壳,这孩子看着像是挺关心自己夫人的,可又总像是哪根筋没搭对,真叫人操心。 他把药瓶塞进裴瑀手里,赶人:“赶紧回去吧,以后多注意着点。” 裴瑀就这么被闫大夫赶出了门外。 手中药瓶的凉意让他此刻有些脱离疲惫的清醒,脑中却有什么念头在不受控制地浮现涌动。 “卫珂,先前去见二公主时,你可有注意二公主看起来状态如何?” 卫珂是在外头等裴瑀的,并没有听到他方才与闫大夫的对话,以为他是谨慎于公主的态度,回忆了一下,依照自己的感觉如实道:“殿下瞧着还好,面色也不错,虽说语气有些不愉,但不像是太迁怒您的样子。” 便如他先前所想,或许殿下是当真对主子改观了也未可知,些许不愉在那种前提下也没太大奇怪。 “……罢了。”裴瑀叹息一声,将瓶子收起,“你也未成过家,问你何用。” 卫珂:“……” 这是他少见的一下子没能弄懂主子话里的含义。 没成过家怎么了?没成过家很丢人吗? 但是他没敢问。 因为主子的神色看起来并不是很有兴致跟谁玩笑的样子。 裴瑀对开玩笑的确没有兴致。 但另一件事却让他的心思难以抑制地浮动。 他觉得闫大夫的话说得很有道理,而卫珂所言与他自己所感觉的也颇为相似。 所以……昨日替他解了药的人当真是赵允灵吗? 他难以控制自己的念头如此发散。 在他的印象中,是公主去前厅时遇到了他,也是公主在与他协商后亲自将他扶回房间。 可是,他所认识的赵允灵,真的会这样做吗? 倘若不是赵允灵,那么又可能是谁呢? 裴瑀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起。 如果是公主从外头随便找了一个人替他解药,他该当如何? 找了旁人替他解药,却又装作就是自己,为的又是什么呢? 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一个令人颤栗的猜测,然而还没萌芽便被他瞬间按下。 似乎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他甚至不敢有一点点承认那个念头存在的可能性,因为他无比清楚或许那本就不是某个猜测的可能性,而只是他自欺欺人的奢望。 但是,无论如何,既然有了怀疑,他也须得将事情验明,再决定接下来应当如何继续与二公主的这段婚姻。 “卫珂,过两日进宫时,记得叫人将母亲新得的好茶也向太后娘娘宫中送一份去。” 卫珂虽不明白主子的用意,却也利落应道:“是,公子。” …… 数日后,太后宫中。 “你瞧,哀家便说清晏这孩子是个好的,只可惜灵儿这孩子总不晓得人家的好。” 刚巧严嬷嬷此时也在,太后叫人将裴瑀送来的茶泡了浅尝,忍不住感慨。 “太后娘娘宽心,”严嬷嬷倒是有些不同看法,“前两日驸马遇到那事,奴婢怕殿下损伤玉体,还劝了两句,谁知殿下竟主动提出替驸马解药,没有假手于他人,想来是如今的确有了些感情,娘娘该觉得高兴才是。” 说到这个,太后的确十分认同,“这倒也是本宫未曾想到的,倘若当真对清晏毫不在意,灵儿应当是不会在意是否由旁人来行此事,也不会冒着风险主动相助,大可以正好借此机会向本宫提出和离……虽说本宫不会因此轻易应她,但该当如此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才是。” “正是这个理。”严嬷嬷笑,“只是那天后这几日殿下都没怎么理会驸马,想来还是多少有些气闷,驸马虽来问候过殿下,但殿下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驸马又想来尊重殿下,只怕不等殿下松口,是不敢再强留的。” 太后微微思忖,明白了关节,“小辈们的事,有时候多少还是得做长辈的干预着些,罢了,哀家便干脆将这恶人一做到底,帮他们推上一把。” 她让严嬷嬷听着,“待回去后,你且再与灵儿提醒着些,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哪里有什么隔夜仇,别叫她老对清晏冷着个脸。清晏是个感恩知礼的,经此一事定然待她更为珍重,可不能叫她因此反仗着恩情远了清晏……合该还是尽早有个孩子为好。等回府后你也去与清晏知会一声,省的他因此事束手束脚起来,夫妻两个间若是一个主动的都没有 ,这日子可怎么过得好。” “是,奴婢都明白了,定然会多督促着殿下。近来殿下也没怎么出去见那个举子,想来您为殿下操的一番苦心,也是当真有所成效了。” “但愿如此罢。” …… 严嬷嬷回到公主府后,立刻便先去了裴瑀所在的河汉院,将太后的话转述给了裴瑀。 “驸马,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先前那事,若是旁的关系便另说了,但您与二公主殿下如今本就是夫妻,若是过于拘泥于礼数,又如何能做好夫妻?殿下既然助您便是将您放在了心上的,只是多少会有些放不下脸面,您大可主动些,殿下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您温言哄着些,也就好了。太后娘娘还盼着能早日抱上小外孙呢。” 有此一言,便是叫裴瑀不必顾忌着赵允灵公主身份,只管以丈夫身份与公主相处便是,能看出太后当真是十分替二公主的婚事上心着急了。 就是不知这份着急,有几分是单纯为着他与公主这桩婚事,又有几分是为了公主与张寻。 不过严嬷嬷带来的这话,正是裴瑀如今想要的。 “多谢嬷嬷,既有太后娘娘如此说,那我便放心了,其实我本意也是希望能与殿下琴瑟和鸣,只是先前之事我心中十分有愧,又怕唐突了殿下,这才有些进退维谷。”裴瑀含笑应过,又迟疑道,“只是殿下那边……” 严嬷嬷听得裴瑀此言,只觉得太后娘娘择的夫婿人选实是好的,有些感慨之余,也忙应声,“驸马且放心,奴婢刚从宫中回来,便先来向驸马传达娘娘之意,稍后奴婢回到殿下身边,娘娘也自有话要奴婢向殿下带到,晚些驸马若是要来探望殿下,自管着人向殿下通传便是。” “既如此,便劳嬷嬷费心了。” 严嬷嬷脸上笑容绽开,“驸马这是折煞奴婢了,太后娘娘差奴婢来公主府替殿下打点,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事,当不得费心。既如此,您且歇着,奴婢便先告退了。” 裴瑀含笑应了。 目送严嬷嬷离开,裴瑀收回视线,垂下目光若有所思。 卫珂实在不解,“公子,您这是准备真心接纳二公主了吗?” 莫非二公主此次相助,当真在公子心中留下了痕迹,准备彻底放下前尘往事,正式与二公主好好做夫妻了吗? 他也是看到这会儿才明白,公子让他送去太后宫中的茶,便是为了引出今日严嬷嬷的这番话来。但倘若是从前,即便公子是循规蹈矩做着驸马,却也断不会主动制造与二公主相处的机会,甚至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才好,如今这是为何? 若是公子当真认可了二公主,那今后他这个做侍从的,也得紧跟着转变对二公主的想法态度才是。 “真真假假,如今是说不准的。” 半晌,裴瑀才温淡回了一句。 跟着裴瑀这么久以来,这两日是卫珂最难猜测自家公子所想的日子。 也正是裴瑀心态最难得十分沉得住气,又最为暗流汹涌的日子。 这一次,他要主动推进,定要将这真假分一分清楚。 19. 主动 赵允灵原本以为可以借着这回的事清净几日,却没想到皇祖母竟又叫严嬷嬷与她说了这许多,只是次数多了,她倒是也有些习惯了皇祖母的催促。 左右争辩与否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倒不如顺从着些,叫她们放松了警惕,不盯得太紧,被戳穿的风险也小些,这也是柔筠这两日提醒着她的。 她言之有理,赵允灵便也决定依言在此事上多少收敛着些脾气,免得早早半途而废。 于是这回裴瑀再来的时候,赵允灵便似当真被严嬷嬷说动了一般,没有再如从前一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甚至在裴瑀主动提出同房时,也勉为其难地好说话了许多。 “先前的事你也是受害,本宫自然不是非要怪你,既然这也是皇祖母的意思,那驸马便明晚过来留宿吧。” 二公主好说话得出乎意料,不止裴瑀,就连在太后面前替赵允灵说了话的严嬷嬷也有些意外,心底觉着瞧到些希望。 只是……“敢问殿下,今夜可是有何安排?” 裴瑀的目光自进入房中便始终在二公主面上逡巡,其实按照从前,他也大可不必有此一问,只管明日过来便是,但是如今心中有了猜测,他便有些觉出赵允灵每次都要他晚一日再来的些微不对来。 赵允灵脸上果然闪过一丝变化,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本宫今日有些头疼,想要早点歇下,故而今日便不留驸马了。” 她故意抬手抵了抵太阳穴,语气已经有些隐藏的不耐。 裴瑀试探出了预料中的回应,收回目光,也没有再多纠缠,拱手告退,“既如此,殿下保重身体,臣明日再来陪殿下用膳。” 说罢,他便转身告退,出门时,正撞上预备过来上值守夜的柔筠。 休息了两日,又缓了几天,现下单单用肉眼看已是不可能从她身上瞧出什么异样了。 然而一见到是他,柔筠的脚步仍旧下意识一顿。 强忍住想要退离他远些的冲动,她转而站定在原地行礼,垂眸恭送裴瑀从身前走过。 裴瑀也只是在擦身前浅浅侧眸,面色似乎并无半分波澜。 然而他的心中并不平静。 从前许多事情他的视角也大多主观,许多细节并未多想,可是如今一旦换了一种方向再想,有些事情似乎又多了许多细节可究。 比如柔筠的态度。 就算是为了从前的事情避嫌,柔筠就会对自己如此避之不及吗? 也许她下意识避闪又生生止住的动作控制得极好,旁人都没有瞧出来,但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细细回想,似乎自从他来到公主府,柔筠每次见他都是如此。先前因他自己同样心乱只当是敬而远之,如今想来那等惯性却更像是躲避。 即便关系尴尬,但他从未做出什么刻意或越矩之事,何以每每照面她总会如此紧绷? 越想便越是心绪难宁。 短短一天的时间,裴瑀只觉得恍如隔年。 第二日他晚膳的时候便提早来了正院,赵允灵看见他很是惊讶。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连顿安生饭都不让她吃完。 裴瑀的面色透露着未能安寝的疲惫,神色却是平静和煦。 柔筠睇了一眼裴瑀的神色,替二公主圆场,“殿下这是没想到您来得这般早,没提前备好碗筷,不知驸马可用过膳了?” 裴瑀自然地回视她,微微一笑,“未曾。” 柔筠总觉得今日的裴瑀的态度有些许不同,但又无从细究。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公主,在得到赵允灵虽然撅了噘嘴不甚愉悦但依旧勉强首肯的目光后,才道: “那奴婢让人去给您置一副碗筷。” “多谢殿下。” 柔筠今日的态度又变得十分自然,一时令裴瑀也无从起疑。 而二公主虽说瞧着没有多欢迎他,但是她对他的态度从来如此,似乎也无甚异常。 屋中除了饭菜的香气之外,另有一股熏出来的暖香,与从前不同,应是二公主新换的熏香,与方才和昨日柔筠路过他身边时带起的气味一致,大约是二公主又也将新香赏给过她。 裴瑀收回目光,直至用膳结束离开去沐浴,也并未再刻意挑起过什么话题,似乎当真只是过来用膳。 赵允灵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后来发现裴瑀当真并没有没话找话的意思,也就放松下来,不再管他。 一顿饭而已,左右多日也就这么一次,她且忍了。 待到裴瑀暂时离开,赵允灵忍不住和柔筠抱怨:“本宫瞧着他还真像只来用膳似的,也不知是真没事做还是皇祖母又和他说了什么。” 柔筠回想了一下裴瑀方才的态度,“或许是上次之事,驸马仍对殿下心存感激。想要弥补殿下。” 裴瑀待人虽然有些距离,但却是个内心十分赤诚柔软的人。倘若有人待他有恩,他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赵允灵想破脑袋,也没能理解柔筠从哪里看出他想要弥补之意,“本宫瞧他那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样子,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想要弥补的意思,又无趣又冷冰冰,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柔筠忽然意识到自己多言了。 怪她对裴瑀太过熟悉。是啊,旁人都没有看得出的情绪,凭什么她一个小小侍女却能揣度? “奴婢也是斗胆猜测。” 对她的回答,赵允灵显然有自己的理解,她缓缓叹了口气:“柔筠,我知道你们定然都希望本宫能够尽早想通,息事宁人。但我知道你是最明白我的,也不必多劝什么,这样的事情,开弓又哪里有回头箭?裴瑀再好,也注定我们有缘无份,你还得帮着我才是。” 二公主连自称都换了,显然是十分的推心置腹。但似乎也不全然是御下的手段,这一刻她的语气听起来真的有些倦意,像是也腻烦了这翻来覆去的游戏。 “奴婢自然希望殿下可以幸福开心。”柔筠这话发自真心,“您放心,奴婢心里自始至终只忠于您一人。” 赵允灵这才满意。 其实柔筠也能明白,虽然二公主做事恣意随性,也并非真的害怕东窗事发自己会受到惩罚,但恐怕在陛下的关切和 太后的多番劝说之下,她也能感受到来自亲人希望她能够过得好的真心,开始放下单纯对抗的态度,重新思考自己先前因为一时气急脑热做出的这个荒谬的抗争,是否有可能伤害到爱她的亲人和旁人的感情。 或许正是因此,向来恣肆的二公主心中也生出了些放不下面子的内疚与不安,但却不知如何纾解,只能通过她确定的回答寻求一些心安和慰藉。 但如今的二公主依旧想要将这件事死死瞒住,有几分是为了一年后的张寻,又有几分是不敢面对事情败露后陛下太后可能对她表露的失望,柔筠这个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何况她当下的心思也无暇再多放在揣度二公主的想法之上。 即便代替二公主的事情做了多次,但几回下来,尤其是上一回,那般令人揪心的体会,着实让她有些发怵。 但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在隔间将衣服换好。 …… 同样有顾虑的又何止柔筠。 这几乎是裴瑀在偏房耽搁时间最久的一次。 他早就沐浴完毕,却数次起身后又辗转迟疑。 想要验证的心情是迫切的,然而当一个不确定也不见得想要得到的答案即将靠近的时候,却反而令人踌躇。 裴瑀平静的面色没有泄露半分波澜,他阖了阖眼,起身,终于走出门去。 寝室中果然是一如往常的漆黑,只有床榻上寝衣隐隐绰绰的白色能被稍加分辨。 人自然早就在房内等候了。 今日他耽搁了些许的时间,然而面前的“公主”一如从前般一言不发,也并没有对于他的来迟有任何类似不满的表示。 这就很不像二公主的作风。 裴瑀心中微微喟叹,定了定心神,缓步上前。 “殿下,臣失礼了。” 接下来的一切一如往常。 裴瑀能察觉到同榻之人今日比先前略显紧绷的姿态,内心明白大约便是上回意外的原因。 过程中他未有任何表示,然而待到云消雨歇,他却并未如先前一般即刻守约起身离去,反倒忽而开口,惊了原本以为一切结束心绪终于放松下来的柔筠一跳。 “殿下,缘何每回同宿,都要臣等过一日再来?” 柔筠的心瞬间便是一紧,然而她不能回应,也不明他的意图,便只能向床榻内侧翻身背对于他,试图通过抗拒的姿态表示公主不愿交谈的态度。 没有等到回应,裴瑀意料之中地并不意外。 “既然今日殿下仍允臣前来,想必也是愿意与臣继续做夫妻,既然同寝之事不可避免,臣以为往后是否也无需令太后娘娘时常忧心,不若殿下便与臣约定留宿七日一回,如此有个章程,也好省却许多麻烦。” 柔筠听在耳中,意识到他方才的话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心下稍松。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该如何应对,却忽觉身后一阵温热靠近,下一瞬便被人虚虚揽入怀中,裴瑀温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殿下,可是还在为臣上回失态之事心中有气,这才不愿与臣多说半句?” 20. 试探 即便是方才同寝,都没能令柔筠觉得如此刻般汗毛直竖。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近乎静止,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此番臣是真心感念殿下恩情,若有唐突之处,也只能恳请殿下原谅。” 柔筠强迫自己收回冷静,强忍紧张,猛地抬起手肘向后挣脱裴瑀的怀抱,顺势用力推了他一把,随后重新转过身子,仍旧面向床榻里侧重重躺了回去。 裴瑀顺着她的力道松了手,顿了顿,起身下榻。 “是臣冒犯了,既然殿下不欲与臣多言,那臣便先告退了,至于方才提议,还望殿下细细考虑,倘若殿下觉得可行,派身边人来知会臣一声便是。” 床榻上的身影一动都没有再动,裴瑀深深向那漆黑的榻内凝了一眼,也不再多说,终于如往常一般静静转身离去。 此人定然不是二公主。 裴瑀心中的第一个疑问已然得到解答。 …… 待到外面声音彻底安静,柔筠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直到青黛从外间进来收拾,才缓过神来,缓缓从床上坐起。 “怎么了这是?”青黛燃了烛火,一眼便瞧见柔筠有些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忙掏出帕子来替她拭了拭额头的汗。 “方才……”柔筠任由她动作,嗓子有些干涩,想要回答,又止住,“方才驸马说了些话,等会儿我去禀报殿下。” 她的声音有些抖,青黛的动作也是一僵。 “说话?”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看了眼正门,“你没回应什么吧,这可有些吓人,别是驸马起了什么疑心吧?不过我方才见驸马离去时,面色与寻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约定同寝的时间,倒还正常。”柔筠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摇摇头,“但愿驸马没有起疑。” “好,好,那你快些去回禀殿下吧,这里有我收拾便好。”青黛催促。 柔筠从床上下来,定了定神,摇头道:“无妨,且先将床榻收拾好,等殿下回来就寝时再一同禀报便是,免得心急之下叫旁人瞧出什么不对。” 见她坚持,青黛便没再说,两人加快速度将屋内收拾妥当,待到将二公主请回寝室安置时,柔筠才将方才的事与赵允灵一一回禀了。 “约定好七日一回?” 赵允灵下意识就是拧眉,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好提议。 “如此倒也省却许多商议的麻烦。”她也不必不时因为裴瑀遣人来商议此事而感到心烦,“既如此,明日便与驸马说定下如此罢,顺便也与严嬷嬷知会一声,如此皇祖母也能少来催我。” 赵允灵对此十分满意,觉得裴瑀行事难得倒也十分合她心意。 见她半点没将这个意外放在心上,柔筠提醒道:“只是不知今夜奴婢一言不发,是否会让驸马起疑。” “这有何可疑,青黛不是说他离开时没有什么异常?”夜已深,赵允灵掩唇打了个哈欠,语气不甚在意,“不必担忧,便真是本宫也不会与他多言什么,本宫以为无妨。” 柔筠虽有顾虑,但即便当真有什么,她一时间也想不到能如何做,只得暂时将隐隐的不安按下,安慰自己大约是多心了。 毕竟她用力将裴瑀推开的那一下也是尽力用劲了的,不算没有公主半分影子,裴瑀与公主不算相熟,应当也不会据此就推测出什么。 大不了明日去向裴瑀传话的时候,顺便也表示一下殿下对驸马今夜行为的不满之意就是了。 如此想着,待二公主安置入睡后,柔筠特意与青黛商量:“明日我去与驸马说明此事。” 青黛当然不会和她争这个,只是盯着她面带沉思的面容啧啧称道:“倘若此事是我,只怕避之尚且不及,还得是妹妹你,竟还敢常常与驸马直面而不惧。” “如何不惧?”柔筠苦笑一声,只是声音中并没有轻松,“只是身家性命系于此事,不得不上心且强撑,盼望驸马能够灯下黑罢了。” 一直到第二日见到裴瑀,柔筠的心情都始终难以松懈。 “殿下派奴婢前来与驸马说,今日细思过后觉得驸马昨夜的提议倒也十分有理,是以便依驸马所说,往后请驸马每七日去往正院一回,倘若有时不便,殿下也会提前派人知会。只是既然先前已约定同寝不言,还请驸马下回莫要擅自与殿下交谈,以免殿下一时生气之下做出有伤和气之事,与驸马生了嫌隙也是不好。” 裴瑀抬眸,看向此刻低头说话的柔筠。 她声音清澈,姿态沉静,面上的神色平静稳定,皮肤也一如往常般白皙洁净,与平日偶然相遇时可能泄露的局促不同,并无半分异样。 裴瑀放松目光,应了声“好”,心下却依旧沉沉。 其实倘若柔筠并未被此事牵涉其中,他该是为她高兴的。 只是不知为何,此刻他心底却仍然如大石沉坠。 而从一进门开始,柔筠也同样在仔细观察着河汉院的氛围。 虽不能说是十分轻快,但至少也算得上是清静平和,裴瑀态度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卫珂的面色也并不似许久前那般不时的苦大仇深,想来或许昨日之事,她那般处理也算妥当,当真没有被裴瑀察觉不对。 思及此,柔筠的心思终于有些放松下来,唇边的弧度不自觉变得缓和。 裴瑀因为始终在观察她,注意到她这一抹笑,心下稍稍触动,接着感到些歉疚。 或许此事当真与柔筠无关,他原就不该存那般念想。 …… 又一日休沐。 柔筠回家看望了弟弟,正准备回公主府,忽然在巷市街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坐在那里的沈扬一身衣料依旧是低调奢华,然而与他面前铺着的一摞白嫩鲜绿,还带着浮土的大葱相比,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沈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走近一看,那一摞大葱之下垫着的布巾,竟还是布店里三两一尺的好布料,如今已然是脏染的瞧不出本来模样了。 “一文二斤的好葱,这位姑娘可要买些尝尝?”见是柔筠,沈扬眼睛一亮,随后晃了晃脑袋,故意拿了个腔调回话。 柔筠先是愣了一下,转而笑开,答: “只可惜我家中葱蒜皆已齐备,今日便是遇上这般贱卖的好葱,也是无福消受了。” 沈扬当即哈哈大笑。 笑罢,才转而问:“阿筠这是今日休息?” 柔筠轻轻一笑,“正是呢,方才回家中看过了阿庭,这会儿正打算回府,谁知竟会在此处遇上奇事,沈公子这是又寻了什么有趣的事做?” “趣事倒算不上,只是我尽日闲得无事,比不得你们整日忙碌。”沈扬自然明白如今日这般的休息于柔筠他们而言有多难得,只作闲谈笑道,“昨日出城跑马时,遇上一家从前结识的农户,他家男人这两日腿脚受了伤,没法走动,他家妻子不善交际,又要照顾丈夫孩子,是以许多东西无暇出来售卖,我便买下了部分,家中吃又吃不尽,是以我便出来摆个摊子,也权当体验一下寻常商户的生活。” “这样好的东西一文二斤也算贱卖了,不知沈公子今日生意如何?” “你没 来时,我这摊子上可比现在要鲜艳更多,但我可没打算扰乱市价,这会儿只剩下最后一些,我这才算一文二斤卖给阿筠。”沈扬笑笑,“但既然阿筠不要,等下便都送给边上的婆婆,我也好早些归家。” 柔筠也笑,打趣道:“倘若沈公子是想体验贩夫生活,也该当使人去成衣铺子里扯几匹粗布做身衣裳,穿上来卖,更显沉浸。” “说的不错。”沈扬表示认同,又道,“说来的确是举手之劳,只可惜我大约当真是由奢入俭难,偏就爱穿点好东西在身上,只能凑合挑了这最算低调的花样穿在身上,幸而大家不嫌我穿得矫情,都还愿意花钱给我这些大葱捧场。” 柔筠被他逗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沈公子近来可好?” “你瞧我这清闲样子,也知道我一切都好。”沈扬轻笑,忽又想起什么,“刚巧今日偶遇,不知你近来可常见到清晏,他如今可好些了?” 自从上回出事,沈扬只在裴瑀解了药后去看过他两回,后来沈扬再约他出来,裴瑀便总是推拒,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他又不好总往人家二公主府上跑,是以近来也不知他恢复如何。 突然提到裴瑀,柔筠愣了一下,才答:“我也并非常常见到驸马,不过上回见时,瞧着驸马应是也一切都好。” “那便好。”沈扬这就放心了。 “沈公子与驸马可是相识许久了,如何熟稔至此?”觉得如今时机恰好,柔筠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都有所好奇的问题。 “的确是相识很久了。”沈扬点点头,回忆后道,“你还记得我方才与你讲的,在城外结识的农户人家吗?其实最先是清晏先与他们结识的。” 柔筠面露惊讶。 “当年那户人家的小儿子趁着家中事忙偷跑出来玩,不小心从土坡上摔下去断了腿,是清晏路过时察觉不对,将孩子救了上来,还替他们寻了大夫,如今那孩子才能长得这般平安健康。”沈扬对此显然记得十分清晰,“后来有一日我和清晏碰巧同行,路过那个农户时,人家特别热情地招呼他歇脚,我一时好奇,也厚着脸皮跟着进去坐了坐,打听之下,才知道了这些事情,对他这个人感兴趣起来,加之后来我们两家母亲走得亲近,我便常常寻他交游,慢慢也就亲近起来。” 说到这,沈扬又笑了一声,“你别看清晏平时瞧着一副翩翩君子高不可攀的样子,其实他很好说话,性子极好,待人也无分别之心,不然就凭我这声名地位,如他那般身份之人原该是淡于交往避之不及的。” 自从当年建州别后,柔筠已经鲜少再能从别人口中听到日常生活中裴瑀的故事了。 认真听着沈扬的讲述,柔筠的唇边不知不觉挂上了一抹浅笑。 果然,纵然时移事易,裴瑀仍是那个裴瑀。 “哎——” 忽然有几个孩子从柔筠身边哈哈笑着跑过,举着布偶跑向街市对面,横冲直撞地,一下子撞到了刚蹒跚走到街边卖冰糖葫芦的婆婆。 婆婆手里的草把子拿不住便要往地上掉去,哎呦了一声着急忙慌想扶稳,却眼见着就要跟着草把一起摔到地上。 就在这关头,忽然一道身影两步上前,一只手稳稳接住草把,一只手用力扶住婆婆的胳膊,将人与东西一同扶正。 “您小心些。”清润的音色响起,隔着一条路的距离在柔筠耳边打了个转儿,投入心中泛起涟漪。 她顿住了打算迈过去帮忙的步子,站在原地,定定看向街道对面的那道蓝色身影。 亭亭而立,朗目疏眉。 正是他们方才谈论到的裴瑀。 21. 再探 “清晏!” 顺着沈扬的声音,裴瑀转身,一眼便望见了柔筠。 人□□错的街巷间,他站在红彤彤的糖葫芦边,蓦然一回首,仿若时光有须臾的凝结,令柔筠呼吸猛然变得轻浅。 如果不是沧海桑田相隔,下一瞬该是他拿着一串晶莹的糖葫芦向她走来,笑着递进她手中。 她也可以开心地笑着回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下一刻便猛然低下头去,匆匆向跨过街道走来的他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礼,便立即提出告辞。 裴瑀短短的沉默像是宣告了失望,但却并没有出言阻拦。 柔筠安静地转身离开,直到走远,才敢复回头一望,但却已经走了太远。 或许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是如此了。 如今的她对他已经有了太过深重的欺骗,便是如他所想要的老友、旧识的关系,她也不再敢放在心上。 是她对不起他,便也不该再以这样的身份获得来自他的关心。 最好就是这样公事公办,一点点将曾经交集续下的对彼此的牵绊之心全然斩断才好。 虽然她还没做到,但是她希望能帮他做到。 他哪怕恨她也是应该的。 因为这虽然是命运的迫使,但也是她的选择。 “清晏,我想了想,觉得或许还可以再努力一把。”看着柔筠的背影走远,沈扬想了想,又煞有介事地生出些动力。 “什么?”裴瑀兴致不高。 “今日我与阿筠相谈得甚是愉快,只是我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十分开心,也许是最近在公主府又遇到什么难事。但也难怪,毕竟替人做事都不是好交差的,我不忍见她辛苦,不然便再多试一回,倘若她心意有变,你帮我与二公主斡旋一二,我便可以直接接她离开,也省得还要你从中间折腾一道,替我照看,恐怕也不细心。” 沈扬说得挺上心,然而这次裴瑀却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你这是在走神还是不同意?”沈扬疑惑,打量了裴瑀一眼,又生了个念头,“阿筠是个很难得的姑娘,这般细细想来,你们虽说身份出身不同,但性情优点方面倒有些许相似,难怪都是我沈扬的朋友。” 他说着哈哈大笑,像是很为自己的眼光得意。 “近来有些事,不太方便,日后再说吧。”裴瑀沉默过后,并没有给出沈扬想要的回答。 “啊?”沈扬这回是真有些诧异,他又看看裴瑀的态度,觉得不像是日后再说这么简单,模棱两可的倒像是并不真心想帮了,“你先前不是很支持我的吗,现下这是怎得了,是觉得不可行?” 不是觉得不可行,是害怕。 但裴瑀也不能跟沈扬说,只能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我是真的有些事要处理,等忙完了,倘若结果落定,再行商议这事可好?” 这下沈扬真看出裴瑀心情不佳了。 “刚才见你在街对面时,看着心情还好,怎么这会突然这么苦大仇深的。”沈扬不解,仔细想了想,“你是见着阿筠觉得不开心?是你近来又跟二公主关系不佳了,所以看见她贴身侍候的阿筠也觉得心情不好?怎么,是上回的事情二公主至今还在责怪于你吗?” 裴瑀见到柔筠,岂会有不开心之理。 只是一团乱麻,叫他如何与沈扬说。 “无事,并非因此,你不必忧心,快些将这些大葱卖完回府是正事,别在外面等得太晚了,我便先回去了。” “好罢,那你自己多注意。” “好。” 裴瑀今日回府的确是有事要做的。 他要再探一次。 今日是约定七日的的第六日,裴瑀来了正院。 近几日只要有空,裴瑀都会来正院用晚膳,因为他用膳时也并不说什么话,所以未免麻烦,赵允灵也并没有强行驱赶。 今日张寻叫人传信,说想念她,故而用膳时她都在思索应该与寻郎约在何时见面。 算算日子,明日便是约定好的第一个第七日,倘若她出门恐怕不会回来太早,但话说回来也不过就晚上那段时间,她早些出去,晚上再早些回来似乎也可以,只是总觉得见过寻郎之后便来应付裴瑀,如此有些奇怪。 不然就干脆与裴瑀说,再往后推一日? 赵允灵有点纠结,抬头瞟了两眼裴瑀,却没想到正与裴瑀的目光对上。 顿了一下,裴瑀反倒先开了口:“臣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何事?”赵允灵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但出于隐秘的愧疚还是问。 “明日衙署有事,臣回来的或许会有些晚,不知是否赶得及约定,是以想询问公主,不知可否将时间提前一日,今日臣便在此歇下?” “什么?”赵允灵先是猛一睁大眼,随后不可置信地转而与身边地柔筠对视。 这个裴瑀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赵允灵硬生生回头,态度十分坚决,“不行!这本是约好的事,才第一回驸马便要更改,这让本宫还如何能信任于你?” “殿下——”严嬷嬷唤了她一声,语气带着些提醒的不赞同。 赵允灵缓吸口气,端身坐正。 “总之就是不行,这事没得商量,驸马既然有事要忙,自然是先紧着公事,大不了错过这次,直接再等下个七日便是了。” 往日若是知道裴瑀过来,无论是东西还是心情赵允灵都要提前有所准备,如今这晚膳都要用完了,此时才提,倘若真叫裴瑀留下,岂非一阵兵荒马乱? “殿下。”严嬷嬷再次小声提醒。 原本这什么七日之约严嬷嬷便是十分不赞同的,但是这是小夫妻两个私下之间商议的事情,也不是坏事,她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倘若每回驸马有事,殿下便藉此一拖再拖,那好事反倒成了殿下逃避的借口,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裴瑀旁观着他一句话引出的暗流涌动,出言缓和:“原也只是想与殿下商议,既然殿下不同意,那便还是依着先前约定,明日臣从衙署下职后尽量早些过来,殿下便不必等臣用膳了。” 啊? 赵允灵先是一愣,后又生气,很想说是谁给了他她会等他用膳的错觉,但身后柔筠也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提醒,她这才勉强按捺住情绪。 其实她很想说那便干脆不要来好了,但最后还是妥协,“那就这样罢。” 因为被裴瑀这突然的提议一搅和,赵允灵干脆忘记了先前打算延后一天的提议,之后想起来后悔得不行。 裴瑀的心情也不比她好到哪去。 他自然看见了提议之后赵允灵与柔筠的眉眼官司 ,心中颇有些不宁静。 公主听闻提议的第一反应是与身边人对视,这已十分证明他先前关于换人的猜测。从前也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只是他从未深想。 的确,要做这样的事,柔筠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女是不可能毫不知情的,这一点是令他心中酸涩但又不敢深想的。 或许公主看向柔筠只是因为柔筠全权负责此事。 但倘若选中的人选并非柔筠,公主下意识第一个看向的人,还会是柔筠吗? 这个十分大胆的猜测再次不受控制地在心间发酵。裴瑀如何都再无法说服自己否定这种可能。 于是证实便显得迫在眉睫。 …… 昏暗的室内,再一次上演与七日前相同的戏码。 门窗未开,却有秾热的微风流过肩臂,在狭窄的床室中盘旋。 屋内的气息是热的,不燥,而是那种被体温反复捂热似的,软绵绵的暖。 就在这温软的叫人将要昏睡过去的时刻,柔筠忽然觉得颈间微痛,一个有些过于用力的吻辗转来回,又在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推拒时浅浅撤开。 即便是在意识朦胧之中,柔筠也略显气馁地意识到,因她这一时地犹豫,明日颈间定是又要留下痕迹。 …… 如她所料,第二日对镜自照时,柔筠一眼就瞧见了颈上那道比前一日更深了些的红痕。 以自己代替二公主的角色所言,她总觉得最近裴瑀待二公主似乎的感觉亲近了许多,倘若是最一开始,裴瑀好似不会如此。 究竟是情感上的亲近,还是同一桩事做熟稔之后的不同表现,柔筠也没有办法十分分得清楚,只是于她而言都是十分的煎熬罢了。 柔筠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迹,叹了口气,熟练地拿起妆粉稍遮了遮,又去橱中拣了件高领的春衫换上,这才准备出门上职。 幸而如今还是春日,若是到了夏日依然如此,只怕便要惹人生疑了。 人生总是这般令人为难的。 出门径直撞见脚步匆匆的裴瑀,便是又一桩的为难。 “驸马万安。”虽然意外之下目光微微躲闪,但见裴瑀脚步匆匆似是有正事无暇顾及自己的样子,柔筠本想着低头行个礼,目送裴瑀离开便罢了。 哪知正因裴瑀脚步匆匆,走过来时竟像失了一向的稳重似的,在柔筠还没反应过来时二人便已相撞。 柔筠轻呼一声,向后趔趄的身体便已经被裴瑀稳稳抓住胳膊扶稳。 只是距离有些过于近了。 裴瑀低眸关切,语气惭怍:“没事吧?” 柔筠反应过来,立刻挣开他的手,与他拉开距离,重新行礼时头埋得更低。 “奴婢无事,多谢驸马关心。” “那便好。” 裴瑀也没有多言,像是真有急事般,转身便又继续向前走去。 好似方才当真只是一个意外。 柔筠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望了两息,缓过神来,舒了口气,这才转身朝与裴瑀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后,已经走远的裴瑀脚步放慢,又倏然停下,缓缓转回身来。 他的目光同样远远落在柔筠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上,眸中的情绪却是一反常态、超乎寻常的郑重。 22. 打探 蓦地,裴瑀轻轻笑出声来。 仿佛是长久以来积压反复的情绪,终于开始能够向着一个本就渴求的方向疏泄,虽然缓慢,却终于向前。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凉,接着是细微的颤抖,只是被他控制得很好,并没有使他看起来像个在大街上随意发病的疯子。 “公子,你没事吧?”只有卫珂看出了他的不对,没想明白原因,却不耽误他忧心。 刚才公子故意撞上柔筠姑娘的举动也甚是怪异…… 也许别人的确不觉得此刻的裴瑀是个疯子,但在卫珂看来,公子却像是离疯掉不远了。 明明最近公子都显得平静许多了,怎么又忽然这样? 是终于再也难以克制这份情感,终于要以一种变态的方式倾泻而出了吗? 卫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若是公子真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到时候他究竟是该帮助公子,还是规劝公子呢? 裴瑀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只是抬手重重拍了拍卫珂的肩膀,笑了一下。 “帮我递张帖子进宫,改日前去看望太后。” 反常,太反常了。 卫珂忍不住在心中碎碎念,口中却立即称“是”。 …… 几日后,皇宫。 “清晏今日怎么想起来看哀家?”太后笑得慈祥,“你是个好孩子,先前送来的茶哀家尝过,甚是不错。” “您是殿下的祖母,是后宫中与殿下最为亲近的长辈,臣本该时常前来尽孝。”裴瑀得体回应,“至于茶便是您维护小辈了,臣也知宫中其实不缺,只是听母亲说是好茶,殿下喝着也觉得不错,便想着给您送来些,能讨您一笑便是了。” “宫中虽然不缺,但你能有这份心意便是难得。”太后被哄得很是开心,主动关心起小夫妻的相处,“其实哀家也知道你是个胸有大局、懂得感恩的孩子,定然也是能和灵儿好好相处的,哀家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听严嬷嬷说,你们近日相处得还不错?” “近日殿下与臣,确乎比初时亲近许多,这当算是因祸得福,也是当谢您关切惦记。”裴瑀眼睫微动,想说什么,神色又略显为难,“只是臣有些话,不知能否在您这里寻一个答案?” 听他如此问,太后下意识觉得心中一紧,语气未变,心中却小心起来。 “是与灵儿相关?” “正是。” “驸马关切灵儿,自然是好,尽管问来便是,倘若本宫知道,定然说与你听。” “这些日子相处以来,臣时常觉得殿下于姻缘一事之上似有心结,却不知结从何起,每每见殿下忧思焦切,却无力相助,加之臣于夫妻姻缘之事上也并无经验,更不知从何处入手。又疑心殿下或许是对于臣有所不满。于是便想着来问问您,或许能从您这里得知与殿下心结相关的事,回去后便也好知该从何处对症下药,助殿下解开心结。” 他言辞恳切,皆是在为灵儿着想。 太后见他如此,心下更为欣慰,只是也更加为难。 看起来清晏是当真想与灵儿好好过日子的,只是灵儿……也不知如今收了几分的心,或许近来愿与清晏开始好好相处,也是个好的兆头。 “灵儿这丫头,或许是总还没长大,常有些不务实的想法罢了。”太后自然不可能将事情根本和盘托出,但也觉得既然裴瑀有这个心,不如便借此机会推上一把,“其实……也怪哀家从前心疼灵儿从小失了母亲,对于她便多少有些溺爱,没能严格规训,故而闺中没注意叫她不知从何处接触了许多宫外话本,叫个中诗情画意给迷了眼,便一心也想要去寻什么郎妾情感的水到渠成,不愿听这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论调,生了叛逆之心,故而这桩婚事虽然说成,她也接受了,心中却始终过不去那道坎,觉得你们二人情感从前没有基础,心中才有些不甘不愿。与你品性并不相关。” “你是个顶好的孩子,懂得爱护妻子。哀家知你是真心为着灵儿,不会因此便看轻她,因而今日才将这些本不该说的话与你讲了,便是希望你不必妄自菲薄,但也不要因此介怀。倘若真能替灵儿解开这心结,便是最好了,你瞧近日你与灵儿相处得更好了,这便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理由,半真半假,倒真有几分恳切在其中。 “原来如此,好在这并非臣先前所担忧的更加严重的心结,不至于束手无策。” 裴瑀面露沉思。 “既如此,的确应当给殿下留些时间才好,或许是臣太心急了。”他试探道,“如今臣与殿下既然已为夫妻,那来日还长,也许不必急于一时,当再多耐心等一等殿下,哪怕两年三年,臣也可以等,便作是培养情感。如此一来,或许随着时间流逝,殿下便逐渐能够解开心结了——还要多谢您对臣坦诚。” 这道理是不错,然而一听到两三年,太后顿觉大大的不妥,赶紧劝道:“清晏能如此想,实是令本宫欣慰,也令本宫明白了你对灵儿的爱护,只是此事之上,你可千万要听本宫一言,莫要如此施为。” 裴瑀似乎不解,“您这是何意?” “你们这些小夫妻,都太年轻,没有本宫这个过来人看得通透。”太后煞有介事地叹息一声,“新婚之际,是夫妻二人最能名正言顺相处相亲的时刻,倘若此时不抓紧培养感情,往后一旦距离上生了隔阂,没能早早习惯互相亲近,再想亲近起来便更是为难了。” “那您的意思是……” “清晏啊,听本宫一言,你该是加紧努力,趁着今年新婚,尽早与灵儿孕育一儿半女才是。”她谆谆教诲,“如此夫妻之间有了最为亲近的共同话题,你也有了悉心照料灵儿的理由,这才是加深你们夫妻感情,叫灵儿放下心结最好的办法。倘若过了新婚的头一年,有些事情便是更加难了。” 太后终于说出了心底最迫切的期望——尽快要个孩子。 她催促他们要个孩子,又特意强调了头一年的期限。 裴瑀垂下眸子,掩去情绪,复又抬眸。 < p>“您说的有理,臣回去之后定然仔细考虑。” “本宫也是把你真正当成自家孩子,这才如此放心将灵儿托付于你。”太后见他听得进去,松了口气,抬手示意身边嬷嬷将早就犹豫着备好了的东西呈上来,“清晏,其实若要妇人有孕,有时男子这方将身体调理好些,也会更易。本宫并非有其他意思,只是灵儿那性子犟你也是知道的,倘若我与她说这些,她定然是有一万个不配合。故而这东西你便拿回去,本宫也并不是强求,但倘若你考量好,有所需要,也不至于没个头绪。” 裴瑀的目光落在那个并未贴任何字条的青色瓷坛之上,掩去了目光深处的淡漠,笑着受了。 “今日听太后娘娘一席话,当真受益匪浅,多谢您解惑,如此,回府后应当如何与殿下相处,臣便心中更为有数了。” 见连自己说这些,裴瑀都没流露出半分不满的情绪,反倒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太后感慨之余,更多了几分愧疚。 于是太后又令嬷嬷多找出了好几件外国进贡的珍贵首饰,拿给裴瑀,让他带给母亲,权当佩戴把玩。 “先前你与你母亲有心,想着本宫,本宫有好东西自然也要惦记着你们,这几样你回去拿给你母亲,想必她会喜欢。” 裴瑀心中岂会不知这是太后对他各样事项的补偿,因而也并未多言,坦然收下后,也不再多停留,告辞离去。 …… 不知为何,卫珂觉得从宫里出来后,主子像是忽然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一样,数月来的疲惫竟似一扫而光。 可……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方才太后娘娘是在催主子与二公主生个孩子吧? 即便他知道自家主子既然选择了与二公主结婚,便是想要好好经营婚姻的,但是刚刚那一番对话还是让他十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主子看起来十分恳切,太后娘娘看起来略显急迫,两个人倒像是一拍即合。 “主子,您真打算尽快要个孩子?” 忍来忍去,卫珂还是没忍住打听了一句。 然而裴瑀闻言,并没有对他抓心挠肝的好奇作出回应,只是回头看他一眼,认真思索后,淡淡笑了一下,忽然开口: “卫珂,你觉得如果我和阿筠有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卫珂毛骨悚然。 他猛地偏头四下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赶紧回头悄声道:“主子,您有任何想法,属下定然都是万死不辞,只是您做决定之前,可千万想想夫人,想想国公爷,想想世子……” 裴瑀呵地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什么呢?” 说罢,他放下手,转身含笑向公主府内走去。 想什么…… 卫珂看着主子从容离去地背影,心中仿若有十头狂狮愤然怒吼。 还能想什么,当然是已经在想,若是主子当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他是不是要在事发之前,凭他与主子亲近不被设防,先将主子打晕冷静冷静再说。 23. 提点 裴瑀在府中散了很久的步。 直到遇见柔筠。 “阿筠。” 心底似有一片涟漪微麻,柔筠被这一声唤惊了一下,猛然侧眸。 “……”她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这一瞬她是有些混乱的,回过神来,又不明白裴瑀为何突然又这样唤她。 如此稍显亲昵,不该在彼此如今身份之间出现的,也是裴瑀许久没有再唤过的称呼。 而裴瑀也并没有立刻说些什么,只是轻笑着看她,眸底还有什么复杂的、难解的情绪浸没。 “驸马,唤奴婢有何事?”最后还是柔筠率先打破了这令她不安的沉默,抬头与他默默对视。 裴瑀仍笑着,似并未察觉她语气中刻意的疏远和冷硬般,目光落得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语气有些飘渺而温柔: “阿筠觉着,我们尽快要个孩子如何?” 一瞬间,柔筠心中的不安差点崩断,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才定住了自己险些的狼狈躲避的眼神。 “什么?”她试探着张口,只有语气中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些许情绪。 “怎么了?”裴瑀似乎是察觉了她的紧绷地情绪,有些紧张地微微向前一步,轻声地问,“阿筠是觉着,我与公主殿下要个孩子不好?” 柔筠怔住。 裴瑀继续道:“可是太后娘娘今日特意叮嘱,让我们尽快要个孩子。” 原来是这个“我们”。 心中强烈的不安还未溢满便被这一句话戳破,柔筠强行稳住了心神,挤出个笑来。 “这是主子们的事,远轮不到我们奴婢出言置喙……” “今日我们不论主仆,只当是作为老友,闲聊一二。”裴瑀打断她。 裴瑀平日不该是这么没分寸的人。 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驸马,您先前说过,不会令奴婢为难。” 裴瑀笑了一声,似平静,又似有涩意。 “只是寻常闲聊罢了,”他解释,“想着你在公主身旁随侍,应当对公主的想法更为清楚,故而先来问你……毕竟,我也并非毫无所惧,倘若这不过是我自己一腔热情,开口时却毫无防备遭人嫌弃,心中也会多少有些怵意。” 他这样子和语气,换个角度去看,倒真像是寻常丈夫担心自己的提议惹新婚妻子不满,而先来询问妻子身边的人了。 况且先前他也曾来问过自己公主的喜好,并不是没有前例。 或许是她误会了,裴瑀是听了太后的建议,当真做了要个孩子的打算也未可知。 心中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有些羞赧,柔筠的态度软和下来,又觉得愧疚。 “太后娘娘……是替殿下操心,不过即便是在民间,这种事情终归也是急不得。公主这边现下想来是全无这样的打算的,倘若驸马真要去说,殿下未必愿意接受……还是莫要太过强求的好。” 二公主肯定是不可能和裴瑀要个孩子了。 柔筠尽量选了合适的用词,希望裴瑀能够明白自己的暗示,不要太过执念于此。 然而如今有了旁的猜测之下,这一番话在裴瑀听来便有了不同的深意。 “这样。”裴瑀笑了笑。 其实这样的对话从前也并非没有,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往这样的方向想,故而也没能细思。 如今想来,柔筠从前的话中便多少已有暗示了。 “多谢阿筠,我会仔细思量。” 他叫得太过自然,柔筠想要纠正,又觉得在这样的情境下似乎多此一举,欲言又止后还是作罢。 裴瑀却从她这个样子里品出了许多从前并未察觉的身不由己,心底有些微微的酸涩。 他懂她身为仆婢的不易。 倘若一切真的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公主的决定也定然不是柔筠能够轻易左右的,凭她的骄傲,除非迫不得已,也大概率不会主动请缨,更何况明知驸马是他。 如果当真是她主动揽下这个责任,那只能说明她心善不忍见旁人为难,抑或是多少对他还有些怜惜…… 便如他如今对她的心疼一般。 披着烛光,裴瑀走到了床头的箱笼旁,低头弯腰翻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找到了一本已经压进箱底的靛蓝书册,拿出来,将上面的褶皱抚平。 上回这书册没翻几页便被他扔下,方才也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又忆起兄长的语重心长,觉得或许真的应当把这个书册好好读一读才是。 既然心里有了打算,也该从细微处开始做些准备。 倘若真的有了夫妻之实,阿筠又是这样的处境,他须得为她负起责任来才是,只是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做才算万全。 这一次,他恐怕真的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选择放手了。 …… 正院。 严嬷嬷将厨房送来的牛乳燕窝盏端给赵允灵,打量着她正在试太后新赐的发钗,似乎心情正好,想了想,试探着开口:“殿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赵允灵的确心情不错,故而很爽快地应声,注意力却并没放多少在严嬷嬷身上,因为觉得她讲的应当也不太会是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严嬷嬷回想了下方才从厨房回来时远远碰见的情形,思忖了下语气,“殿下,老奴知道您是个心思赤诚的人,对待身边的人也多宽和,只是身为主子御下,若是太过宽和,失了距离,恐怕会叫有些人逾了分寸,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什么意思?” “老奴知道您如今觉得与驸马的相处还需要适应,故而有些时候显得不甚密切,并非当真能允许旁人生了心思。但是只怕有的人不明就里会错了意,真当您是个和善好欺的,若是对驸马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到时候收不了场,若是传扬出去,于殿下的名声也不利。” “对裴瑀生了心思?”赵允灵觉得有点好玩,笑了一下,心想这倒是新奇,就连柔筠上回瞧着都还对她主动的提议避之 不及,“怎么会呢,她们明知本宫对裴瑀……咳咳。”她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没有再说下去。 严嬷嬷一见她这不甚在乎的态度,一面慨叹恐怕这小夫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面又叹息殿下这心思还是太单纯,太后娘娘既然让自己跟在公主身边,自己少不得就得帮公主多上点心。 “殿下,或许您觉得是没有的事,却关乎这府里是否有规矩,您刚立府,从宫里出来,该立的规矩还是不能少的。”严嬷嬷退一步道,“若是殿下不想操这个心,也信任老奴的话,便让老奴替您去提点一二。” 赵允灵抬手将有点偏的发钗抽出来,换了个地方再试。 “那有劳嬷嬷了。”她随意应了。 若说是她这府里大小事务,严嬷嬷来了之后的确安排得挺好,自她来了,从前常在她身边的丹嬷嬷都清闲不少。只就是话有些多,却又是皇祖母派来给她的,她不耐烦纠缠,既然严嬷嬷想要帮她提点,给自己找点事做,也不是什么坏事,那便随她去做就是。 于是又一次裴瑀来时,严嬷嬷特意提前叫住了柔筠,借机敲打。 “柔筠,你等一下。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柔筠正准备去“服侍公主沐浴”,心下本就忐忑,对此更是有些意外。 “嬷嬷是有何事交代?” 严嬷嬷笑了笑,把她单独拉到一边,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和缓,却颇含暗示。 “好孩子,我知道你在公主身边有些年头,伺候得也算尽心,这些日子嬷嬷也都看在眼里。只是有句话,我既是替太后娘娘来照顾公主的,就不得不替公主多想着些。”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柔筠。 “驸马爷那边,自有相应管事的去照料,咱们做下人的,本分最要紧。公主待你们不薄,若有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公主给的,也只能是公主给的。有些心思,旁人看不出来,可嬷嬷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心思没见过?” 到这,柔筠才终于听出些不对来。 她立刻想说什么,手上却是一紧。 严嬷嬷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语气更轻。 “你也不必多说什么,倘若你没那心思,自是更好。嬷嬷是疼你,知道你是公主惯用的人了,看重你,才私下跟你说这些。别叫自己走了歪路,到时候谁也护不住你。记住了,安安稳稳地干活,将来向公主求个恩典,给你指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出去,比什么都强。” 说罢,严嬷嬷也没再给柔筠争辩的机会,催促她去服侍二公主。 “快些去罢,殿下还在等你。” 柔筠低着头听完,心底悄悄叹了一口气。 她明白,或许是自己与裴瑀在一块儿时,叫严嬷嬷瞧见了。 心底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忽而搅在一起,叫她一时无言,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应了声“是”。 在严嬷嬷安静的注视下,柔筠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转身快步往屋内赶去。 24. 动摇 原以为有这样一个小插曲,时间会更紧张一些。 然而当柔筠匆匆将一切准备就绪,却依旧等了片刻才等到裴瑀前来。 且今日的裴瑀也有些格外的温存。 柔筠原本的紧张仿佛一瞬就被抚平。 而她所担心再次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出现,直到离开,裴瑀也并没有再不合时宜地说些什么。 对于先前与她说起的太后的建议,也并没有提及。 其实这样也好,或许是裴瑀听了她的话,暂且搁置了这个想法。 如此便不会再激化什么冲突,是柔筠最想要看到的场面。 柔筠一边同青黛一起将东西收拾妥当,一边漫无边际地如此想着。 只是当她跨出房门的时候,又撞见了不知是不是特意过来瞧瞧的严嬷嬷。 对视的一瞬间,严嬷嬷虽然没有再说些什么,但柔筠总觉得她的神情似乎并不友善,或许是因为先前说的那些话。 而严嬷嬷看着柔筠离开的背影,想到方才她面上那一团还未来得及散尽的微微酡红,不由地又皱起眉头。 这个柔筠…… …… “今天怎么又有心情陪我出来了?” 沈扬一边说着,一边靠在摊位旁边,将客人挑好的首饰包好递去,热情地与人告别,神色十分心满意足。 “你邀我许多次,今日无事,便出来瞧瞧。”裴瑀在一旁观望片刻,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穿的布衣,忽问,“怎么忽卖起钗环来了?” 上回卖葱尚且有由头,这回总不会是又是为了助人。 “有趣呀。”沈扬笑道,“上回卖葱,倒是卖出些意趣,觉得这行商似乎也挺有意思。” “既是卖葱得了意趣,为何改卖钗环?” “自然是卖些女孩子用的,更舒心清净些。”沈扬先是半玩笑似的道,见裴瑀面露无奈,又解释,“蔬果易坏,钗环若是一时不想卖了先放进库房吃灰也不打紧,况且我也更熟悉些。瞧着她们带上新的首饰高高兴兴的样子,也让人由衷欣喜。” 裴瑀笑着无奈摇摇头。 沈扬挑眉,“怎的,清晏也觉着卖货不好?” “自然不是。”裴瑀可不受这个过,“只是想着伯母或许又要暗自为你头疼。” 在大多数人眼中商贾毕竟还属末流,沈家如今不如从前,沈母本就为儿子婚事操心,他仅仅不喜仕途也就罢了,如今又做起生意来,倘若传扬出去,恐怕许多人家的心思更是避之不及了。 但是裴瑀自然不会是其中之一。 他道:“倘若发心不正,便是入仕也会为祸百端,若是发心端正,行商坐贾也能够经世济民,本是不冲突的事,只是时也事也,有些事情并不能一概而论。” 当初阿筠母亲徐清漪还在之时,便时常会有救济慈善之举,他也没少听阿筠讲过与母亲同去时遇到的各种事,那时战乱还未彻底平息,是实实在在帮到了许多建州流离失所的百姓,虽是行商,却是大义,就连父亲也曾与他夸奖过顾夫人义举,夸顾家门风清正,只不过后来才知,门风清正的本不是顾家,只是他们娶到了一位门风清正的夫人罢了。 “哈哈哈。”沈扬笑得愉快,“想不到你竟如此有心得,平日倒并没见你如何接触过这些。” 裴瑀便又想起柔筠从前在家中店铺查账时的样子。 明明是个小小的、平日再柔软不过的一个人,真面对查到的错处烂帐时,却也是毫不含糊,能仅凭逻辑和气势就把人压倒,雷厉风行的,谁见着都得夸一句灵气。 “如今你既有空了,帮我把这个捎给阿筠?”沈扬从摊位旁边的精致小框掏出一个朴素的盒子,打开给裴瑀看了一眼,“这根簪子是我先前去进货时淘到的好东西,不名贵,但是胜在精巧。”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根簪头飘紫的丁香花簪,确如沈扬所言,十分精巧。 “为何是丁香?” “阿筠喜欢它的香气。”沈扬得意,“有一回我们路过几株丁香树,阿筠闻见这香便笑了,说她十分喜爱这花,每次闻见这股清香都觉着心情似乎可以稍稍变好片刻。先前我曾送过阿筠丁香的香粉,只是她说倘若时时闻见便习焉不察,下次再闻见时便没法再体会那种片刻的幸福,故而只是收下却没有用过。这回是碰巧碰见这支簪子,我觉着好看,便是不用只是欣赏也不错,怎么样,我眼光好吧?” 裴瑀并不知道柔筠如今喜欢丁香。 建州没有丁香,而京城他们少有交流。 这是他没有参与的过去。 但从前的柔筠决不会因为害怕习焉不察,连使用喜欢的东西都要这般小心翼翼。 因为那时的她幸福,被爱,无忧无虑。 不需要害怕因为失去某一个喜好就再无欢愉之机。 “对不住,簪子我不能替你送了。” 沈扬的确对阿筠十分用心。 但是这簪子,他没法替他送去。 沈扬错愕,“为何?” 裴瑀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道:“倘若你真的有心,便自己来送吧,毕竟自己的感情,终归还是要自己争取,由我代劳总不是一回事。” 沈扬打量着他不对,“你欺负她了?” 裴瑀一噎。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总让你代劳万一二公主瞧见吃醋也不好。那便我自己再寻机会吧。”沈扬没等他回答,自己想了想,倒也能理解裴瑀的立场,“都是兄弟,不为难你。” 裴瑀将不能出口的话咽下。 “……对不住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 他也并不想欺骗沈扬什么,只是有些话他此时也还跟谁都不能多言。 …… 二公主心里就没有裴瑀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了。 她觉得如今诸事顺利,皆在正轨,皇祖母没再不时找自己说她和裴瑀的事,严嬷嬷盯得也没有从前那么紧,日常的事有丹嬷嬷管着,柔筠做事得力又有分寸,除了要偶尔睡一睡狭窄的耳房,其他都没有什么不顺心的。 不时还能趁着严嬷嬷不察悄悄偷溜出来找寻郎玩,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未成婚的样子。 只一件事令她有些郁闷。便是张寻变得有些忽冷忽热的态度。 “这支也好看,清素典雅,或许偶尔换一个风格也好。”柔筠持簪虚虚比在赵允灵右侧的发髻旁,对着镜子端详,“这支白玉兰的,玉色倒是清,正衬殿下身上这件藕荷色衫子。” 赵允灵却犹觉得不满意。 “不然今日,便不戴这些钗啊环啊的了。”她一把拿走柔筠手里的簪子拍在桌上,语气烦躁。 柔筠将簪子妥帖收好,“那殿下预备如何装束?” 赵允灵盯着镜子左瞧右瞧,忽道:“不若今日便作男装。” 自从同张寻相许,她都注意着将自己打扮得漂亮,已经许久没有穿过男装了。 “近来寻郎总是心情不佳,他还没有见过本宫着男装的样子,今日本宫便作男子装扮,瞧瞧寻郎见了会不会觉得有 趣。” 赵允灵觉得这主意不错。 柔筠瞧着瞧着,却无端觉得有些别扭。 “殿下,其实您何必如此迁就张公子?” 其实她说这话也算有些僭越了。 不过赵允灵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既然相爱,不就应是如此互相迁就吗?”她困惑,“这桩婚事的确是本宫对不住寻郎在先,才叫他难过,或许本宫多体贴他些,逗逗他高兴,他心情便会好些。” “可是这也并非殿下所愿,若是张公子当真为了您好,又岂会处处责怪,不顾殿下的心情与处境?”柔筠问得很轻,却很坚定,“从前的张公子也并非如此,是以奴婢也从未如此觉着,只是如今……” 显然,赵允灵对这一点也并非全没想过。 自从她与裴瑀的婚事之后,寻郎似乎就有些变了。 “可是既然山盟海誓在前,本宫又岂能背弃承诺?”她面露犹豫,“书中便是如此写的,难道还会有错吗。” 书中便一定是对的吗? “或许是不能一言以蔽之。” “但是很多书都这么写。” 柔筠想了想。 “或许殿下也可以自己写一个话本……不那样写也无妨。” “……” 赵允灵一时无言,目光放空片刻。 “罢了,先不想那么多,”她猛一摇头,又振作了精神,“替本宫更衣罢,今日就作男子装扮!” 柔筠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也没再纠结,当即应声替赵允灵拆了发髻,装扮起来。 今日是张寻主动相邀。 然而等到赵允灵聊有兴致地赶到醉风楼,等了许久,也没等见张寻的身影。 店小二将酥酪端进雅间放下,悄悄瞥了一眼。 方才他便注意到了这一对主仆。 虽说打扮都是男子装束,但是仔细一看便是女子,做主子那个看起来也是个没经过事儿的大小姐。 凭他的经验,像是和情郎私奔出来的。 “殿下,这是张公子托人捎来的。”待到小二离开,柔筠将从门口将收到的信递给赵允灵,又给她将刚上的酥酪移到面前,备好汤匙。 赵允灵本就等得有些烦躁,打开信封一看,更是气闷。 “寻郎说今日过不来了。” 柔筠一听便知道,公主的心情今日恐怕都不会再好了。 “殿下,用些酥酪吧,听闻醉风楼的酥酪用了特制的渍樱桃,别有滋味。” 赵允灵瞥了眼桌上的瓷碗,雪白的酥酪点缀着樱桃,应该是好吃的样子,只是她了无兴致。 “本宫不吃,赏你了,你吃。”她扭过头去看着人流来往的窗外,生闷气。 柔筠见她不想说话,且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办法。 公主赏的东西自然得吃,这事从前也是常有的,于是她也并没多想,既然二公主想再待一会儿,那刚好她边吃边陪着,也没必要亏待自己。 酥酪入口冰凉,奶香清浅,特渍樱桃的酸甜紧接着涌上来,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奶味的醇厚,的确十分特别,只是口感有些粗糙,化开后有些粉感,显得降了品阶,到底不如御厨所做。 柔筠心道,幸好二公主没吃这酥酪,不然吃到这般差些品质的口感,恐怕心情又更不妙。 然而渐渐的,她却又觉得有些不对起来。 怎的一碗凉凉的冰酥酪吃下腹中,她却觉着身上越来越热,似乎出了些虚汗,脑袋还有些发晕起来呢? 25. 验证 “柔筠,你怎么了?” 青黛本是被二公主遣去街上买点东西,此时回来,一进房间便瞧见柔筠发红的面色,和将碗搁下时有些紧绷的神情。 赵允灵闻言也回过头来,“怎么回事?” 柔筠浅吸了口气,回应时才发觉自己连声音都有点发虚,“回殿下,奴婢觉得,有些难受……” “刚刚还好好的。”赵允灵蹙眉,目光落向桌上被吃了一半的酥酪,猛地警觉起来,“是这东西有问题?” 柔筠猜测也多半如此,只是这东西如温水煮青蛙一般,方才她都还没觉着有什么不对,等到觉出不对都已经吃了大半了。 但她还是先安抚了一句:“似乎并非致命毒药。” 赵允灵却依旧瞬间炸了,“是谁,是谁要害本宫!” “殿下,柔筠瞧着不太好,是否要奴婢先去请个郎中来看看?”青黛担忧地扶住柔筠,出言请示。 赵允灵憋了一口气在心里,然而此时她是因与张寻相约偷偷出的府,又穿着男装,没什么人接应,不好声张,看柔筠这样子恐怕也没法好好走回公主府。 “那你快去,叫她先坐着。” 柔筠却制止了,“殿下,奴婢觉得还能撑住,还是先回府罢。” 若当真有人要害公主,待在原地自是不妥,万一公主出了什么事,她十条命也赔不起。 “真能行吗?”赵允灵有些迟疑。 “殿下放心。” 见她坚持,赵允灵也担心自身安危,便叫青黛扶着柔筠,三人加快了脚步,上了马车悄悄回府。 不知是不是因为又经了一段长路的缘故,柔筠气喘之余,脑袋越来越晕,身上的热意却开始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你没事吧?”赵允灵探身看她,见她冷汗涔涔的样子,嘶了口气。 看着可真难受,要是这药是她中了,也得这么难受。 “你撑着些,放心,你这回算是替本宫挡灾,回去后本宫定会赏你。倘若身子坏了,也有本宫养着你。” “多谢殿下。”公主能说出这些,柔筠心里是感激的,只是伴随着腹下的火越燃越旺,渐渐她有些明白了自己所中的毒为何,“殿下,这药……似乎是暖情散。” “什么?”赵允灵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再一看她头上的汗,一时又气又手足无措,“那怎么办?” 柔筠一时也说不出来。 “本宫叫人去请太医。”赵允灵第一个反应便是如此,然而下一刻她忽然又道,“不……裴瑀,本宫让丹嬷嬷去请裴瑀过来。” “不可,殿下……”柔筠闻言心下便是一紧,想要阻止,然而下一瞬便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幸好青黛赶忙用力勉强把她扶住。 “听本宫的,是药三分毒,这样解最好,上回本宫都问过太医了。”眼见着走到了公主府后门,赵允灵觉得自己这主意实在绝妙,不再给柔筠争辩的机会,“今日严嬷嬷进宫了,这个时辰驸马应当在府里。等下对外便说是本宫中了药,叫裴瑀给你解药,反正上回也是你给他解的,没什么大不了。” 若是旁的毒也就罢了,但既然是暖情散,这医治之事便显得可大可小,一路走过来都这么长时间了,再请太医,再熬药喝药,有那折腾的功夫,毒早都能解完了。 上回给裴瑀解药的时候,她怕裴瑀是诓她,都跟太医细细打听过了,这种药的确是自然解最好,用药强压又慢又伤身。眼下这般解就是最好的办法。 柔筠心底虽觉得极不好,但却拗不过公主执意,到底还是被安置在了公主床上。 大约是感念她挡灾,这回公主甚至都没嫌弃她会弄脏她来不及更换的床褥,只让青黛趁着丹嬷嬷去叫人的时候给她赶紧换了身亵衣,便径直叫她躺了上去。 房中也只来得及匆匆将光遮去,所幸此时天已经擦黑,门窗一关床帘一遮,若是不点灯也瞧不见什么。 柔筠躺在妆花织锦的柔软床褥上,独自陷进一片漆黑里,身上是软绵绵的热,持续过长的不适和环境让她此刻整个人有些半梦半醒。 原来中这种药,是这么难受啊。 她忍不住地就想起裴瑀。 听说他那次的药更严重些,他又抗了那么久,也难怪会将她认错。 方才一路行来,她的眼前也时不时是雾蒙蒙的一片了。 其实她是不想要这样的方式来解药的。 然而此刻难受的泪水控制不住盈上眼眶,她却又忍不住想,清晏哥哥,他为什么还没来呢…… 真的好难过…… 另一边,裴瑀才从外边回来没多久,因莫名有些心躁,正执笔誊写字帖。 忽便听闻丹嬷嬷一脸焦急地求见。 刚静下来的心里蓦地有根不知名的弦似被拨动,裴瑀笔尖微顿,墨在纸上晕开一点。 “请嬷嬷进来。” 他搁下笔,听丹嬷嬷讲了事情经过。 “殿下只是寻常出去玩耍,不想却被有心人惦记下了这腌臜之物,驸马您快些随老奴去吧。”丹嬷嬷自然隐瞒了二公主出去玩耍的真正缘由,但这焦急却不是假的。 “可去请了太医?” “这……这自然是请了的,不过这般的药,自然是您助殿下解最好,殿下也是如此说的。”二公主不想这么快就惊动宫中,的确还没请太医,丹嬷嬷被问得一愣,只能岔开话题,“您快些随老奴去吧,殿下身子娇贵,再晚只怕更受磋磨。” “好,我随你去。” 话说到这份上,裴瑀不跟着去是不可能的。 然而临走之前,他脚步顿了顿,还是在丹嬷嬷看不见的角度,从边上悄悄拿了个火折子放进袖中。 一路之上丹嬷嬷在前匆匆引路,裴瑀落后两步,思绪轮转,低声询问身边的卫珂:“可知张寻今日踪迹?” 卫珂惊了一下,瞥了眼前头的丹嬷嬷,同样低声回应:“自上回起便一直派人盯着,主子有何吩咐?” “通知看着张寻的人,若是再有传信,立即将人带来。另外你现下立刻派人出府,去将闫大夫尽快接来,要快。” 此事透着蹊跷,他需得做两手准备。 如今他已知二公主有心上人,也知她在房中事上寻了旁人代替,那么如今倘若当真中了这样的药,岂会不等太医,反来寻他解药? 但倘若中药的是柔筠,二公主当真会为了一个宫人如此大动干戈地请他过去一趟吗? 或许还有一 种可能性,便是二公主如今神智混乱或是陷入昏迷,如此身边的人或许也会病急乱投医,加之太后希望他与公主情深意笃,情急之下先想到请他过去也合情理。 但无论如何,他需得先把这事弄清楚才行。 倘若公主当真昏迷,他便得将人弄醒,凭二公主那股傲气,只要清醒,必不会愿意要他帮助解药,那时即便太医还未至,也有闫大夫在。 如果还是不行,他便将张寻捉来,想必二公主会乐意让张寻助她解药,而不是他这个驸马。 如此一切在这短短时间内尽力安排妥当后,裴瑀跟随着丹嬷嬷的脚步匆匆踏入了正院。 一踏入正院,裴瑀便注意到了院内井井有条的气氛。 扫视一圈,似乎并未有过于的慌张,也没有来去匆匆替公主张罗收拾的下人。 “驸马,您快进去吧。”事情来得突然,丹嬷嬷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并没有细思裴瑀的各种细微反应,抬手替他将门推开,“奴婢们忧心殿下醒来后不喜,还是与从前做了同样布置,驸马莫要介怀,此时殿下或许有些狼狈,想来也是羞于叫您瞧见的。” “好。”裴瑀没多说什么,收回目光,踏入屋中。 丹嬷嬷赶紧将门轻手轻脚地关上。 室内又一次陷入与从前同样的黑暗,是与寻常类似遮光的布置,然而这一瞬间,裴瑀的心态已然有所不同。 整个屋中静悄悄的,远远能隐约感受到屋内被床帘遮掩的床的轮廓,他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胸口心跳的砰砰声,一下一下,平稳却有力,然而他的面色仍是平静的。 “殿下。” 裴瑀的脚步站在原地没动,远远地,低低唤了一声。 房间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细微的衣料窸窣声,也并不像是刻意发出。 没有回应,也没有催促。 裴瑀缓缓走到了床侧,足以让帐内人抬手触及的地方,再次唤了一声。 “殿下。”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连似乎像是回应的声响都并没有,但能听到浮浅的呼吸声,似急似沉。 比起清醒的克制,更像是无意识的抵抗。 裴瑀有过类似的经历,自然清楚此刻帐中人此时可能的状态。 无论是二公主还是谁,在此时这般的反应,恐怕都是昏过去了。 不出所料,但…… 裴瑀深吸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撩起了垂落的帷幔。 此刻他与帐中人陷在黑暗中的容颜不过近在咫尺。 “殿下。”他闭上眼,最后低唤了一声。 袖中藏了许久的火折子,被他用指腹无声地捻出来,握在手中,铜质的外壳已被身体捂得温热。 确认床上的人真的对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反应,裴瑀缓缓睁开眼,顿了一息。 这一息仿佛有一世那样长。 “嚓——” 下一刻,一声极细极轻的响,把几能将人吞噬的黑暗撕开了一道裂隙。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窜起来,在他的指端跳动了几下,渐渐稳住。 昏黄的光圈不大,只够照亮方寸的距离,但已足够映亮锦被上的花样——以及裴瑀陡然深黯的目光。 26. 是她 是她,果然是她。 火折子映亮的瞬间,最先撞入裴瑀眼底的,便是柔筠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只是那张平日清软柔和的脸上此时正泛着一抹病态的绯红,像是雨丝打过的海棠,花瓣边缘烧着不自然的殷色,从颧骨蔓延到耳畔,几乎要滴下血来。烛光摇曳间,那片潮红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烧着,烧得她双唇秾艳,眉头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 裴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攥住,又骤然松开,然后便是急促的怦怦跳动,每一下都像握紧的拳头,隆隆的锤击声震彻耳畔。 他握着火折子的手开始细微地颤抖,下一瞬比意识更快地——拇指与食指猛地一捻,火光应声而灭。 黑暗轰然合拢,将一切重新吞没。 然而裴瑀的心口仍在不争气地狂跳,震得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把火折子死死攥回掌心,指节泛白,像是要借这一点硌人的痛,将胸口那团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极度复杂的情绪叫他整个人在原地生生僵了几息,才找回对身体的感知,随后迅速伸手循着印象的方位探上了柔筠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顿时让他心神一凛,眸色凝重起来,又探了脸颊和脖颈,俱是汗意涔涔。 裴瑀不再犹豫。 黑暗中,他抬手解开衣襟,外袍无声地滑落,中衣,里衫,一件件褪去,直到只剩一层单薄的亵衣,堆叠在脚踏上。 他掀开锦被的一角,极轻极缓地,将自己送入那片滚烫的黑暗,抬手落下床幔。 床榻不大,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扑面而来,像一团闷烧的火。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薄胎瓷器,怕碎了,怕惊了,怕自己粗糙的呼吸会加重她的不适。 入窑的薄胎瓷烫得惊人,滚烫地灼烧着他的皮肤,他却是最细最用心的匠人,将要用着毕生最大的耐心将手中的瓷器细细雕琢,不惫不怨。 清凉终于涌来,柔筠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不自觉地抬手拥紧了他。 裴瑀的心猛地一揪,手臂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环了回去,一条胳膊从她颈下穿过,手掌虚虚搭在她肩头,不敢用力。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搁在枕边的手,指尖触到她滚烫的掌心时,心又沉了几分。 他将整个人的凉,都渡给了她。 呼吸落在她后颈的碎发上,他刻意压得轻慢,怕惊了她,也怕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会透过胸膛传过去。 黑暗浓稠如墨,将床笫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此刻这黑暗再也不是从前那令他纠结挣扎、几乎将他吞噬的巨兽,而似奇异的藤蔓与枝干,在此刻不知不觉将他的心缠绕得很紧很紧,紧到发痛。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太多太多的场景和回忆,糅杂在此时的情绪里,化成了阵阵的心疼。 裴瑀不敢想象,先前的每一个日夜里,柔筠都活在怎样的紧绷之中,相较之下,自己先前所有那些自认的挣扎和无奈,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清晏哥哥。”极度的难过之下,柔筠沉在不知是现实还是梦中,轻轻地唤了一句。 极轻极细的一声呼唤,若不是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然而裴瑀听到了。 春雷的尾声在山野的寂静中缓缓退去。 一切归于平静。什么也看不见。 可正因为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格外敏锐。 她后颈的碎发贴着他的唇,脊背的温热渗过两层薄薄的衣料,烫着他的胸膛。每一次呼吸,她的背都会微微起伏,如安静起落的潮汐,轻轻拍在他的心口。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她指尖滚烫的热度已经退去泛起微凉,而他的掌心依旧滚烫,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黑暗中生出一种奇异的缠绵。并不刻意,而是本能地,像藤蔓与枝干连理相依的缠绕。 她的呼吸拂在他腕间,片片如羽,温热而真实。 裴瑀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然而即便他再想要将此刻的时间无限延长,闷钝的敲门声也还是如计算好一般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 “驸马,热水已经备好,您可要先沐浴?” 裴瑀抬手,极轻地抚了抚柔筠的发丝,随后小心地松开怀里的人,翻身下床,摸索起散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穿好。 待到最后一件外袍穿好,裴瑀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分辨不清的黑暗,抬脚走向外间,拉开房门。 “太医可到了吗?”他低声问。 丹嬷嬷在外头没听见他应声原还焦心,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到了到了,等下便让太医给殿下瞧瞧。”先前被裴瑀提醒了一声,丹嬷嬷自然要替二公主将戏做足,特意去宫里请了位太医过来,“驸马您劳累了,此处有老奴照管就好,您快些回去歇息罢。” “那就有劳嬷嬷了。”要善后的事还多,裴瑀知道自己在这只能碍事,是以也没多留,径直便回了院中。 闫大夫正被安置在他的院中等待。 “殿下那边这会儿有太医在,应是无需您再去一趟了,白跑一趟,辛苦您了。” 闫大夫见他风尘仆仆却精神尚好的模样,笑着叹了口气,“好小子,你这是知道疼媳妇,又不是故意耍我,没什么要紧的。殿下那边可还好吗?” “我先行回来,不甚清楚……不过想来应当无妨了。”其实裴瑀并非不担心,只是此时他再多做些什么都不合适,也只能耐心等待。 想来二公主既然都肯冒这个风险让他来替柔筠解药,若是还有什么问题,应当也不会就这么放手不管。 “这话说的,既然担心人家到把老夫都早早叫过来备着,怎的这会儿反而连太医的诊断都不等?”闫大夫嘴边的笑意一下子垮了,有些莫名其妙,“老夫真是搞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头都在想些什么。” 裴瑀温和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多谢您了,闫大夫。我让卫珂再安排人送您回去。” < p>闫大夫摆摆手,懒得搭理他,转身跟着人走了。 闫大夫走后,裴瑀语气变得冰冷。 “去把今日的事查清楚。”他对卫珂吩咐,“也查查此事与张寻是否有关。” “是,主子,今日去盯张寻的人说,他原是今日约好了要与二公主相见,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没有去。” 裴瑀神色微闪。 “知道了。” 脑海中不由又闪过方才柔筠环住他时明显不安的情绪,他心中便泛起一阵阵细密的疼。 他定会把这事查个清楚。 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他自己的人,定要自己留在身边光明正大地保护。 …… 另一边,柔筠从昏睡中悠悠转醒,盯着头上的房顶晕了一会儿,忽然彻底惊醒。 “殿下。” 二公主果然又坐在一边,青黛正抬手添烛火,见她醒了,赶紧过来扶她起身。 “太医说你没什么事了。”赵允灵叹了口气,恨恨道,“不知是谁要害本宫,方才命人去查,可时间过去久了,也没查到什么。” 见柔筠神色有些怔怔的,她有些奇怪,“怎么了?” 混乱的记忆慢慢回笼,不知为何,柔筠总觉得不甚踏实。 “回殿下,奴婢……奴婢对方才的事都记得不甚清晰,不知是否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她总觉得似乎叫了谁的名字……即便她知道自己脑袋昏昏沉沉,多半是在梦里,也有些不安。 “能有什么疏漏?那般混乱的情形,即便是有什么不对,裴瑀也不会怀疑的。”赵允灵听丹嬷嬷汇报了裴瑀后来的反应,不仅正常,还特意关心了她一句有没有找太医,若是他真发现了什么,哪还有心思照顾到这些细节。 “他出去的时候挺正常的,还记得问给本宫宣没宣太医,听说他还把国公府的闫大夫也请来候着了。”赵允灵有点感慨,“倘若本宫不是已心有所属,其实这么看着,裴瑀也挺好的。” 赵允灵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柔筠听进去了,却觉得这些话还是没能让她完全心安。 但是她又从回忆中找不出有大问题的地方,最后只得顺着二公主的结论归咎于因为自己昏过去记忆不分明,所以才对此事太过紧张。 …… 柔筠也的确是这样安慰自己的,然而就在她几乎将自己安慰好时,第二日她又遇到了特意前来“关心二公主”的裴瑀。 神色宁静不见丝毫局促,他立于廊下转过身来,玄色锦袍被晨风掀起一角,低头看着她唤了声“阿筠”,眉目柔和。 柔筠垂下眸,依制福了一礼,微笑着做出“请”的手势。 “驸马,公主请您——” “你怎么样?”他忽然开口。 柔筠愣住。 裴瑀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她听得很清楚,也清晰看到了他此刻眸中倒映的自己。 柔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这问话,是什么意思? 27. 告状 柔筠的神色定了定。 阳光落在她脸上,透着一层淡淡的、微倦却健康的气色,不再是昨晚那种烧得灼人的潮红,也并不是苍白的虚弱。 安静片刻,裴瑀心思收拢,转而道: “昨日公主出事,大家皆很紧张,平日你都跟在公主身边,但我来往匆忙间似乎没瞧见你,故而有些担心。” 原来只是问这个,倒是她习惯性草木皆兵了。 柔筠紧绷的肩膀又松下来,“奴婢无事,昨日只是事多匆忙,恰好与驸马错过,故而才没有见到。” 她抬手,又想请他移步。 然而还没待再开口,便又听裴瑀问:“你如今可有什么心上人了?” 柔筠这回直接抬眼看他,眼底明白写着疑惑。 裴瑀眸子闪了闪,却依旧是温和地笑,“我想着,你跟在二公主身边也挺久了,不知公主对你往后可有作何安排?若是以后公主身边缺人,我也可以帮忙安排。” “驸马……这是在说什么?”柔筠盯着裴瑀的表情,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裴瑀的用意,然而以她对裴瑀的了解,也没想明白他突然说这个是做什么。 “阿筠,我说过,若是你有什么不得已的,需要帮的,尽可以与我说。”裴瑀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二公主性子随性洒脱,有时行事或许太过不拘小节,故而才有了昨日之事……长久如此,万一何处真出了纰漏,责任便全在你们这些近侍之人身上,实不稳妥,我是担心你。” 其实裴瑀还是更希望,柔筠能够自己主动与他坦诚。 或者即便是不全部坦诚,也希望她可以不要被这一切困住。希望她能明白,她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的身后还有他。 若是她愿意向自己求助,愿意说出她的打算,与他坦诚……或许他也愿尊重她的想法,不会将她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柔筠后退了一步。 她凝视着裴瑀清正真诚的目光,几乎要被他诚恳的言语打动。 然而下一刻,她将目光从他面上避开,涩然道:“驸马,公主已经在等您了。” 若是其他任何一种情况,既然过去已经过去,或许她真的会控制不住接受他的提议,然而如今这种情形……她没办法说服自己的良心,既欺骗他,又利用他。 她更没办法将这件事坦白,所以也只能是她独自一人的混乱不堪罢了。 裴瑀的目光骤然一松,但还是没有立刻移步。 就这样僵持了一瞬,直到身后传来了另一道脚步声。 “给驸马请安。”严嬷嬷从外面回来,瞥了眼站在边上的柔筠,看着裴瑀便笑,“驸马可是特意来看殿下的吗,怎的站在外头不进去?柔筠,你怎么回事,怎么好叫驸马就这样在外头多等?” “不关她的事。”裴瑀回过头,神情已经恢复寻常,“刚通禀过,正准备进去,刚巧遇上嬷嬷。” 柔筠却依旧认下了错:“是奴婢怠慢,驸马请进,殿下已经在等您了。” 裴瑀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严嬷嬷跟在裴瑀身后向前,路过柔筠时不悦地盯了她一眼。 柔筠便将头更低一些,并无争辩或委屈之意。 严嬷嬷总觉得心里这股气有些捋不顺。 是以待裴瑀走后,她再一次私下找了二公主,表示有话想说。 “殿下,您当真不能如此心宽,纵得旁人在您眼皮下蹬鼻子上脸。”柔筠若只是通禀,哪里用得上与驸马在廊下一同站那么一会儿,虽说她离得远听不见动静,但凭她的直觉,以及走近后他们二人细微僵持的神情,瞧着分明就不简单。 “什么蹬鼻子上脸,谁蹬鼻子上脸?”赵允灵很是不解,忽然眼睛一睁,“是找到给我下药的人了?” “这……这倒并未。”严嬷嬷磕巴了一下,又操起另一份心,“您说您也是的,出去玩便玩,至少得多带上些人,护您周全才是,偏就只带两个护不住您的小丫头……若不是驸马体贴又来得及时,您身子受了什么损伤,老奴可怎么跟太后娘娘交代。” 说到这,她对柔筠更是不满。 “殿下,您真该对身边的人多上点心,皇家最重体面,您身份金尊玉贵,容不得一点闪失,并非什么人都适合跟在您身边服侍。” “严嬷嬷,此事你似乎也不是第一回与本宫提及。” 严嬷嬷自到了她身边,少有对谁这般不满,多次提及,到此刻还真勾起了一点赵允灵的好奇。 “究竟是谁,惹得嬷嬷您这么大怒火?” 究竟是谁这么有胆识,真在她眼皮子底下勾引裴瑀?裴瑀上钩了没有?要是真上钩了,凭这个由头提和离也不错。 见二公主终于认真地关心起此事,严嬷嬷显然欣慰多了。 “正是您身边的柔筠。”她答道,“或许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殿下您又宽和,便起了心思,奴婢瞧见几次,总觉着不好,即便不论您与驸马夫妻如何,她身为奴才,也不该动这样叛主的心思。” 严嬷嬷也明白二公主并非真的多么喜欢裴驸马,或许会不当回事,但是她必须强调,此事不仅与驸马相关,更是代表着公主身边人对她忠诚与否。 就算是公主不喜欢驸马,也不是身边人试图爬床的理由。 然而赵允灵愣住过后,随即有些失望,“柔筠?” 她还以为是其他的谁这么乐于献身替她分忧,却没想到严嬷嬷会说是柔筠。 她立刻泄了气,重新歪进太师椅中。 “柔筠不会的,嬷嬷。”严嬷嬷向来对什么事都敏感,或许只是柔筠与裴瑀的寻常交流叫她看去了,便下意识小题大做。 先前柔筠也与她说过,裴瑀偶尔会向她打听自己的喜好。 说到底,虽然她知道自己很讨人喜欢,也很喜欢别人对她用心,但是若是裴瑀真喜欢上她了,她也着实会十分困扰。 要是裴瑀真能喜欢上别人,她高兴还来不及。 “殿下,便是只为御下,您也不该纵容。”严嬷嬷简直恨铁不成钢。 如今想来,恐怕就是公主身边这些近侍的人没有挑好,才哄得公主这般。 “但是本宫都用她用习惯了。”赵允灵被严嬷嬷说得头疼,又没法解释,只得敷衍了一句,“那本宫便再用她一段时日,过几个月便将她遣了去,嬷嬷看如此可好?” 左右她也是答应了明年和离之后便叫柔筠提早归家,也不算骗严嬷嬷。 这般处置自然不是最妥帖的,但 是严嬷嬷见公主如此,便知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既然公主愿意把人遣走,她便提早禀明太后,再挑一两个真正得力的人过来,总也比公主完全不听她的劝告要好。 “殿下,往后您出门,便多带些人在身边,可千万莫要贪那刺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太后娘娘那边可得多心疼呢。” “哦……” 赵允灵嘴上答应着,实际上半点没打算照做。 就是不想被人瞧见,所以才不带那么多人的,若是带了人,叫皇祖母知道她出去,她不就没有办法再见寻郎了吗? 上回寻郎突然来信说家中出了些事,急需用钱没法赶去见她,她今日特意让青黛托人又给他送了些去,也不知道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 夜深,书房内烛火微微跳动。 裴瑀手里捏着一枚黑子,面前棋盘上棋子摆了大半,似是自弈到中盘,却不知何时停了。他就那样半侧着身,目光落在棋局上,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风拂过廊下的竹帘,发出细微的响动。 门外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裴瑀面前。 “查到了吗?” 裴瑀将手上的棋子放回棋篓,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向卫珂。 “属下按主子的吩咐,从公主殿下当日地行踪查起,”卫珂将几样证据和口供呈给裴瑀,“那日殿下换了男装,从角门出去,只带了青黛和柔筠姑娘二人随侍,去了与张公子约好的醉风楼。” 听到醉风楼三字,裴瑀眉心微动。 “下药的是店里的一个小二,据他的口供,当日进入雅间的一开始只有两个人,他一眼便看出殿下是女子,误以为是哪家小姐私奔出来的,不会敢声张也不敢报官,故而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想趁机将人迷了,掳走另作安排,然而因手边一时没有迷药,是以才用了那种药,下在了公主点的酥酪里。只是后来又有一个婢女进门,三个人他怕自己处置不来,最后才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她们离开了。” 先前卫珂曾说,张寻没有前去赴约,想来或许是二公主一时生气,便将酥酪赏了柔筠,是以最后他会见到的才是柔筠。 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二公主竟会选择冒着暴露计划的风险喊他过去给柔筠解药……该说她是心思太深或太浅,还是当真如柔筠所说的,待她们十分不错? 烛火又跳了一下。 “至于那药……” 说到这里,卫珂忽然有些迟疑,抬头看了主子一眼,欲言又止。 “说下去。”裴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药,因那小二这般说法,属下便追问了他药从何来,他交代,是前些日子,有个年轻公子交给他一包,让他偷偷下在客人的茶水里的,但他心思不正,自己私下昧下了一些,便是想着如这次之事之时或许会用上……” 卫珂说着,垂下头去,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属下又追问了小二那个年轻公子的样貌。小二描述了一番——身量、面容、衣着,属下听着……” 他深吸一口气。 “像极了……像极了张寻张公子。” 裴瑀的手指倏地停了棋盘边沿。 28. 赌一回 原来如此。当初害他中了混药的人便是张寻。 方才他听到醉风楼时,便有许多猜测,却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 但是张寻为何要给他下药? 裴瑀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残局,一枚白子被围在当中,进退不得。 是单纯看他不顺眼?是从二公主那听说他们感情不好,所以希望自己失态,无论是寻了旁人解药,还是他失控冒犯公主,最终都影响夫妻相处? 这样看来,二公主应是没有把替身一事与张寻说过,尚算谨慎。 但无论如何,未免都太过小人行径。 令他中药,他便有与二公主亲近、或是不慎伤了二公主的可能,倘若是真心爱护,又岂会如此? 倒像是什么下三滥的报复。 裴瑀面上现出思索,两指并拢,在桌板上无目的地轻轻敲了两下。 “人证、物证,都控住了?” “是,小二压在城西暗牢,已经封了口。” 书房又有片刻的寂静。 片刻后,裴瑀忽然又问:“卫珂,你觉得二公主可是个眼底揉得了沙子的人?” 卫珂愣了一下,联想到方才提到的张寻,脑海中瞬间脑补了一出后来者意图抹杀旧爱存在的大戏。 不过他还是迅速调整了表情,神色正经地给出判断:“依属下看来不是。公主殿下很有自己的想法,且受盛宠多年,定然是不会为了任何人退而求其次,也不会甘心叫任何人欺负的。” 裴瑀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被围困的白子上,忽然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是了。” 他重新拿起一枚黑子,将其落在了白子唯一可退之处。 “既如此,赌一回又何妨?” “主子要赌什么?” 裴瑀笑了笑,随后眉目深沉下来,示意他附耳过来。 …… 正院。 青黛从后门回来,将手里来自张寻的信交给柔筠,忍不住小声和她议论了两句。 “不是我多嘴,上回我替公主把银两送给张公子的时候,当真没觉得他看着有多难过,也不知是不是因有驸马这边的对比,总觉着他现在看着虚伪了不少。” “青黛姐姐,你这当真是不怕叫公主听去。” 青黛吐了吐舌头,“这不是跟你悄悄说么,我看你也一样这么觉着。” 柔筠没有反驳,只是问:“他可还有什么话带来吗?” “没有,就是说要约公主一见。要我说他当真是半点不体谅公主的境遇,自公主与驸马婚后,哪回公主出去见他时他不是暗暗较劲,要么便是委屈要么便是作郁郁状,没一点先前的气量和风骨,若是当真觉得受了侮辱,便主动与公主各自安好也就罢了,长久如此算什么呢?”青黛撇撇嘴,“我也是惊讶一个人的态度竟能变化如此明显,恐不是又贪图有殿下护着的风光,又要给自己立什么贞节牌坊。” 道理是如此,不过,“这话可不好与公主明说。” 上回柔筠与二公主多言,其实已算是僭越了,既然二公主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她们也就不好再议论什么。 不过将信交给二公主的时候,柔筠还是提醒了一句: “殿下,您真要这会儿便出去吗?先前严嬷嬷便叮嘱您出行时须得多带些人,若是现下您仍旧只带我们出去,只怕严嬷嬷不仅会责备,或许还会有所怀疑。” 赵允灵犹豫了一下,但是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寻郎那边先前出了事,此时正是需要本宫的时候,本宫非去不可,不然多叫寻郎寒心。也不去太久,只对外说本宫午歇,本宫快去快回,一个时辰也便回来了。” 柔筠无法,只得服侍二公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戴了顶纱笠遮面,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等下得多留心注意。 马车停在约好的茶楼后街,赵允灵整了整鬓发,这才带着笑意踏入楼中。 街对面另一家茶寮里,裴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竹帘放得很低,几乎只露出一线缝隙。他没有喝茶,面前的茶碗原样摆着,盖子都没有揭开。 他坐得很稳,姿态一如平日。只有卫珂这样的身边人,才能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像风吹过。 他的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望月楼门口。 柔筠跟在二公主身后,穿一袭浅青色的裙裳,衬得人愈发素净。裴瑀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随着她的背影进了楼后,依旧望着门口,目光定定。 卫珂微微弯腰,低声道:“主子,人安排好了。已派人送信给张公子说了二公主今日不来赴约的事。另外引张公子说那些话的人也已经进了雅间,隔壁的暗间也备好了。” 裴瑀没有回答,视线仍落在那扇门上。隔了几个呼吸,才微微点了下头。 “张寻那边,确认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确认过了,茶里加了点东西,不多,只够让他话多些、心思松些。张公子平日本就喜欢在人前卖弄,高谈阔论,稍微一引,什么话都往外倒。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引他去说那些话的人,可靠得住?” “靠得住。属下查过底细也打点了许多,扮得是仰慕他才学的商贾,几句奉承话下去,他就得飘飘然了,张公子这种人,最吃这套。” 裴瑀又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茶楼大门移开,但卫珂注意到,主子的指尖在桌上极轻快地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虑极深时才有的习惯。 真是想不到,主子竟当真为了拆散二公主与张寻,如此费心大动干戈,还亲自前来坐镇。 卫珂正暗自腹诽,忽又听到主子问: “她们进去多久了?” “不到一盏茶。”他答。 茶寮里有其他客人高声谈笑,有小二来回穿梭,可这一切仿佛都与裴瑀无关,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动声色,却将注意力都凝成了一根线,系在对面茶楼门口来往的人群里。 倘若张寻当真够谨慎或是还没恶劣到那种程度,没叫二公主听到该听的话该如何?倘若二公主比他想象中的能忍,对于如此面目的张寻尚且能原谅迁就该如何?倘若即便她离开了张寻,却回头选择了屈就在这桩婚事里该如何? 裴瑀的指节又收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将那些念头按了下去。 不会出岔子。 他着意留心过张寻和二公主的人品个性,反复推演过,每一步都安排妥当了。 即便是最后真的未如他所料般发展,至少也不会差过当下。 念头至此,裴瑀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沉而定。 …… 茶楼后院,天字号雅间。 张寻已经喝了两杯茶,觉得被二公主爽约的心情终于松快了许多。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衣着珠光宝气的年轻人,自称是做绸缎生意的商贾,一进门就连连作揖,说久仰张举人大名,读过他写的诗,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寻被捧得浑身舒坦,方才被人告知今日二公主也要爽约时的不快消散了大半,端身坐着,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端的是风流名士的做派。 “张公子,听说您最近结识了一位贵人 ,可对您助益不少。”那人笑着给他斟茶,语气里满是羡慕。 “什么贵人,一个嫁过人的破鞋罢了。” 赵允灵带着柔筠上了楼,刚转过连廊,一个小二模样的人匆匆走过来,满脸堆笑地拦住了她们。 “这位姑娘,您订的天字号雅间在前头,不过隔壁那间雅间的窗子坏了正在修,怕吵着您。劳烦您先在这边暗间稍作片刻,喝杯茶,修好了小的立刻来请您。” 赵允灵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但想着张寻应该也还没来,便没多想,点了同意了。 柔筠上前替她推开了暗间的门。 这暗间与订的雅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壁上有一处不大的缝隙,平日里拿木板挡着,此刻不知怎的,刚巧松动了一角。 是以赵允灵刚坐下,隔壁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跟你说,那种女人,不过是投胎投的好罢了。真论起才学品性,给我提鞋都不配。一个嫁了人的公主,不知廉耻,背着驸马跟人私会,这叫什么?这叫自甘下贱。” 赵允灵的手猛地攥住了扶手。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是张寻。 是那个在她面前满腹经纶、温文尔雅,说“殿下是天上明月,小生不过地上微尘,能得殿下青眼,三生有幸”的读书人。 柔筠也听见了,心口陡然一跳,下意识去看公主。 赵允灵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面墙,先前含羞的笑意荡然无存,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褪去。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得越来越放肆。 “你以为我真是心悦于她才与她纠缠?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一个破鞋,也配让我张寻明媒正娶?我将来是要中进士,当探花的,若是让人知道我与一个已有驸马的公主纠缠不清,同僚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张公子说的是……”那人干笑两声,“不过听起来那位殿下,对您可是痴心一片呀。” 张寻哼了一声,语气里暗含得意:“那是自然,上回与她相约,我故意没去,把她一个人晾在醉风楼等了半天,你猜怎么着?她不仅就干等着,第二天还巴巴地托人来关心我。堂堂公主,活到这个份上,真是笑话。你越晾着她,她贴得越紧,想想就有意思。” 赵允灵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那个驸马,国公府的裴二公子,也是个没用的。自己的女人在外面偷人,他怕是还蒙在鼓里呢。我就喜欢看他戴绿冠的样子,将来有一天,我倒还想当面问问他,自己的公主夫人伺候得舒不舒服?” 那人顿了一息,哈哈大笑起来:“张公子高见,高见。” “桃花庵里桃花仙,一朝坠泥不值钱。”张寻也笑了,笑得无所顾忌,还端起茶杯,文绉绉地念了半句诗,“金枝玉叶又如何?自甘堕落坠在泥里,也不过是一截任人踩踏的朽木。” 柔筠的眼眶泛红,伸手去扶赵允灵,怕她孤身冲动,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我们走吧,别听了……” 赵允灵没有动。 她听完了每一个字,像把碎瓷片一口一口咽下去,满心都是血。她慢慢站起身,脸上没有泪,眼睛却红得吓人。 她没有立即推门进去,而是快步转身走了出去,几乎像是在跑。 柔筠连忙追在她身后,一路到了马车边,才终于扶住了她。 “殿下,您慢些……” 赵允灵靠在马车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仰头望天,眼眶里泪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回府,快回府。”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29. 决裂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二公主没下车,将车帘重重掀开,力气大得几乎叫车帘崩落。 “柔筠。” “奴婢在。” “去,叫几个力气大的侍卫来,带上绳子,跟本宫走。” 柔筠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转身便去喊人。 不多时,五六个侍卫整装待命。 二公主下了车,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人直奔茶楼。 柔筠见状,一面连忙叫人又牵了匹马,一面吩咐青黛留在府中将事情压下,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往茶楼赶去。 待赵允灵带着人赶到茶楼时,张寻还在雅间里,正扇着扇子跟那商贾吹嘘自己的锦绣文章。 门被一脚踹开,张寻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两个侍卫从椅子上拽了下来,按在地上。 “你们、你们是谁?我乃举人,功名在身,你们竟敢动我!小心我去贵人那里告你们——” 赵允灵从门外走进来,面色铁青。 张寻看到她的脸,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赵允灵没有跟他多说一句话,走过去,抬手就是两巴掌,一左一右,干脆利落,打得张寻嘴角渗出血来,半晌说不出话。 “这两巴掌,便是本宫付给你这些日子虚与委蛇的酬劳。”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如刀般扎进张寻耳中,“张寻,你自诩满腹经纶,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就是教你如何以下犯上,哄骗人心,背后辱骂皇家公主?如你这般,也配做我朝举人?” 张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赵允灵却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拖出去,打二十大板,绑起来压出京城。传本宫令,从今以后,张寻若敢踏入京城一步,打断他的腿!” “是!” 侍卫们齐声应下,架起张寻便走。 柔筠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番景象。 张寻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拼命挣扎起来,嘶声喊道:“灵儿,灵儿,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听我解释——公主,公主殿下!我那都是醉话,不是那样的——” 声音很快被捂住,消失在连廊尽头。 赵允灵转头看向那个商贾,目光冷冷的。 那商贾险些被吓破胆,赶紧连连磕头:“贵人息怒,贵人息怒,小的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不知道。” “最好如此,倘若叫本宫从旁人口中听到什么议论,小心你的脑袋。” 商贾连连称是,伏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赵允灵转身出了茶楼,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又一次红了,但她咬着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瞥了眼柔筠,深吸口气,翻身上马,打马回府。 柔筠叹了口气,也跟着上马,紧跟着往公主府去。 一路上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倒把赵允灵那一点想哭的念头吹散了几分。 回到府中,她径直进了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柔筠先跟青黛确认了一下,此事封口得及时,暂时还没有传到严嬷嬷耳中。 她心定了定,随后凑近门边,和青黛对视一眼,轻轻敲了敲门。 “殿下,您还好吗?” 屋内有一会儿没有动静。 直到她们打算先不打扰时,屋内忽然低低传来二公主的声音: “柔筠,你进来罢。” 柔筠看了眼青黛,青黛点了点头,没有跟着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屋内,赵允灵窝在窗边的软榻上,蜷起双腿,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柔筠从未见过二公主这幅模样。 从前公主纵有伤心的时候,也总是挺着脊背,端着架子,不让任何人窥见她的狼狈。可此刻的她,却像一个被人从云端拽下来摔得遍体鳞伤的孩子,不得不将狼狈摊开在世人眼前。 柔筠没有说话,默默跪坐到软榻边,伸手替公主拢了拢散落的头发。 过了很久,赵允灵才开口。 “柔筠,你说……本宫是不是真的很蠢?” 柔筠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怎么会呢,这都是辜负殿下的人的错。” “你知道的,本宫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住在城南的破巷子里。旁人都笑他穷,但本宫却能看到他身上的才气,觉得他有学识、有抱负。他也从来不曾表现出任何贪慕富贵的样子——只不过如今想来,他也从来不曾拒绝本宫的资助就是了。” 赵允灵轻轻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嘲旁人还是自己。 “原来皇祖母说得真的是对的,真的是为了本宫好。先前本宫没有将未与裴瑀圆房的事和盘托出,只说叫他等本宫一年,便是那日听了皇祖母的话,想着便考验他一番又如何,本宫会向皇祖母证明本宫的眼光。——只可惜还是本宫太蠢了。” “一年后会与裴瑀和离,这是本宫能够给出的最重的承诺,本宫以为向他这般许诺便足够了,却没想到,他当面心疼体谅本宫,背地里竟——” 她一口气哽在喉中,想到那些不堪入耳的形容,连重复一遍都觉得难以启齿。 柔筠将绢帕递给她,赵允灵没有接,只是用力擦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所有令人作呕的回忆都擦掉一般。 “只是柔筠……本宫对不住你。” 柔筠的手微微一顿,眼睫颤了颤。 “先前本宫没有和盘托出,也是想着此事事关你的清誉,能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个人知道,尤其是男子……却没想到本宫的坚持从根本上便是错的。”赵允灵拉住她的手,目光里有后悔,也有同情,“不过你放心,先前本宫的承诺一样作数,定会替你做好安排。” 柔筠闭了闭眼,数个黑夜的画面涌上来,将她淹没一瞬,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二公主又和她絮絮说了很多,眼泪也流了许多,直到哭累了,靠在她肩上,渐渐安静下来。 天色已然由白转黑。 柔筠扶她在榻上躺好,替她盖好被子,只在桌脚点了一盏小烛亮着。 二公主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睡着了。 柔筠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再醒,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关上房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廊下的风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今日的所有事情在脑海中飞快地流过,酸涩的情绪后知后觉地从胸口向上涌来,堵得她有些反胃。 二公主和张寻的故事,在今日以这般仓促的方式猝然了结。 了结了这一桩孽缘,太后娘娘想必十分欣慰,只要公主回心转意,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开始,太后的宠爱不会有变化,公主的身份也不会有变化。 而她为此付出和承担的一切,看起来似乎不值且荒谬。 愧疚与负罪感不受控制地攫住了她的心脏,柔筠抿住唇,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用理智强行对抗着心里这股不该汹涌翻滚的复杂情绪。 她明白,二公主或许依旧会记得她做的一切,会遵守自己的承诺,只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却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柔筠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目光复杂地望向廊檐外那一轮清冷皎洁的新月。 她也许没有辜负自己所想要得到的。 却依旧无可挽回地,以这般本可挽回的形式,辜负了一人对她的信任与爱惜。 …… 翌日。 赵允灵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眼睛还有些微微红肿疲惫,神情却已经重新镇定下来。 柔筠将铜盆放在架子上,从边上拿起丹嬷嬷送来的鸡蛋,剥了壳,用帕子包住,放在二公主眼周轻轻滚动。 鸡蛋的热气透过帕子辗转开来,赵允灵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柔筠。” “殿下?” “本宫昨夜细想了许久。”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语气较之昨夜已经平静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本宫现在就要与裴瑀和离。” 柔筠的心轻跳了跳,手上的动作微顿后,重新动了起来。 她低声问:“殿下可想好了?” 其实二公主会如此说,倒也并非全然意料之外。 倘若真能如此,不必再继续维持这样尴尬的处境,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这桩婚事本就是一桩权宜之下荒唐的谎言。本宫做的一切努力,原都是为了与心悦之人长相厮守,如今期盼成了笑话,继续下去,也不过是让自己更可笑,也白白消磨裴瑀的时光罢了,倒不如一拍两散,各自安好。只是本宫怕皇祖母知道本宫对张寻死了心,又要劝本宫与裴瑀好好过日子。” 赵允灵说到这里,忽然看着柔筠,目光有些复杂。 “裴瑀这个人……本宫虽然对他没什么情分,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待人有礼、办事周全,又对本宫多有上心,其实确实是个驸马的不错人选,只是如今……毕竟是不可能了。” 柔筠明白公主的意思。 一个身心再不能全属于她的驸马,即便再好,她也不会屈就。 赵允灵观察着柔筠的神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了下去,“柔筠,此事怪本宫糊涂,你放心,此事本宫不会再叫旁人知晓,也不会与裴瑀提及,你也定要替本宫保守住这个秘密,莫要叫旁人知晓此事。” 为了那种烂人,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若是被旁人知道,不仅可能会被父皇祖母狠骂,她从前在所有人面前那般傲气的脸面,只怕也再挂不住。 柔筠垂下眼帘,轻声道:“是,奴婢明白。为殿下尽忠是奴婢的本分,您莫要太过自责了。” 赵允灵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心里对她更是怜惜。 “所以本宫想好了。”她坐直了身子,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红肿的眼睛,又放下,“今日我就去找裴瑀,让他主动同意签和离书,这样皇祖母和父皇就算知道了,也木已成舟,总不能再逼裴瑀重新再签婚书。” 到时候她再将厌弃张寻的事告知皇祖母,想来皇祖母的气也能消下大半,不会再逼她与裴瑀如何。 30. 和离条件 用过早膳后,赵允灵换了身素净的以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略施脂粉,遮住了昨夜留下的憔悴。柔筠跟在她身后,沿着回廊往河汉院走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连伺候的人都少见。只有卫珂远远瞧见她们,快步走过来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此时过来是……”卫珂显然有些意外。 “本宫要见裴瑀,他可起来了?” 没想到还真被主子说中了,卫珂照着裴瑀的吩咐,径直请人移步:“主子这会儿正在书房,殿下这边请。” 赵允灵点了点头,面色似乎波澜不惊。 直到走到书房门口,她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外面等着。”这话是说给柔筠的。 柔筠明白她要单独与裴瑀谈谈,福了一礼,依言和卫珂一起退到廊下站着。 赵允灵抬手叩了叩半掩的门。 “驸马,是我。”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裴瑀温和沉稳的声音。 “殿下请进。” 柔筠的心思有一瞬的分神,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在公主身后缓缓合上,挡住了所有的声音。 晨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柔筠拢了拢衣襟,垂下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颗种在廊下的树,不动声色。 什么也听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粘的一小片落花,轻轻地叹了口气。 卫珂站在她边上,纠结地瞥了她好几眼,终于没忍住打听道:“柔筠姑娘,公主殿下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啊?” 柔筠抬眸与他对视,半晌,再次叹息一声。 “卫侍卫,这是殿下与驸马的事,我不好多嘴。” 卫珂眨了眨眼,看出她情绪不对,也不敢再多问了。 哄女子这种事,他可不会。 千万别把人惹不高兴了,回头叫主子暗暗记他一笔。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二公主先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悲,眉眼间沉沉的郁色散了一下,却又似乎并不完全。 裴瑀跟在她身后,神色依旧是平静温和的样子,朝她微微一揖。 “恭送殿下。” 赵允灵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柔筠低头跟上。 直到走回正院,进了自己的屋中,赵允灵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殿下?” 不知为何,柔筠因她的眼神莫名感到了一阵不安。 赵允灵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起方才裴瑀说出那个条件时的神情——坦荡、平静,没有半点心虚,好像只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殿下身边的侍女,柔筠,她得留下。”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转了好几圈。 裴瑀为什么突然说要柔筠? 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允灵就皱了下眉。 不对,即便是裴瑀性子再好,也有底线,若是这样的事情叫他知道了,断不可能如此平静。 但若说他是不知何时对柔筠有意,平日同住一个府邸,她又并未见他有多特别留意过柔筠。先前想要撮合他们的念头,不过她自己的一时兴起。 那裴瑀是为了什么? 赵允灵的目光落在裴瑀暗藏波澜的眼神里,怔了怔,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另一个想法。 他是不是……不想和离? 是不是因为自己平时表现得太看重柔筠,所以他以为提出留下柔筠,就能变相地留住自己?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赵允灵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 裴瑀这个人,说话做事总是温和有礼,成婚以来对她也是十分迁就上心,时常打听她的爱好喜恶,又有先前解药时的感激,想来是既对她有心挽留又不忍直说与她正面冲突。是以偏偏提一个跟她有关的条件,要她留下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不就是拐着弯地告诉她,他不想让她走吗? 赵允灵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帕子。 其实裴瑀这个人……的确是不错的。 只是…… 只是她不可能放弃和离。 赵允灵抬起头看向柔筠,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柔筠。”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本宫跟你说件事。” 柔筠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一颤。 赵允灵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她,像是在攒勇气。 “方才驸马同意了本宫的提议,但是……他提了一个条件。” 柔筠凝视着她的眼神,忽然隐约意识到什么。 “条件就是你。”赵允灵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变得滞涩,“他说要你留下。” 判官终于扔下了令签,心脏上空悬着的巨石猛然坠落下来。 柔筠刹那间僵在原地,指尖的凉意顺流而上,漫至全身。 “本宫……答应他了。”赵允灵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心虚,“本宫知道,应该先先问问你的意思的,可是本宫必须和离——本宫是怕一犹豫,裴瑀就不答应了,或者又要提别的条件,所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为难地看着柔筠。 许久,柔筠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若是能助殿下达成心愿……奴婢自然万死不辞。” 赵允灵从柔筠发僵的手感受到她的情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 “说实话,本宫也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条件。本宫想了一路,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他真的看中你做事细致,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把“也许是他喜欢你想留下你”这句荒唐的话说出口,觉得这样无边际的话显然不可能安慰到她。 “柔筠,你也明白本宫。本宫是定要和离的。”她顿了顿,声音有些犹豫,“但是你也知道本宫并非那等刻薄寡恩之人。先前本宫允诺替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替你找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时,都是真心的——即便到现在仍是如此。” “可是……”赵允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小心地看着她,“可是如今他要你留下,既是他主 动提的,本宫觉着于你而言或许也是好事——本宫答应过你的那些,本宫仍然可以做到,仍然可以替你找好人家,替你备嫁妆——可那些,说到底,与本宫从前所说的那般,终究比不上……”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话也有些乱。 柔筠却听懂了。 公主的意思与从前一样,如果她留下,给裴瑀做妾,以她一个婢女的身份,已经是高攀的好去处。即便和离,裴瑀的身份地位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她留在裴瑀身边,不论做什么,都比嫁到一个普通人家去要体面得多,而她也依旧愿给她撑腰。 赵允灵打量着她的神色,等她消化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带着说不出的复杂。 “柔筠,本宫不是在逼你,你若是不愿,本宫现在就去跟裴瑀说,条件本宫反悔了。”她有些紧张,试探地看着柔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本宫也要与你说实话,倘若你愿意留下,对本宫来说,和离会顺利很多,毕竟这是裴瑀唯一提出的条件。而且本宫心里也觉得,这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你的身份摆在这里,嫁给寻常人家,纵然有本宫的嫁妆撑腰,可也难找到更好的人家。那些人家要么图你的嫁妆,要么图本宫的人情,真正待你好的,也不见得有几个。可你若是留在裴瑀身边,他不是个刻薄的人,哪怕你只是他的一个妾室,这辈子的吃穿用度、安稳体面也都有了,你弟弟也能更多个靠山。” 赵允灵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认真的许诺。 “而且本宫还在。本宫可是公主,只要有本宫在一天,裴瑀就不敢欺负你,你受任何委屈,只管来找本宫,本宫替你做主——且本宫许你一诺,只要是本宫能做到的,你来求本宫,本宫绝不推辞。”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殿下……不必为难,奴婢愿意。” 过了许久,柔筠才抬起头,语气柔软,眼底却揉着许多看不清的无奈。 听到了如预期般想要的答案,赵允灵却并没有十分高兴,反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像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到此时她当然也明白,柔筠的“愿意”,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不想让她为难。 可她不敢再问。 按说柔筠于她而言也不过就是奴婢与主子的关系,她都许以如此丰厚的条件,大可以不必顾忌她愿意与否。 但这一刻看着柔筠隐忍成全的目光,赵允灵还是把柔筠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柔筠。”她终于挤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放心,本宫说话算话,从今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本宫先扒了他的皮。” 窗外,风声又起,吹落了星星点点的花瓣。 赵允灵望着那些打着旋的落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从前到如今,她一心想要挣脱这桩婚事,重获她的自由。 可她身边最近的人,却也在不断替她承担着相应的代价。 这一刻她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即便尊贵如她,做出任何的决定,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31. 入府 和离的事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皇帝那边虽然震怒,将二公主召进宫去训斥了了整整一个时辰,但木已成舟,和离书已签,宝册已缴,裴瑀又没有一点反对之意,皇家也不好再出尔反尔。 再说二公主铁了心,只说自己与驸马性情不合,自己什么脾气自己知道,驸马是个好人,不想耽误驸马前程,又私下把和张寻恩断义绝的事告知了太后。 太后到底疼她,况且最大的问题已被解决,便没坚持,只把她私底下签和离书自作主张的事骂了一场之后,搂着她叹了半天的气,末了只说了一句:“你日后别后悔便好。” 她看裴瑀这孩子,当真是觉得好。 但赵允灵自认绝不会后悔。 裴瑀搬回了国公府。裴宏旷夫妇自然是心疼自家儿子,和离的事虽是会令国公府面上无光,但听说是二公主主动求去,裴瑀并无半点过错,也就不再对此事多言。只是又听闻二公主要送个人过来给裴瑀做妾,似乎是说作为补偿,又觉得这公主当得真是太无分寸,可裴瑀没说介意,他们也不好直接驳了公主的面子。 散了也好。 裴母私下对丈夫说:“改日再替他相看个好姑娘。咱也不求门第多高,至少性子柔婉些,知晓点礼节,别像……便是。” 裴宏旷表示认可,“若是新入门的妾室清晏心中不喜,你叮嘱他敬着几分,颜面做足也就是了,不必太委屈自己。” 裴瑀自是不知他们私下的议论。 不管是和离前,还是一和离就叫柔筠入府,名头上难免都不好听,还引人注意,没得叫许多人都胡乱猜测公主驸马新婚便和离的缘由。是以为了免去多余的麻烦,柔筠是在半个月后,才默默坐一台小轿,从公主府被抬入了国公府。 不巧的是,先前裴瑀的兄长裴琢因忙于筹备其与尚书府三姑娘的婚事,操劳之下惊动旧疾,卧床了几日,又因听闻裴瑀和离的消息,担忧之下病势有些缠绵,因此这段日子国公府上下气氛皆有些紧张和忙碌。 不过即便如此,这半个月里,裴瑀还是抽空悉心将国公府东南角那处僻静的小院重新修整了一番。添了几棵丁香树,换了新的窗纱家具,连床帐的料子都是他亲自挑的天水蓝的素绫,不是多贵重的料子,但触手柔软,是她会喜欢的素净颜色。 轿子在国公府侧门停了下来。 随侍上前叩门,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二话不说便开了门,将轿子引了进去。 轿子穿过一条夹道,绕过一面影壁,在一处小院门前落了轿。 柔筠被扶出轿子时,抬眼看了看这座院子。 牌匾写着清溪院。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中有几棵丁香树,这个时节已有些过了花期,但仍有些许花香弥漫。廊下摆着几盆兰花,长势不错,显然有人精心打理。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虽比不上二公主府的富丽堂皇,却自有一种清雅沉静的底蕴。 “徐姨娘,这边请。”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迎上来,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环髻,圆脸,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笑起来显得明媚,“奴婢叫秋禾,原是在夫人身边做事的,如今您进府来,夫人特意派奴婢前来伺候。这段日子府中事忙,二公子或许一时顾不上这边,您有任何需要,只管支使奴婢便是。” 柔筠先因她的称呼微微一愣,又反应了一下她后面的话。 夫人派来的。 她想了一下才明白,这个夫人指的是国公夫人,也就是裴瑀的母亲。 妾室入府,正头婆婆居然还特意派了身边的丫鬟来伺候。这在世家大族里,算是极大的体面了。不过想来多半便是留给二公主的体面。柔筠心里微微一松,又隐隐有些不安,低声道:“替我谢过夫人。” 听闻这些日子裴大公子身体不大好,裴夫人还能抽空安排了人给她,也不知裴夫人可知晓入府的人是她? 脑海中思绪乱涌着,她跟着秋禾往正房走去。 正房里陈设一应俱全,临窗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几盒脂粉,铜镜擦得锃亮。床上挂着天水蓝的床帐,是她喜欢的颜色,床边立着衣柜,柜门半开,里面整齐叠着几套换洗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 柔筠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了一下柔软的天水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秋禾去沏茶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忽然想起二公主先前跟她说的,“留在裴瑀身边,哪怕只是一个妾室,你这一辈子的吃穿用度、安稳体面,也都有了”。 不必再每日早起晚睡辛苦伺候主子,有了自己的院子,还有服侍她的人,也有人细心替她准备喜欢的物什,似乎她还能做很久很久之前那个什么都不用多想,开心快乐,备受宠爱的小娘子。 安稳,体面。 似乎如此。 可对她来说,又真是如此吗? “二公子。” 秋禾行礼的声音在门外脆生生响起。 柔筠心里一紧,指尖缩了缩,抬头望向门口。 裴瑀在门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的目光落在一身水红新衣的柔筠身上,落在她薄施粉黛的面上,一时心中百转千回。 “阿筠。” 这一声唤,还是同样的称呼,却又已有什么截然不同。 柔筠目光轻颤,站起身,向他低头深深福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裴瑀心尖颤了颤,紧抿住唇,快步走到她身前。 “阿筠,你莫如此。”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手却坚定将她扶起,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知我并非为了辱没你。” 柔筠的手在宽大的袖摆下轻轻攥起,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坐下,却仍低着头没有看他。 她轻声道:“听闻大公子身体抱恙,其实二公子今日便是不来,也是无妨的。” “你今日初入府中,我怎可能不来?”裴瑀抿了抿唇,心中微微叹息,“兄长这两日已经好些了,你不必忧心。” 柔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你大可以不必如此的。”不必以同意和离的条件,换她早早脱离公主府,倘若他不这么做,或许能从二公主那里得到更多,“我不值得你如此……也并没想过如此。” 这些日子她也在想,为什么裴瑀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但回忆起他曾数次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帮助,或许是察觉她的情绪不佳,是以在面对公主的谈判时,才提了这样一个条件。 但她不认为这样欺瞒于他的自己值得他如此交换,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多么值得她高兴的情形。 又或许其中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但这些日子她的心很乱,又木已成舟,是以她并没有——或者说下意识并不愿意再复杂细想。 裴瑀嘴唇动了动,垂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伸手想 碰一碰她的发梢,却又收回,忽而轻声自嘲一笑。 “阿筠……或许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 柔筠闭了闭眼。 “你放心,如今仓促让你入府,只是权宜之计,待到风波平息下来,我会再想办法,若你愿意,我的妻子便是你。也只会是你。”裴瑀单膝跪下与她平视,轻轻握住她紧攥的手,眼底有太多情绪翻涌,“阿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柔筠艰难地扯了扯唇角。 想不到事到如今,竟还能叫他裴瑀,国公府的二公子,如此低声下气地来迁就她一个早就什么体面都没有了的狼狈之人。 便是他愿意给,她又如何受得起呢? “二公子,妾身已非完璧。” 这是柔筠早就想好要坦白的,只是此时真说出来,口中依旧是泛苦的艰涩与木然。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她的称呼与所言,似乎都在竭尽全力地将他推远。 裴瑀依旧跪立在原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定定地凝着她,没有动。 他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她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垂着头,望着自己膝上的衣裙,安静得像一尊瓷偶。 “阿筠,你不必如此自称。”裴瑀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几分,“若你有什么想说,我尽在听。” 他未曾想阿筠会这么快提及此事,但他的确希望她能够自愿与他坦诚,愿意将此事放下。 他心中并不介怀此事,可若是由他来提,说他早已知晓一切,恐怕阿筠难以接受。 “没有了,”然而柔筠只是垂着眸,掩藏了目光下的情绪,“妾身只是觉得,二公子应该知道此事。” 她什么都没有解释。 像是坦白,像是推拒,但更像是用一道无法转圜的枷锁紧扣在自己身上,不由自己挣脱。 裴瑀窥见她隐忍的情绪,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握了一把细密流沙,越是小心,越是无从着力。 “若只是为此,那我也未曾守身如玉,也曾与人和离。”于是他只能笑,“那阿筠,你可嫌我?” 柔筠的睫毛颤了颤,抿住唇。 “不急,如今来日方长。”裴瑀轻声安抚,“若你何时想与我说,随时可以,若你不想说,也无妨。你只需知我对你心意,不会因此便有转移。” 他起身,倾身向前,试探着将她虚虚揽入怀中。 柔筠没有反抗。 温热的体温和衣料上清冽的松木香气,密密匝匝地将她包裹起来,是她已然极其熟悉的味道。 她的理智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松脱了几分。 不该靠过去的。 柔筠闭上了眼,紧闭的眼帘下是一场无声的兵荒马乱。 ——可她太累了。 累得不想再端着一身的疏离,累得不想再计算每句话该说几分,每个动作该退几寸。那香气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困在原地,把藏得好好的委屈和贪恋一并勾了出来。 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胸膛,不知是裴瑀又拢了拢手臂,还是她自己靠了过去,早已分不清。 她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理智在喊松手,身体却在拼命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柔筠唾弃自己的犹豫,却又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那久违的,不该属于她、但又曾真切属于她的温暖。 32. 沈扬 隔日,裴瑀上职回来,刚踏入书房,便见屋内立着一人。 青衣玉冠,面色铁青。 正是几日未见的沈扬。 该来的总要来。 “裴清晏。”沈扬连称呼都显得僵硬,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裴瑀在他面前站定,沉默片刻,才开口:“抑之,是我对你不住。” “你对我不住?”沈扬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你明知我对她心意,先前还几番助我,结果呢?” 他上前一步,几乎逼到裴瑀面前,“结果你倒好,不声不响,半个字不曾与我提过,便直接把人接回家做了妾?做妾!” 裴瑀一时无言。 “我便说先前你为何突然不愿替我转送东西,原是早存了这般心思。”沈扬咬牙切齿,头一回跟他如此疾言,“他们说是二公主为了补偿和离将人给你,可凭我对你的了解,倘若不是你默许或有意,谁还能强你收人?——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解释,便别怪我今后不留情面。” 他声音极度不稳,混杂的情绪不只是对柔筠处境的歉疚不安,更是对好友背叛的不解和难以置信。 他很害怕,是因为自己使他们二人产生了纠葛,致使柔筠落入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也不敢相信自己多年的好友会毫无缘由地背叛自己。 倘若裴瑀不能给他一个解释,他是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 但他尚且还想相信,自己凭眼光认定这么多年的朋友,不是这样的人。 空气安静了很久。 裴瑀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那双素来从容的眸中,竟也有了那么多种复杂的情绪。 似庆幸释然,却又五味杂陈,隐含愧疚。 沈扬被他这一个眼神看得愣住。 “抑之。”裴瑀开口,声音不重,却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掏出来,“你说的都对,我欠你一个交代。”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温热的风裹着草木的香气灌进来,“其实我和阿筠……并非从你托我照看她后才相识的。” 沈扬讶然,眉头微皱,“什么?” “你先前也曾说过,她从前过的不易。”裴瑀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得很远,“在她曾如此前,我们便相识了。那时她是建州富商顾家的嫡千金,我们从小相识,倘若不是因为她后来的变故,待她及笄,我们便会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那时我母亲也十分喜欢她。” 沈扬怔住。 “只可惜,后来她的父亲变心,忘恩负义,抛妻弃子,径直将她的母亲与他们姐弟二人除了族谱,赶出建州城,害得阿筠的母亲含恨而死,而阿筠也被迫早早进宫谋生。他们出事时,我正与父亲出征在外,待到赶回家时,事情已过了许久,再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直到后来……我在宫中又遇到阿筠。” 他说的声音平静,然而在这平静之下,沈扬却听出了许多的暗流涌动。 “我想帮她,而她却不愿,我也只能私下替她做些安排。”裴瑀的指尖在窗棂上细细摩挲,“先前我撮合你们,也是诚心诚意。那时我与二公主已然成婚,也希望阿筠能够得一妥帖之人照料,只是后来……” 后来他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心中便已有打算,决心将柔筠接出,不能将她继续留在二公主这样做事缺少顾忌的主子身边,否则他怕自己追悔莫及。 只是因太过担忧事情生变,他未将自己所谋告知任何人。 说到这里,裴瑀顿了顿。 “只是后来,你与二公主的关系出了问题,便又想再争一争。”沈扬接过了他的话,此时的语气已然冷静许多,“对吗?” 裴瑀没有说话。 “可是你想争一争,阿筠可同意了?” 如此暗藏的流言蜚语,身份桎梏,沈扬可不认为,柔筠会对当下这般情况毫无介怀。 “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了。”裴瑀的声音有些涩,语气却又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我会争一争,替阿筠,也是替我自己。” 沈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裴瑀。 上一次看到,正是数月前将要与二公主成婚时,他约他彻夜对饮,脸色就是这个样子——平静的,疲惫的,把所有汹涌的东西都压在眼底的最深处。 然而这一次不同的是,那份压抑与疲惫之外,多了一抹云开雾散的光。 “裴清晏,我无论你现在是如何想的,但倘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裴清晏,就别做什么叫人讨厌的事。倘若叫我知道你并没有对得起阿筠,哪怕我当你是朋友,也不会默不作声的。”沈扬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过两日,让我去见一见阿筠。” “好。”裴瑀转过头来,看向他,终于轻轻一笑,“多谢你,抑之。” 沈扬撇开眼,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 …… 七日后,清溪院。 午后日头正好,柔筠歪在美人靠上,身上盖着秋香色的薄毯,日光隔着廊前稀疏的花藤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半阖着眼,似睡非睡,脑子里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想。连日来胸口那团淤塞的闷气,在这片刻的暖阳里,似乎也终于淡了些。 院墙那边,隔着一扇半开的窗,传来了压得极低的人语声。 起初她是不在意的,只当是她们交谈活计,可细听下才知不是。 “……可不是么,就是二公主亲自送进府的。” 柔筠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那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精明和刻薄:“要我说,和离那事儿,表面上是两位主子性子不合,里头怕不是……听说二公主闹着非要和离,和离后没两天就把人给送出来了。要不说么,二公主那样的人,眼里哪能容得下沙子?”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带着些怯和藏不住的好奇,“那这位可真是个有造化的,我瞧着二公子待她挺上心的。” “挺上心的?”先前那声音嗤地笑了,“傻丫头,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公主赐下来的姨娘,你当是寻常的姨娘?打不得骂不得,晾在那又难受,我看二公子恐怕也是恼她害得自己与公主和离的,不然怎地入府这么几天了,都还没在咱们院里留过宿?” “难怪她不爱出门。身份尴尬,又没有公子的宠爱,往后这日子可当真难过。”年轻的声音透着些不忍,“那日我值夜时,瞧见她深夜还在做针线,绣的也不知是什么,那针脚密密麻麻的,好像永远也绣不完似的。” 她们大约没发现她在这里,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听见。 一个没有根基的妾,听见了又如何? 藤蔓的影子在风中晃了晃,几块光斑晃到柔筠的眼皮上,刺得她微微一颤。那些话像看不见的针尖,细细密密地扎过来,不疼,只是痒,痒得让人心慌。 有脚步声从院门口远远传来, 墙后的私语声立时停了,柔筠听见她们整理衣襟的窸窣声和走去行礼的脚步声,却并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作。 “二公子,沈公子。” 听到意料之外的称呼,柔筠眼睫抖了抖,这才终于缓缓睁开眼。 脚步声渐渐向她走进,又停下。 “怎么在这儿睡了,也不怕着凉。”她听见裴瑀温和关切的声音。 撑着扶手慢慢端坐起身,柔筠的目光在裴瑀身后瞥了一眼,瞥见两个丫鬟发觉她竟一直坐在此处的不安神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收回目光,淡笑了笑,“今儿阳光好,在这绣会东西……沈公子怎的也来了?” 见到她方才安静慵懒的模样时,沈扬心中原本许多的询问冲动便已然淡了。 又听见他们熟稔的对话,更是一时无言起来。 是了,如此看来,清晏没有骗他。 “只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沈扬蓦地一笑,又是那个清俊潇洒的贵公子,仿佛从来不曾因她与裴瑀争执过,“倘若是不好,可得想办法救你出去。” 柔筠怔了一下,随后垂下眼轻轻一笑,站起身,作势迎他们入内,“要进来坐坐吗?” 裴瑀适时道:“今日阳光正好,你们且在这聊,我进去歇歇脚。” 既是答应了让沈扬与柔筠聊聊,他自然不会插嘴。 柔筠便明白,果真是沈扬主动要来寻她。 日头照在廊下,把他们二人的影子映得清楚。 “多谢你,沈公子。”无论是为他从前的照顾,还是如今的关心。 她的神色太静了,静到沈扬原本松下了的神情,又微微泛起担忧。 “……你可开心吗?” 柔筠有些讶然,轻轻一笑,目光清清淡淡的,“为何有此一问,是我瞧着苦大仇深么?” 苦大仇深是没有的,只是也太远太空,让人瞧不真切。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二公主记我的忠心,二公子又用心待我,吃穿不愁,也不必起早贪黑做些伺候人的活计,有什么不值得开心呢?” 柔筠一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脸颊,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的天空,认真地解释。 是跟身边的人解释,也是跟自己解释。 沈扬见她这个样子,忍了几番,还是问了:“阿筠,你当真心悦清晏吗?” 柔筠默了默,答的却笃定。 “是,我心悦他。” 这是她从来骗不了自己的回答。 也许身不由己,但她的心却清楚。 沈扬望着她,一时接不上话。 既然心悦,为何还难开心呢?沈扬原是想问的,但最终没有出口。 其实他也并非不能揣度。 无论如何,如今的柔筠只是裴瑀的一个妾。一个身份尴尬,背后不知有多少风言风语的处境。 “清晏这事做得不妥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他也只能这样评价,又唤了一声阿筠,待柔筠看过来时,才又认真承诺,“不过你莫害怕,裴清晏又不能只手遮天。倘若有天他欺负你了,你莫要客气,只管来找我,依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便是你的娘家人,定会替你找补回来。” “多谢你,沈兄。”柔筠衷心地回应。 虽说许多事情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裁定,但是沈扬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竟当真使她有些莫名空落落的心,略略含了些感动。 其实她也已经拥有许多了,不是吗? 33. 谈心 独自送走沈扬,柔筠转身回了屋中。 见裴瑀枯坐在那,柔筠走到桌边,打算给他倒一杯茶。 然而她刚提起茶壶,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拥入怀抱。 茶壶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出来,柔筠将壶放下,抬手轻轻搭在身前环绕的手臂上,站着没动。 “阿筠,你一直有心事。” 裴瑀低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柔筠顿了一下,弯起唇角,轻声安抚:“怎么会呢,二公子待妾这般好,生活起居处处关照,还事事顾忌妾的心情,日日清闲,岂会有什么心事?” 身后是一阵发闷的沉默。 “阿筠,若你当真开心,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也不会如此称呼你我。”裴瑀道,“你如此,不过是想拉开与我的距离。” 柔筠无言。 “你可是还在怪我未征询你的意见,便将你从二公主身边要来?” “……” 这的确是裴瑀没有顾全的地方,可柔筠的心结从来都不在这里。 她不喜为妾,哪怕是她心上人的妾。但她更在意的是,她不觉得欺骗在先的自己有资格去抱怨,抑或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为自己做的或打算做的一切。 无论进退,她都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但她又没法说,也不能说。 “你……可喜欢过二公主吗?”柔筠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地问。 先前裴瑀也曾认真向她打听二公主的喜好,也曾尽心关照过公主,也曾与“她”数夜缠绵…… 可他放手得却也如此快,甚至在二公主提出和离的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将她要到身边。 “我从未喜欢过旁人。”裴瑀松开环住她的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使她转过身来与他对视,语气格外郑重,“在公主府时我答应与你保持距离,不过是因为我已经选择与二公主成婚,身有枷锁,已配不上你。” 这一次柔筠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他,似乎也想从他的眼底看出些什么。 她觉得他有些矛盾,可又看不清具体因为什么,这样的矛盾让她仿若悬于巨潭之上,空荡没有着落。 但她过不去的那一关,让她似乎也没有任何资格质问。 “你在二公主身边过得并不快乐。即使你从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裴瑀同样不避不闪与她对视,“事先未与你商议,的确是我不对,但阿筠,我真的没办法继续看着你那样下去。” 无论是何种不合理的命令,是否违背本心,都不得不遵从妥协,这正是所有身为奴婢的悲哀,但他救不了那么多人,至少还想帮一个她。 而并非把她作为奴婢要过来,而是为妾,这的确是他的私心,他并不否认。 “如我先前所说,只要你愿意,到时候等风头过去,我便为你另换身份,以正妻之礼迎回府中。如今我已是与公主和离过,又有你在侧,就算旁人有心议亲也已算不上佳婿,少了许多阻碍,此事行起来必不会如从前一般困难。” 正常宫婢要二十五岁才能归家,也就意味着柔筠还要在二公主身边待上六年,如今他再难以视而不见。 以这种方式将柔筠要出来,不过是让她能够提早几年离开二公主身边的权宜之计,而在这种情形之下,先前与二公主的这桩婚事反倒成了他自降身份的筹码,更方便他为他们的未来再做规划。 若是由此细思,他甚至还要感谢这桩婚事。 他显然是细细规划过的。 “阿筠,你别怕。”裴瑀又一次安抚她。 既然他心中有她,她心中也有他,有这样听起来极为可行的规划,该叫人觉得十分心安才是。 柔筠忽然伸出手,回抱住裴瑀的腰,将所有的目光与情绪再次埋进他的怀中。 “我不怕。” 她并不是怕,她只是歉疚。 裴瑀的心轻轻一颤,缓缓抬起手,揽住了她纤瘦的脊背,试探着问:“阿筠,你不怨我了?” “不怨。” 原也不该她怨。 “那阿筠,就如我方才所说,可好?” 柔筠的指尖颤了一下,将头埋得更深,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我们今日不谈这些,好不好?” 裴瑀提起的情绪倏地又沉了下去。 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抬手轻抚了抚柔筠乌黑柔软的发丝,温柔地道了声“好”。 合适的时机并没有到来,勾勒的美好还只存于想象,在惯常没有边际的许诺里,此时似乎也的确并非是一个谈论未来的好时机。 既然未来还远,那便且先珍惜当下能握在手中的一切。 …… 午后,柔筠午睡方起,便听见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小心地整理物件。 她掀开帐子,看见秋禾正背对着她在桌前弯腰忙碌,桌上堆着的锦盒漆匣,约莫占了半张桌面,看起来皆是新送来的。 “这些是何物?”柔筠的声音还带着些初醒的微哑。 秋禾回过头,脸上漾开一层笑意,“姨娘醒了,这些都是公子差人送来的,有些精致的钗环物件,也有些补身用的药材,奴婢正替您归置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忍不住偏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公子待您可真好,从前可找不出公子对旁的姑娘有这般心意的。” 柔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些精致的物件静静地摆在那里,似乎也昭示着赠送者对她那份精细的用心。 “你也替我忙了好些天了。”柔筠笑了笑,起身从妆台的匣中拿了一对莹润可爱的精巧玉簪,递给走过来的秋禾,“这个你拿去戴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秋禾一愣,微红了脸,“姨娘,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柔筠道,“东西本就是给人用的,你戴着好看,我心里也高兴。” 秋禾眼底是显见的高兴,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下,又高高兴兴地去给柔筠斟茶。 “姨娘,公子总来咱们院里坐,看起来对您甚是上心呢。”秋禾将茶水端给柔筠,咬了咬唇,语气似乎带着些羡慕,“听闻姨娘从前在二公主身边时便十分受到重用,如今又得公子喜欢,您这样好,也不知公主当初如何舍得呢。” 柔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秋禾。 秋禾脸上仍旧带着亲近的笑意,眼神却飞快地闪了一下,似在等着看她会如何回答。 这话明着听似乎是夸奖,却分明有些试探在其中。 像是隔着笑脸与恭敬不着痕迹伸过来的一双手,想要顺着摸清她的底细。 柔筠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秋禾,当初二公子为何是定了你来我身边伺候?” 秋禾的笑容僵了僵。 “……是夫人派奴婢过来,二公子身边寻常没有侍婢伺候,分不出人手,是以此事便由夫人定夺。” 柔筠明白了。 她本该知道的,在这个国公府,除了裴瑀,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接纳她的到来的。 这也怪不得旁人,即便是她,相同情境之下,也难免会生出许多猜测。 更遑论那是裴瑀的家人。 …… 另一边,裴夫人也正与儿子谈及此事。 “先前我和你父亲便聊过此事,或许你与二公主本就欠些缘分,如今既然已经 和离了,也就罢了,日子总要往前过,你莫要总闷在心里。”裴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埋怨,“这些日子娘都在忙你哥哥那边的事,未顾得上你,今日娘特意过来寻你,也是有些话想与你说。” 裴瑀微微点头,暂未接话。 “外面那些传言,我与你父兄自是都不信的。公主那边许了个婢女给你做妾,凭她的心性,大约也就是个补偿。不过妾室毕竟不是公主那般尊贵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偏房,你若不喜欢,好生敬着、摆在那里也就是了。” 她见儿子神色未变,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 “只是这般做法实在不地道,即便和离你也总是要再娶妻的,她倒好,率先让你纳了个妾室进门,如此总要惹人猜测,平添诸多麻烦。”说完,裴夫人又觉得自己这话太重了,缓了缓神色,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娘不是怪你将人收下,只是往后的事总要替你想得周全些,你不必委屈自己迁就她,既收拾了单独的院子,让她自个儿待着便是。旁的事……爹和娘总会替你想办法的。” 裴瑀听到这里,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母亲,二公主送来的人……是柔筠。” 裴夫人微微一愣,与儿子沉静的目光对上。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随即露出几分恍然。 “是……建州顾家的那个柔筠?” “是。” 裴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中秋,已故的顾夫人带着女儿来府上赴宴,那孩子扎着双髻,大大方方地跟在她母亲身后,叫她“伯母”时声音软得像糯米团子,她一眼便喜欢上了。后来她常来,有一回跟儿子在园子里扑蝴蝶时不小心摔破了膝盖,还是她亲手给上的药。 是个好孩子。那时她还属意让她做清晏的妻子,只是后来顾家出了那等事,那时她惦念出征在外的丈夫儿子,顾夫人又是暗中出的事,她也不暇顾及。 “是个可怜孩子。”裴夫人声音低了下去,了然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怪不得你能同意收下她。” “既是她倒也好。到底有些旧日的情谊在,家中也不缺这一口饭,往后好生照料便是了。”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添了一句,“只是二公主此举,终归是给咱们添了麻烦。好端端的送个人过来,日后你娶妻……” “母亲。”裴瑀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却坚定,“我不会娶其他人。” 裴夫人抬起头,目光里浮上一层惊疑。 裴瑀一字一句道:“我只会有阿筠一个妻子。” “你——”裴夫人坐直了身子,面色微变,“这、这怎么行?虽说柔筠从前也是富户千金出身,可如今毕竟是公主身边出来的侍婢,又是这样的情形,这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将有些激烈的情绪化作了语重心长的劝慰:“你也知道,娘向来不是非要给你找有势力的家族联姻,但至少也要给你配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她如今这个身份,说出去如何好听?她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母亲这般激烈的情绪,裴瑀似乎意外,但又似乎早有预料。 他目光沉沉,抿了抿唇,预备将此事再说得清楚些——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厮慌张的声音:“夫人,二公子,不好了,大公子突然又起了高热,大夫已经赶过去了!” 裴夫人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霎时间一切皆抛到了脑后,一路走一路急声吩咐:“快去把库房里的参片找出来。” 裴瑀的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他也匆匆站起身,望着母亲疾步前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34. 难得温存 夜色已深,国公府却还未真正安宁下来。 裴琢突然又高热,府中上下灯火通明了大半夜,即便是清溪院离得远,也能感受到府中的人心不宁。 柔筠坐在窗下,灯花剪了一回又一回,手中的绣绷却半天没落几针。 桌上她亲手熬的安神汤已经从滚烫放到温热,又从温热放到冰凉。 入府这几日,裴瑀从未在她这里留宿,但却每日都会来她这里坐坐,今日她知道裴琢又起高热的消息,便知道他定然是不安稳的,是以特意熬了安神汤等他。 只是如今都已近子时,想必他今日应是无暇来了。 柔筠叹了口气,起身去关窗。 夜风拂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吹得烛火摇晃起来。她伸手挡了挡烛火,忽然听见院门处传来轻轻的响动。 柔筠微微一怔,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抬眼向外望去。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 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皎洁的月色,稳稳地朝这边走来,走得很慢,肩背依旧挺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步伐稍显沉重。 是裴瑀。 柔筠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到门口,在他抬手前先一步拉开了门。 四目相对。 裴瑀站在门槛外,身上穿着件石青色长袍,发丝微乱,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更显几分疲惫。 但他的眼神还是清亮的,落在她略显担忧面上时,泛起无声的涟漪。 “是我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依旧是柔和的。 “没有,是我睡不着。”柔筠侧身让他进来,“你兄长那边……怎么样了?” “热退了些,稳住了。母亲让我先回来歇着,我便想着来看看你。”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屋内,留意到了桌上摊着的绣绷,蜡烛边的剪刀,还有那只半合的盖碗。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只盖碗上,伸手揭开盖子,低头看了一眼,“安神汤?” “晚间熬的,想着你或许会来。”柔筠也走过来,伸手要去端那只碗,“我去热一热。” 可她刚伸出手时,他也同时伸手去端那只碗。 两人的指尖在碗沿碰上。 她的指腹触到了他的指节,明明她始终待在温暖的室内,指尖的温度却比他要凉上许多。 一瞬间,柔筠感觉到裴瑀手指微微一僵,像是被冰了一下似的,本能地往回缩了缩。 他生怕唐突。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浮上来,像一根柔软的刺,扎得她心口微微发酸。 柔筠没有让他退开。 她的手追了上去,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他正要缩回的手指。她握得不紧,只是松松地用掌心拢着他的指背,手指覆在他的食指和中指,像一片柔软的雪花落在草叶上,温柔得不像话。 裴瑀整个人都僵住了。 柔筠抬起头看他,昏昏的烛光映在她的眼底,仿佛深潭里泛起的两片星波。 裴瑀的目光从她的手慢慢移上来,落在她面上,微微一颤。 “安神汤凉了,先别喝,对脾胃不好。”柔筠握了握他的手指,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拿去再热一热。” 说着,她便要松开手去端碗。 可她的手还没有完全松开,他忽然反手重新握住了她。 他握得比她紧,手掌覆上来,将她整个手都包进了掌心。他掌心的温度比方才还要热,甚至有些发烫,似乎是方才片刻的僵持让血液都涌了过来,灼热的温度从两人相贴的皮肤上蔓延开来。 他灼灼的目光叫柔筠心跳漏了一拍,忙敛了心神,到底还是轻轻抽回了手,转身去端桌上的碗。 “我去去就来。”她端起碗,转身往门口走。 没有人拦她,只是走到门口时,她又听见裴瑀的声音传来:“阿筠。” 柔筠脚步一顿。 那声音轻轻渺渺,明明离得很近却又很远,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柔筠没有回头,只轻轻答了一声。 夜色里,裴瑀听见自己落到实处的心跳。 “我与阿庭说了,让他有空时可以来府上看你,或许他明日会来。”裴瑀温声道,“近些日子我或许没空陪你,便叫他来陪一陪你也好。” 柔筠仍未转身,安静了片刻,轻轻道了声“好”。 随后她重新抬步,端着汤推开了门,往夜色里去了。 裴瑀的目光落在她姿态平稳的背影上,定定半晌,终于缓缓凝成一片说不上的复杂。 说不上,是因为看不透。 他有些看不透柔筠到底如何想。 而这种感觉,正是他一切不知所措的根源,令他心底常浮现许多摸不着痕迹的意乱心慌。 …… 第二日是个阳光不错的晴天。 柔筠提前得了徐庭今日要来看她的消息,虽说昨夜睡得晚,依旧天不亮就醒了。 她挑了件鲜亮的藕荷色裙衫穿着,在妆台前坐着,对着镜子描画了许久。 她近来思虑重,气色有些不好,相较于上回相见也清减了些,她怕弟弟见了担心,只好挑些鲜亮的颜色衬着,又细补了些胭脂。 然而徐庭见到姐姐的第一眼,皱眉说的第一句话还是:“阿姐,你瘦了。” 柔筠绷紧的情绪一下就有些松了。 “瘦点好看。”她稳住心神,笑了笑,拉他往里走,“快点进屋吧。” 屋里茶点一应都齐备着,茶水斟好后,柔筠让伺候的人都先出去了。 她将桌上的桂花糖酥往徐庭那边推了推,笑道:“你最喜欢的桂花糖酥,尝尝府里做的怎么样?这几回见面都匆忙,都来不及给你买。” 徐庭默默拿起酥饼,咬了一口。 国公府厨子的手艺,自然是外面小摊贩没法比的,清甜爽口,酥松不腻。 “好吃。”他低声道。 只是却没有心情继续吃下去。 看见姐姐眼中的笑,徐庭心中有股酸涩控制不住地上涌。 “阿姐,”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裴大哥……对你好吗?” 他没有问事情是为何会是这样,也没有问柔筠为何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更关心的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姐姐到底过得好不好。 柔筠的笑意顿了顿,又展露。 “傻阿庭,若是我过得不好,你今日怎会有机会来看我,又怎能吃得上这桂花酥?”她道,“你瞧我住的这院子,虽不大,却都是用心归置过的。何况你裴大哥的为人,你也是清楚的。” “裴大哥是个好人,可……”徐庭看着姐姐,面露挣扎,“可阿姐才是我唯一的亲人,若是裴大哥对你不好,那便是不好。更何况……” 更何况他相信,阿姐绝不会想要给人做妾。 弟弟的关心,是柔筠难能得到的可以信任且不掺杂质的关切。 母亲去世后,他们彼此搀扶,彼此陪伴,也互相只有彼此。 柔筠缓缓松了一口气,想说不必 担心,想说一切都好,可这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认真看着徐庭,缓缓道:“从前阿姐与你说过,有喜欢的人,那人便是你裴大哥。” 徐庭愣住。 他一直大概记得小时候裴瑀是与他们同住建州的大哥哥,以为是因为他们两家从前关系挺好,所以来了京城再遇见时裴瑀才会对他们多有照拂,在建州时他才十岁左右,很多事情都并不真的清楚。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都是。”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 徐庭一时无言。 “所以先前姐姐拒绝与陈大哥的婚事,也是因为裴大哥吗?” 柔筠顿了顿,抿住唇,“不是。” 徐庭沉默。 他有些弄不明白了。 “所以阿姐,你在这里,到底好不好?”他像个赌气的孩子,执着想要问一个答案。 柔筠终于没再回应。 徐庭从小便聪明,也敏锐,她任何的敷衍或勉强都瞒不过他。 “方才打廊下过时,我听到几个小厮在议论,说大公子的病老不好,怪什么冲克不冲克的。”徐庭的声音低低的,但放在桌下的手,却攥得指节泛白。 柔筠心里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无非是有人觉得裴琢的病是她冲克的。 虽说裴琢的病在她进府之前便已经有些时日了,也并非毫无缘由,然而人心参差,就算裴瑀说他已经不许旁人妄议她入府之事,只是众口悠悠,若是心中有了成见,又岂是一道禁令便能堵住的呢? “旁人的议论,是他们的事,我们只做好自己便是。”她既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去干涉,“阿姐只担心这些会影响你。” 旁人如何议论自己,柔筠都可以不在意,但她担心的是,会因自己如今的身份或处境影响到徐庭,耽误弟弟的前程。 “阿姐——”徐庭心里堵得慌,看着她,眼神中有心疼也有不甘。 “都怪我,”他低下头,语气自责又无力,“若是我比阿姐年长,从前便可以是我来照顾阿姐,而不是让阿姐替我在外面遮风挡雨,以至于事到如今。若是我再大些,读的书再多些,早早考上功名,便能做阿姐背后的底气,可如今……我什么都不是。” “阿庭,不许你这么想。”柔筠站起身,换到徐庭那边坐下,扯过他攥紧的拳头掰开,拍了拍他,“你已经很好了。我听说书院夫子常常夸你,说你这个年纪能学到如此已是极好,你莫要妄自菲薄。书要一点点读,路要一步步走,如今经历的一切都是缘法,这过程不好走,但心不能急,一旦急了,章法就乱了,这也是从前阿娘常常教导我们的。” 徐庭抬起头,眼框红红的,但是没有哭。 柔筠又摸了摸徐庭的头发,“没事,阿姐等你。若是我们阿庭有出息,什么时候给阿姐撑腰都不晚。” 徐庭深吸了口气,知道此时再多说也不过是给姐姐图添烦恼,于是努力压下迎面涌来的情绪。 “阿姐放心,我一定会的。”少年的承诺,郑重而认真。 “但是阿姐,你要答应我,往后不管你有任何决定,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再瞒着我了。有任何事,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大约是这段日子频繁的隐瞒,终究是叫弟弟的心不安了。 柔筠心中叹息一声,笑着应了声好。 忽然外面又响起脚步声,还有请安的声音。 大约是裴瑀来了。 35. 月色很美 “这是在聊什么?” 裴瑀跨进门来,目光先在徐庭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柔筠脸上,话音微顿。 他走到柔筠身边,抬起手,指腹轻轻从她眼尾掠过,声音低下来,带着只有面对她时才有的轻柔,“心情不好?” 他看两个人眼眶都红红的,显见是聊到了伤心处。 柔筠盈着目光笑了笑,握住他放在她眼侧的手,“没有,就是阿庭担心我过得不好,我看着有些心疼。” 徐庭听姐姐这么说,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裴瑀的表情,有些担忧他因此感到不满。 然而裴瑀并没如他所担心般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反倒是意料中般叹了口气,怜惜地反握住柔筠的手,顺势坐在了她身侧。 “阿庭说得对,到底是我做得不够。”既然徐庭会有这样的担忧,就定然是他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周全,而他心中其实也清楚,“这几日府中因兄长的病情忙碌,不得安歇,我来时听到有人有些碎语闲言,已都罚过了,世人多爱捕风捉影,你不必多想。” 这种话既然都能传到他耳中,柔筠想必也是听见了的,他不会推卸。 柔筠笑笑,“无妨的。” 她示意徐庭从桌上端了另一盘茯苓糕过来,递给裴瑀,“想是又忙了一晌午,先吃些糕饼垫垫?” 桌上放了好几样点心,但她却独拿了这盘茯苓糕给他。 一瞬间,裴瑀的目光又柔软了一些。 “你还记得。”记得他喜欢吃这个。 柔筠没接他的话,只是偏头问:“吃吗?” 裴瑀轻笑一声。 “好。”他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又将瓷盘接过,起身重新放回桌上,放下时扫了一眼桌面。 “这桂花糖酥想必是你阿姐特意给你备的。”这话裴瑀是对着徐庭说的,“听说你从小便爱吃这个,只可惜,这里买不到从前那家店的味道。” 徐庭有点惊讶。 裴瑀打趣道:“从前为了你吃上这包糖酥,你阿姐能拉着我起个大早到街口去排队。” 徐庭立即红了脸。 他自然记得,他最喜欢吃这个,小时候还不懂事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把新买的桂花糖酥打翻掉地不能吃了,委屈地包在被子里偷偷哭,被姐姐发现了,一大早就给他把新的桂花糖酥买回来哄他。 却原来不只是姐姐一个人买给他的。 “裴大哥,我得先告辞了,回去还有些功课要温习。”他觉得他也不太适合再待下去了,于是起身提了告辞。 裴瑀和柔筠都没有拦着,将他送去了门口。 临分开时,徐庭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身后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是沉稳的石青,一个是温雅的藕荷,清隽挺拔,温婉端庄。倘若中间没隔着那许多,也应当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他又想起方才裴大哥看向姐姐的眼神,是他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柔软和温情。 他们的相处是那么的自然与熟稔,可,越是如此…… 从前他们的父母,应当也是有过这样温情缱绻的回忆罢? 徐庭低下头,松开了自己不知不觉紧握的手。这双手指节分明,手上因握笔磨出的茧子硬硬的,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却还不够有力,不够强大。 他心中明白,他永远不能指望别人来保护姐姐,即使这个人是他信任了多年的裴大哥。 只有他真正长成一座大山,才能站在姐姐身后,真正替她遮挡来自外界的风雨。 …… 半个月后。 自上回裴琢再起高热后,大约是用对了药,一次性将热发了出来,熬过了那几天后,缠绵的病势反倒一下子平稳起来。 府中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紧绷,裴瑀又忙了几日朝中的事后,这日傍晚回来,突然提出要带柔筠出去散散心。 “今日逢五,城南有夜市,卫珂说那边很是热闹。”裴瑀解释,“你自来后还未出过门,可想出去看看?” 柔筠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她回过神来,弯唇一笑。 裴瑀的视线落在她面上,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马车在暮色四合时出了府。 柔筠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裙装,头上只簪了一只素银簪子,不贵重,却干净素雅。 “怎么穿得这么素净。”裴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前他们出去玩时,即便不会盛装打扮,柔筠也总是要比平日多装饰些的,而今日柔筠这身装扮却比平日的素简还要更素净些。 让他很难不疑心她今日心情其实不佳。 然而柔筠却歪头看他,猝然一笑:“既是出来逛街,不妨今日便由裴二公子替我一掷千金,点缀满头珠翠吧?” 裴瑀愣住。 见他没答,柔筠也不意外,身体向他那边微倾,弯了弯眼睛。 “怎么,裴二公子是不愿意?” 裴瑀的目光被吸进她波光澜澜的眸底,久久回不过神来。 “岂会。”他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心口温热的情绪一层一层漾开,溶进唇边不知觉的笑意。 “好。”他回过神来,目光定定,“我来替阿筠妆饰。” * 马车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天色已黑,透过车帘缝隙隐约可见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火。 “到了。” 裴瑀先下了车,回身向柔筠伸出手。 柔筠笑了一下,将手递了过去。 他立刻握住了她的手,稳稳扶着她下了马车。 一如从前。 柔筠抬起头,望向面前长长的街巷。 长街灯火通明,将黑夜的寂静驱散在外,越是走近,越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吆喝声、叫卖声,还有杂耍热闹的人群掌声,空气中混着各样食物的香气,甜的是糖炒栗子,柔的是馄饨汤圆,一股脑地扑面而来。 “好热闹。” 柔筠已经许久没有逛过这样的夜市了,也许久没有能够这般静心地感受这样的热闹。 “晚间还未用膳,先吃些东西,再陪你去逛别的。”裴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想吃什么?” 柔筠回过头去,微微仰头看着他笑道:“什么都想吃,怎么办呢?” “那就每样买些尝尝,若是吃不完便分与卫珂他们。” 柔筠侧头看了眼站在裴瑀身后的卫珂,卫珂笑着挠了挠头,不敢打扰,又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站着。 这是自上回公主府书房门口一见后,卫珂第一回正式见到柔筠。 说实在的,一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都实在觉得有些尴尬。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公子竟然打的是这样移花接木的算盘,且半分都没透露,就连他都蒙在鼓里,当真是沉得住气。 这般出格的事,主子从未做过,也不怪他没能料到。 虽说他也不知道主子如何能确保二公主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但从最终结果来看,主子显然比从前在公主府时开心多了。 他们二人以这样亲近的身份站在一起时,一反从前隔阂的别扭感,周身那股屏绝旁人的和睦气氛也实在是令人羡艳。 柔筠领着裴瑀顺着人流慢慢往里走。 他们简 单吃了热腾腾的馄饨和糖饼,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转身又路过了一个买糖画的小摊。 柔筠的目光落在竹签上随着糖画老人手腕起落逐渐凝成的金黄画像上,没挪开步子。 “你就是喜欢这种糖做的东西。”裴瑀走到摊位跟前,回头问她,“还做个小兔子吗?” “哎,”柔筠拦了他一下,摇摇头,“算了罢,吃不完了。” “也不是非要吃,拿回去摆着也可。” 柔筠犹豫了一下,笑了,“好,那就拿回去摆着。” 裴瑀摸出几文钱递给老人,说了想要的花样,老人乐呵呵地浇了一个小兔子出来,递给柔筠。 柔筠接过兔子,打量了几眼,很是喜欢。 然而当她抬眼与裴瑀柔和的目光对上时,却又顿住了神色,扁了扁嘴:“你作甚把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你也记得很清楚。” 他是说上回茯苓糕的事。 柔筠避开眼神,又再看向他,晃了晃手里的兔子。 “给你也做一个,如何?”不等裴瑀反应,她便又从自己袖口摸出几文钱,往前走去,“这回换我请你。” 糖画很快做好,柔筠把活灵活现的小牛递给裴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跟你还真不般配。”她轻声道。 裴瑀今日穿了一身暗花云锦团蝠纹的藏青色直裰,腰间佩一块白玉佩,虽然简单,但那一双长眉星目,清隽身姿,却依旧难掩贵气。 这样的人,此时手里却拿着一支市井才有的小牛糖画,站在她的面前,站在烟火熙攘的长街上。 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走罢,还没买钗环呢。”然而她也并没有把糖画从裴瑀手里拿回来,只是转了身,没多作停留,又继续往前走着。 裴瑀果然说到做到,跟着她一个小摊一个小摊地逛,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挑,替她簪在头上反复对比,最后终于替她将盘起的发髻点缀得略繁复了些,又另挑了几件心仪的替她包着。 夜市到了后半程,人渐渐少了些。 两个人渐渐走到河边的一处廊桥上,隔着一片河水,静静地凝望岸边模糊喧嚷的热闹。 柔筠靠在桥边的石栏上,仰头去看天边的星星。 夏夜的暖风拂过她的鬓角,又不知溜向哪去。岸边的柳条静静地摆着,气氛一时寂静。 “真好。”她轻声道。 裴瑀伸手替她将脸上的碎发拂开,挽到耳后,露出了一小截白净的耳廓。 “往后只要你想,我们都可以同来。”他安静地凝视着她。 柔筠依旧望着夜空,唇角弯了弯,语气柔和:“其实能有一回如此,我便已经很满足了。” 她知道,这是她贪心过后的自知之明。 裴瑀看着她的目光深了深,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像是在认真地守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些潮湿的水汽。 柔筠心里那些一直绷住的情绪,在这一刻到底松了松。 既然今夜已经决定贪心,那又何妨更彻底些。 柔筠微微侧了侧脑袋,借着裴瑀的力量,将头自然地靠在了他身上。 裴瑀的肩膀很宽,是她印象中除了母亲之外,唯一一个能够让她如此踏实安心的怀抱。好似即便有再大的风浪,他也能稳稳立在她身后,不让她受风浪侵袭。 裴瑀的身子僵了一瞬,很快又松了下来。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揽住她的力道又紧了一紧。 36. 同房 回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马车再国公府侧门外停下,裴瑀照例先下车,回身扶她。 这回柔筠却没有等他伸手,自己踩着脚凳往下走,却在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顺势靠近了来护她的裴瑀怀里。 不是故意的。 又或许有一些故意。 柔筠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以下一下在她耳边跳动。他身上沾染了夜市的烟火气,却也掩不住他衣料上本来的淡淡松墨香,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阿筠?”裴瑀轻声唤她。 她没有应,也没有动。 裴瑀将她微微推开了些,低头看她。 廊下的灯光从高处照下来,映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轻颤动的眼睫上,泛起晕黄柔和的光。 她也在看他。 那双眼眸底有街市的灯火,有河面的波光,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克制,却又肆意。 裴瑀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两人鼻尖轻轻相碰,呼吸渐渐交缠。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再流走时,似乎变得更加温融。 过了几息,他直起身,牵住她的手进门。 他们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手指交缠着,像是本便该如此依偎的藤蔓。 走时柔筠便吩咐院里的人不必等她,此时丫鬟们早已熄灯歇下,清溪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风灯还亮着,昏黄地照着廊下的青石板。 裴瑀推开房门,侧身让柔筠先进。 柔筠跨过门槛,转过身来看他,屋内只留了寥寥几盏灯火,在身后静静燃着,将她眸底的情愫掩映得将近将远。 裴瑀跨进来,将门轻轻关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落在人心上,却重得像一声擂鼓。 裴瑀站在门边,没有上前。不知是怕他的动作会吓到她,还是在等一个确认。 柔筠看着他,昏暗的烛火使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温和,而他正对着烛光,她看得清他眉眼间隐忍的克制。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将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他的下颌。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首肯,彻底点燃了比灯烛更为燎人的焰火。 裴瑀的动作只僵了一瞬,紧接着猛地伸手揽住柔筠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嵌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柔筠松开唇,仰头安静与他对视。 “阿筠。”裴瑀的声音低到几乎无声。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从她的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再到嘴唇,寸寸描摹,像是再认认真真记住这一刻的她。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下去。 很轻,像微风拂动垂柳,轻得怕惊醒什么。 有温热的泪滴滑落下来,无声地没入两人交错的衣襟。 裴瑀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收紧了手臂,默默将这个吻加深。 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门上交叠,不分彼此。 夜深了。 夏夜的风从窗棂的缝隙流入,轻轻掀动了床帐。细腻的天水蓝微微颤动,将窸窣的响动尽数遮掩在内,却依旧有偶尔的低声呜咽不经意泄露,很快又消失了踪迹。 * 第二日清晨,柔筠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无人。 床头静静摆着一个精致小匣子,大约便是昨夜裴瑀说了要给她的东西。 她并没立刻去管那些身外之物,而是侧过身,将脸埋进手肘,闭了一会儿眼睛。 深夜的种种画面逐渐在脑海中走马灯般浮现。 不知为何,回想起昨夜,柔筠莫名就是觉得,裴瑀这一次分明是有备而来。 很不一样。 不仅他不一样,她的心态也与从前在公主府时截然不同。 而她毫无所料,于是不觉竟有些狼狈。 原来真正两情相悦地在一起,是这样的。 颊边热意渐起,柔筠又将脑袋往下埋了埋,半天一动不动。 时间点滴流逝。柔筠终于慢慢起身,给自己披了件外衫,伸手拿起了放在边上的匣子打开。 几张地契平整地被归置其中,随便扫一眼,都是很好的地段。 裴瑀说这几间铺子送给她,这样平日里他没法陪她时,她若是觉得无聊便可以去打理,给自己找些喜欢的事做,不必整日只做绣活打发时间。 柔筠眼神落在这几张纸上,却又好像没落在上面,盯着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又将东西原原本本放了回去,合上了匣子。 大约是终于听到了屋里的动静,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门被轻叩了两下,秋禾小心地打开门,见她醒了,忙端着铜盆走进来。 “姨娘,您醒了。”她说着,将铜盆放在架子上,一抬眼,正看见柔筠披着外衫下床,领口下有一抹淡红色的痕迹,长发散在肩头,整个人像是被夜雨润透的花瓣,清丽而慵懒。 秋禾的脸红了红,忙低下头去拧帕子。 昨夜公子留宿的事,阖院上下都知道了。她到底还是个年轻丫头,这种事情也是第一次经,未免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姨娘,先净面罢。”她将浸好的帕子递给柔筠,声音中多少带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恭敬。 柔筠接过帕子,瞧了她一眼,见她有些躲闪的神情,无端觉得有些好笑。 “怎的,是不认识我了?” 秋禾连连摇头,忙说没有。 “二公子可曾留了什么话?” 秋禾迟疑着指了指正厅的桌子,“公子说昨日的糖画已替您装好了,您可以看看摆在哪里更好,还说让奴婢们不要喊您,让您多歇息一下。” 柔筠怔了下,偏头往外间看了看,果然看见桌上摆着一兔一牛两支糖画,并排插在一个简单精致的木框架里,倒像是专门制作的似的。 也不知他哪里找来这么合适的架子。 柔筠抿唇笑了笑,低头将脸擦了,又接过青盐漱了口,闭上了眼睛,由着秋禾替自己梳妆,“今日不出门,替我简单盘起来便好。” 秋禾点点头,替柔筠篦起头发,梳子从发顶一路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十分仔细。柔筠的头发顺滑浓密,倘若单看这顶乌发,真是瞧不出她从前也是与自己同样出身。 只是梳着梳着,秋禾动作不自觉有些慢了下来。 柔筠察觉到她的分神,睁开眼,从镜子的倒影中看向她,“怎么了?” 秋禾犹豫了一下。 “既觉得我应该知道,便说吧 ,无妨的。”柔筠不觉得这府中还会发生什么她经不住的事。 秋禾抿了抿唇,手中的梳子继续慢慢往下梳着,边小声道:“奴婢昨日去厨房取膳时,碰见了夫人身边的秋画,她说……夫人那边似乎打算给二公子重新相看,选一位新主母,似乎是看中了宋家的小姐,只是不知是否定下来了。” 柔筠闻言,眉心微动,神色却没有变。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一时反应不及。 秋禾悄悄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见她并无惊怒的样子,才又小心补了一句:“其实这也是迟早的事,姨娘您别往心里去。” 柔筠没有接话。 她从铜镜里重新打量着自己。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眉目间还能窥见遗自昨夜的一点倦意和柔软,唇色薄红,看起来气色不错。 只是即便再笑起来,那眼眸的底色到底是空荡的。 这场梦终究是该醒了。 “秋禾,替我挽个得体些的发髻罢,我今日要出门。”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柔筠平静地改了吩咐。 秋禾篦发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慌,“姨娘……” “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罢了。”柔筠弯了弯唇,“方才也是我忘了,昨日你们二公子说了,我可以随意出府。刚好我也入府这么些时日了,还未回公主府谢过恩,今日你便跟着我去一趟吧,权当散心了。” 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秋禾忍不住想,姨娘该不会是想回公主府告状吧?可若是照先前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二公主会理会她吗?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真如传闻所言,她又为何偏挑在这个当口回公主府,岂非自讨没趣? 柔筠自然不是告状。 但她与公主说些什么,就没有字字句句说与秋禾的必要了。 …… 黄昏时分,裴瑀下值回来,去了母亲的院中请安。 这几日虽说大儿子的病已经基本好了,但前些日子的操劳到底还是叫裴夫人有些疲倦,眉间仍聚着一股没散去的愁绪。 见裴瑀进来,她抬手指了指边上的位置,“坐吧,正好有话要跟你说。” 裴瑀依言坐下,丫鬟奉了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昨日你宋伯母来府里做客,带着她家的大姑娘雪凝,你从前也见过几次的。那孩子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性子温婉,知书达理的,是个好孩子。” 裴瑀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宋家在京城也算是清贵人家,虽比不上咱们府的门第,但胜在人口简单,你宋伯父在翰林院做了十几年编修,学问是没得说的,你宋伯母又与我交好,雪凝那孩子也是我这几年看着长大的,昨日我问过,她对你也是极认可的。” 裴夫人试探着提议:“你如今也不小了,又和离过一回,外头的人少不得要嚼舌根。母亲想着,不如先相看相看,你若觉得合适,两家先走动起来,也不急着一时半刻便定下来。” 裴瑀将茶盏搁下,杯底接触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直接,“母亲,儿子上回已经说过了。” 裴夫人的面色微微一滞。 “儿子此生只认阿筠一个妻子。”裴瑀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旁的,谁都不行。” 37. 异梦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夫人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疲惫。 “你这孩子。”她叹了一声,“怎么就这么犟呢?” 裴瑀没有说话。 “母亲不是不体谅你的心意。”裴夫人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柔筠那孩子,我也不是不喜欢。她是个伶俐可怜的,本分、安生、不惹事,这些日子在府上也没有出什么岔子,可就是她的身份……” 裴夫人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她是从二公主府出来的,又是以这样的情形进的门,你若是真把她扶正了,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即便是你不在意,柔筠又要面对多少的闲言碎语?”她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其实柔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未必就没有自知之明。” “母亲。”裴瑀的唇角微微抿紧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无论如何,儿子都心意已决。”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最终裴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也不逼你。”她摆了摆手,像是妥协了,却还是含糊道,“只是雪凝那姑娘你到底见一见也无妨,也不是见了便要定下来,权当是结个善缘,那孩子我瞧着,对你还挺上心的。”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再大,也终究没有个结果。 裴瑀没有再反驳,却也没有应承,只是垂下眼帘,重新端起茶盏,默默抿了口茶。 裴夫人见状,便知此事没法再说下去,便转口说起了裴琢的饮食和调理,母子俩皆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裴瑀便起身告辞了。 走到清溪院时,暮色已经渐隐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逐渐褪去,像晕开了浓淡的水墨,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进屋时,柔筠仍旧在灯下绣着些什么,针线穿过布料,发出参差的声响。 “怎么又在绣东西?”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一只手。 今早他将店铺的东西交给她,便以为她这会儿该是会在看账簿才是,做生意本是她喜欢且擅长的事。 那间在建州时他出征前交给她打理的店铺回来时生意已翻了一倍,即便后来她没在时,也依旧比从前要更经营有佳。 “想给你做身衣裳。”柔筠收回手,将手里的东西拿起来给他看,笑问,“你瞧瞧,这竹叶纹绣的如何?” 裴瑀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露出笑,“你的手艺,自然是好的。” 墨绿的竹叶,疏疏几片,点缀在天青色的素绸上,已有风骨,却并不张扬。 “那便好。”柔筠抿唇笑笑,垂下头,又继续拿起针绣起来。 屋中一时只有穿针引线的声音,更衬得安静。 裴瑀看着她的侧脸,灯下的她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她的唇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似乎并不达心底。 “听说你今日去了公主府,可还顺利?” 柔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而也只是一下,她便恢复了动作,针尖仍旧如常穿过衣料,牵出一条细细的线。 “自是顺利的,殿下说了,左右她也无聊,日后倘若无事我都可以去她那坐坐。” “这样也好,如此许多谣言便也不攻自破了。”裴瑀思索了片刻,忽然道,“今日母亲找我,提了相看的事,我已拒了。” 柔筠的针尖插进衣料,没有再动。 她的低垂的眼睫颤了颤,语气低柔,“其实……你没必要为我做到如此。” 裴瑀心头一颤,“阿筠?” 柔筠没有动,也没有答。 裴瑀忽然伸手,握住了她那针的那只手,唤她:“阿筠。” 柔筠抿住唇,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我会处理好的,”他的目光是真切的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像是极力压制急切地想要向她证明什么,“你信我。” 可是不值得信任的,从不是他。 柔筠就这么看了裴瑀好一会儿。 今夜的烛火离得更近些,映在他眼底,亮亮的,带着暖意,像昨晚夜市的灯火,好看得不真切。 她弯了弯唇角,声音很轻、很柔,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好。”她道,“我信你。” 裴瑀将她紧紧揽入怀里。 自从柔筠入府以后,他总会这样揽着她。 就好像只有这样真切而又紧密的接触,才能给当下的一切赋予一种实感。 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柔筠从裴瑀怀里扬起脸,目光细细在他面上描摹,停顿片刻,忽然凑过去在他侧脸轻轻落下一个吻。 裴瑀明显一怔。 随后在她盈满星光的眼神中,他的眸中倏地染上墨色,携着无法抑制的悸动在眸底漾开,温柔而炽热。 他的吻落了下来。 柔筠被迫微微仰起头。 他抬起了一只手,覆住后脑将她的脸轻轻往上托了托,指尖陷进她鬓边的碎发里。 唇齿交叠,轻柔辗转,却又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裹挟沉重的爱意。 柔筠能听见裴瑀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比她预想的要快,似急似乱,带着微不可察的颤。 她的呼吸很快也跟着匆促起来,掌心抵在他胸口,指尖收拢,紧紧攥住了他的领口的衣料。 小小的绣榻并不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下,然而在灼烫交错的呼吸之下,紧窄的距离反将心贴心的二人之间融得更加熨帖。 裴瑀的手臂紧紧箍在柔筠腰间,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揉进骨血。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而急促。 柔筠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如擂鼓,在这个寻常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特别。 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一颗带着温度的水珠顺着眼角滚落,啪嗒一声,坠在温热的榻上,很快又在体温的熨帖下,风干消失了痕迹。 …… 就这样又平静地过了半个月。 二公主以消夏的名义,邀了些相熟的贵女前往城郊的清凉别庄小住,柔筠也在受邀之列。 临行前的早晨,柔筠不顾身上前一夜闹出来的疲惫,硬是起了身,替将要出门上值的裴瑀整了整衣领,又像往常一样妥帖地柔声叮嘱:“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记着莫要熬到太晚,公事是忙不完的,什么都没有身体要紧。” “阿筠说的是。”裴瑀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等下我走了你再睡一会,玩得开心些。” 柔筠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回过神来,笑着应了,“好。” 裴瑀很快便离开去上值。 柔筠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终于回到妆台前坐下,呆坐片刻,伸手打开了最下层的妆奁。 这层妆奁里面放着几支精致却不贵重的簪子,是夜市那日裴瑀特意买给自己,带着她一支一支挑过去的。 “簪这几支就好。”她淡声吩咐秋禾。 秋禾却有些迟疑,“姨娘,毕竟是公主相邀,是否该装扮得再郑重些?”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该装扮得再体面些。这般一看便是路边街摊上买来的东西,如何能登大雅之堂。 柔筠表情纹丝未动:“ 按我吩咐的做。” 秋禾只好依言行事,另又备了几套“得体”的装扮备着,即便记着柔筠半个主子的身份,心里还是多少有些犯嘀咕。 * 别庄的聚会热闹了两日。 第三日午时,众人依旧相聚宴饮,酒过三巡时,庄子东边的一座小楼忽然起了火。 夏日天干物燥,这几日风又大,火势蔓延得极快,小楼位置偏些,待到丫鬟发现时,整座小楼已经几乎没法下脚,更不用提救人。 “柔筠呢?柔筠在哪里?” 正是二公主喊了这一句,众人这才发现,这位徐姨娘的卧房,正是那座小楼。 赵允灵望着这冲天的火光,脸色有些发白,强撑镇定地指挥底下人救火。可是火势终究太大,根本没人靠近得了。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太阳已快落山。 这几日柔筠不在,裴瑀总觉得内心难安,几乎是整夜待在书房里,也没怎么睡好。 彼时裴瑀也正如前两日般在书房处理公务,忽见卫珂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难掩颤抖:“主子……出事了,二公主别庄走水,姨娘、姨娘没能出来……” 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墨色的圆。 裴瑀没有动。 他像是没有听懂卫珂的话,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异常。 卫珂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隐隐发哽,“是二公主派人传来的消息……说庄子上走了水,姨娘住的那座楼烧了,人没救出来,已经……” 已经没了。 裴瑀缓缓站起身来。 “备马。” “主子,这会城门——” “备马!” 裴瑀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卫珂立刻闭上了嘴,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待裴瑀赶到别庄时,已经是深夜了。 焦黑的废墟安静地堆叠在那里,周围燃着照亮的火把,隐隐还可见几缕青烟弥漫,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 “人呢?”裴瑀的声音哑得像已病了。 “今日午宴时柔筠有些醉了,本宫便先让她回去歇着,哪知竟走了水……裴瑀,此事是本宫对你不住。”赵允灵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眼底有些微红,抬手指向废墟旁一张临时支起的木案。 “奴婢有罪。”一旁站着的秋禾满面是泪,显见是受了极大惊吓,往地上一跪便不停磕头,浑身都哆嗦着,“回来之后姨娘说要小憩片刻,起来后想用些冰酥酪,让奴婢去和厨房吩咐一声,奴婢这才离了姨娘身边,实在不知怎会如此……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裴瑀没有半点心思搭理旁人。 他顺着赵允灵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停在了那一张微微隆起的白布面前,手开始发抖。 裴瑀很想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可是他不能。 他咬了咬牙,攥住白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废墟前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裴瑀看见了几片熟悉的衣服残片,看见了那眼熟的身形,也看见了那几截露出来的,烧得只剩半截的银簪。 簪头的花纹还可分辨,正是他亲手为她挑的那几只。 裴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重、很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的双手撑在木板的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突然弓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像是被扔上岸干涸将死的鱼。 尘埃落定。 “阿筠。”他几乎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也已经没人再会给他回应。 38. 分离 三日后,国公府设了个简单的灵堂。 裴瑀在灵前坐了一天一夜。 没有人敢去叫他,也没有人敢去劝什么。裴夫人也来过,坐了一会儿,看红了眼眶,最终叹了口气,被人搀扶着回去了。 就连裴琢也来看过,见到裴瑀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最终也只能带着愧意说了声抱歉——为了先前因为他的病给柔筠造成的非议。 可是这些都已没用了。 又到了深夜,灵堂里只剩下裴瑀一个人。 裴瑀靠坐在门边,已经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身上早已麻木。添香的仆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最后连守夜的婆子也终于熬不住,靠在门边打起了盹,灵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昏黄的烛火之中,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在胸腔里,就像每一个和柔筠安静同处的深夜时那样。 任何一个轻微闪动的念头,都只能令他在与柔筠相关的回忆里越陷越深。 小时候的她,重逢后的她,拉着他给弟弟买桂花酥的她,坐在池塘边静静发呆的她,因为难过而落泪的她,拿着糖画莞尔笑着的她,任由他替她拢起鬓发的她…… 但现在,都没有了。 裴瑀闭上眼睛,想要放空自己不去看那些令他胸口绞痛的画面。可是画面走了,声音又来了。 “我不在的时候,也记得莫要熬夜。” 她说着话的时候,正温柔替他整理衣领,她的手指从他锁骨前轻轻抚过,将褶皱抚平,笑着接受了他低头落在她额上的吻。 那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裴瑀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了几分。若是能回到那时,他一定会牢牢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就这样迈向危险。 可惜没有如果。 裴瑀垂下头,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肩膀微微颤抖。 忽然一阵风从他身后的门缝里吹进来,将灵案上的一支白烛吹得猛然一矮。火苗挣扎了一下,又在即将熄灭前跳了跳,重新燃起。 裴瑀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停了一瞬。那簇火苗微微倾斜,晕黄的光晕在灵牌上摇曳,将“柔筠”两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有什么东西在裴瑀脑海中突然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蜻蜓点动水面,只留下圈圈涟漪。他没有抓住,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支烛火,看它一次又一次地左右摇晃,却始终不肯熄灭。 灵堂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琵琶声,听见远处更夫三更敲响的梆子声。这些声音一层层漫上来,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紧接着,在这片潮水退去的瞬间,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一声极轻极细、几不可闻的—— “嗤。” 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 裴瑀猛然站起身来。 门板被他的动作带动发出撞击的声响,外头守夜的婆子被惊醒,慌忙站起来:“二公子,您怎么了?” 裴瑀没有回答,他只是冲出灵堂,脚步飞快地朝着清溪院的方向大步前去。 清溪院的门没有锁,他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的丫鬟被惊醒,披着衣裳跑出来,看见是他,吓得跪了一地。裴瑀没有看她们,径直推开了卧房的门。 屋里很黑。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缝透出的月光便已经看见了床上放着的东西。 他走过去,摸索着将那叠东西拿起来。 叠的整整齐齐的,素绸的手感,竹叶纹理,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是一套新裁的男装,是柔筠说想要做给他的那套。 竟不知是何时做好的。 裴瑀抱着那套衣裳,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又转过身,走到妆台前,伸手去摸妆奁。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大多格子里都整齐摆着他先前叫人一点点给她添置的胭脂水粉和首饰,只是唯有一个格子—— 空的。 这里原该放着那日去逛夜市时,他给她亲手给她挑的全部首饰。 裴瑀的手停在最后一个格子前,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底,触感是硌的,然而心中的阴霾却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他抱着那件新衣走到门口,拉开门,低头看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秋禾。 “你们主子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吩咐过你们什么特别的事?” 秋禾连忙绞尽脑汁地回忆,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低地道:“临走前姨娘将给您做的一套新衣放在了床头,还嘱咐奴婢们不要收起来,奴婢想着,或许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裴瑀的眸光沉了沉,“还有别的吗?” 秋禾顿了一下,拼命回想:“姨娘……姨娘出门那天,特意拿出角落妆奁的簪子,吩咐奴婢用那些簪发,奴婢当时觉得如此去见公主殿下不太妥当,还提醒了一句,但是姨娘却说无妨……”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她感受到来自主子身上,那股渐深渐浓的压迫感。 裴瑀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脑海里那些残损的线,在这一刻丝丝缕缕地开始相接。 天边有熹微的晨光开始从极致深浓的夜色里渐透出来。 裴瑀忽然笑了一声,嘴角扯了扯,却没扯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似笑又似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 他迈开步子。 “公子……”秋禾的声音里透着惧怕。 裴瑀没有理会,抱着那件新衣,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他没有往灵堂去,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倒是向马厩走去。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赵允灵问清楚。 裴瑀上了马,行色匆匆,脑海中思绪一路纷乱。 然而当他策马奔驰了几条街,只剩最后一段路便能到公主府,晨风呼啸着从他耳边掠过时,裴瑀却又忽然猛一收手,勒紧了缰绳。 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脑海中无绪乱撞的情绪被风一吹,在这一刻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裴瑀从没有一刻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情是他不应该做的。 赵允灵是在帮阿筠,而非故意骗他。 ——是阿筠不要他了。 此念一起,胸口便是猛地一痛,然而很快又被裴瑀强行压抑了下去。 她不会回来了。 这一刻裴瑀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点。 她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一场大火,将自己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不是为了让他刨根问底,也不是为了让他去和二公主大吵一架,只是为了能够远远地离开他。 原来她那句“我不在的时候”的温柔笑意底下,藏着的竟是这样决绝的永别。 如今知晓柔筠去处的只有赵允灵,能够助她的也只有她。 若是他去公主府大闹一场,赵允灵会怎么想,又会如何做? 他不一定能够得到柔筠的下落,但柔筠或许会因为他的干涉而损失一些来自二公主必要的亏欠之心。 裴瑀慢慢地从马背上下来,牵住缰绳,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晨风吹过来,柔和,似乎想要轻轻抚慰谁的心。天光渐渐转明,有清脆的鸡鸣声自远方随风传来。 待到人声渐之起时,裴瑀终于转身,牵着马,沿着来路一步一个脚印地缓缓往回走去。 …… 不知又过了几日。 距京数百里外,一艘乌篷船正顺着运河缓缓南行。 船舱内,一个穿着素布衣裳的女子靠坐在船壁上,望着窗外日光下粼粼的河面出神。 “阿姐,”忽有人打开帘子,端着一碗清粥走进来,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这碗什么都没加,你近日脾胃不好,喝些清淡的,或许能缓解一二,等到下船了我们再去找个医馆看看。” 女子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向随她一同颠簸了数日的弟弟。 “阿庭,其实你不必跟我一同离 开的。”她叹息一声,“于你学业而言,京城是更好的地方。” 说话的正是已远离京城多日的柔筠。 因答应了徐庭任何事情不再瞒他,是以打算假死脱身的事,她有写在家信中,让人捎给弟弟,然而她本意并非是让弟弟与她一同离去。谁知她才走了几日,徐庭便去二公主处求了她的去处,从京城快马加鞭追上了她。 “可我只有阿姐一个亲人。”徐庭的回答说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支持姐姐的一切决定,但是绝不包括必须与姐姐分开的未来。 “读书在哪里都可以,但若是与阿姐分开,我便没有家了。” 柔筠看着已算个半大人的弟弟,心头慨叹。 “罢了,如今你也不小了,许多事有自己的决断,也是应当的。有你在身边彼此照应,阿姐也的确能安心许多。” 徐庭严肃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个属于少年人的笑。 他将桌上的粥往姐姐那边推了推,“阿姐,趁热喝。” 柔筠顿了一下,慢慢端起碗,舀了一勺往口中送,然而也只吃了两勺,她忽然仓促把碗放下,趴在窗上犯起恶心。 “阿姐!”徐庭连忙扶稳她,面露焦急,“只是白粥也不行吗?不然我们现在便寻个地方靠岸,寻家医馆……” 柔筠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无妨的,这是常事。” “什么常事——”徐庭想要争辩,然而看到姐姐用一种有些不寻常的方式用手覆着小腹时,神情忽然愣住,“阿姐……” 柔筠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胸口那股恶心渐渐平息下去。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的河面,看向那代表着京城的方向,回想起了那日她与二公主的对话。 “你真的决定好了?可是依本宫看,裴瑀似乎待你还不错,留在国公府又有什么不好吗?”听到她提出这样的请求,赵允灵自然是震惊的。 她退了一步,“若是令殿下为难,妾身也并无强求之意。” 其实这个假死脱身的主意,还是她从裴瑀那日与她谈论的未来中动的念。 赵允灵却摇摇头。 “这倒是不难办,何况本宫说好要许你一诺。”这会儿她已经顺利和离,一身轻松,全然没有什么可顾忌的,自然能办,“只是这一诺换的是这样的事,本宫觉得你很不划算,能问问你是为什么吗?” 柔筠沉默了有一会儿,才道: “妾身想为自己活一回。” “只为了自己,只遵从本心。” “不依附于殿下,也不依附于夫君,不囿于一道危墙,而是全心全意地只做自己。即便会辛苦些,妾身也甘之如饴。” 赵允灵的目光在她坚定的话语中微微睁大,竟有些动容。 而柔筠目光清明,低垂的眸中不再有半分动摇。 ——她也曾试着妥协,试着忘掉一切前情,只沉溺在裴瑀的温柔里。 可她违逆不了自己的本心。 被置身于国公府中这样尴尬的境地,是她所行之因应得的果。 但这果她一人尝便够了。 除了裴瑀,她什么都没有。而她既无法相信一个天长地久,亦无法看着对她真心以待的人夹在世俗与亲人的诘难之中为难。 明明该说对不住的是她,可她许诺公主在前,也无法对裴瑀明明白白说出这句道歉。 终究她没法自欺欺人,在那四方的院子里,她的确是郁郁的。 即便如裴瑀所言,待到时机成熟,替她更换了身份,重新迎她入门为妻,但过往发生的一切便真就不存在了吗?总有人还认得她,而她做过的事也不会随风消散,不过是空中楼阁,一个谎言叠着另一个谎言罢了。 只有离开,彻彻底底的离开,让她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才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对彼此都好的办法。 这是又一个欺骗,但也是一个了断。 他该忘了她,有更和睦的生活。 而她也会远离他,有自己的新生活。 39. 五年后 五年后,建州。 清江畔的春天来得比京城要早。 运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春风拂出细细的涟漪。码头上船来船往,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商贩的吆喝和孩童的笑闹声,端的是热闹的市井气。 城东有一家铺子,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云嘉记”三个字,字迹清秀而不失筋骨。铺子里卖的是各地来的丝绸、茶叶和胭脂水粉,货品不算顶多,却样样精致,价钱也公道,回头客络绎不绝,在别的地方也有分号。 知道底细的人都说,这铺子的东家是个年轻的寡妇,人称徐娘子,带一个女儿,似乎是与富商顾家有些关系,在这清江边上落脚不过两年,便已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只是没人知道她的真名。 也没人知道,她已是五年前便死过一次的人了。 柔筠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拨着算盘。 她身上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看着素净极了。可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出,她皓腕上那只玉镯水头极好,不是寻常人家置办得起的。 柔筠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当年二公主给的盘缠,以及自己这些年做生意攒下的,足够她和女儿这辈子锦衣玉食了。她虽不喜张扬,却也从不会为了低调而委屈自己。 “娘!” 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紧接着跑进来一个穿着鹅黄罩衫的小小身影,头上扎着两个小揪,脸蛋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柔筠放下算盘,弯腰将女儿捞起来,放在膝头,“怎么了安安,跑这么快?” “舅舅来了,说带我去买桂花糖酥!”小姑娘兴奋地晃着脑袋。 柔筠抬起头,果然看见徐庭从后门走了进来。 五年过去,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身量又窜了一大截,眉目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笃定。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玄色绦带,通身上下干净利落,宛如惯经风雨的山间青松,自有风骨。 去年乡试,他中了举人。虽说不是头名,却也是商贾顾家的头一遭了。族中那些从前把他们母子三个当瘟神一样赶出去的人,如今一个个换了嘴脸,恨不得把“族中子弟高中”几个字贴在脑门上。 柔筠有时候想起这些事,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值一提。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 那个名为他们生父的男人顾盛良,从前为了和书香门第结上关系,将他们与母家落魄了的生母徐清漪一同逐出了族谱,迎了读书人家出身的外室做新夫人,还接回了两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孩,满心指望着靠这两个有读书人家血脉的儿子光耀门楣。 结果呢,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读书读不进去,做生意又没那个头脑,简直是两个扶不起的阿斗。反倒是徐庭,即便没了京中那么好的条件,但凭着一路苦读,仍在书院里名列前茅。 他们姐弟原先并没打算回建州,而是乘船去了南边的一个水陆交通的小镇,他们是在那里偶然被顾家人认出的。 发觉徐庭如此出众后,消息当即便被传回建州,顾盛良亲自上门来接徐庭,希望他看在血缘亲情的面子上能够回家,光耀门楣。 姐弟二人自然是对这所谓“血缘亲情”嗤之以鼻的。 然而这并不妨碍柔筠让徐庭答应下来。 顾家在建州有多年积淀下来的财富和人脉,能够提供给弟弟更好的读书条件,也能够对她的生意多有助益。 起初徐庭并不是十分愿意再与顾家过多纠缠,但当柔筠说明顾家还有一份家产是源于他们母亲没能留下半分的嫁妆时,徐庭沉默了。 他们自然没道理不踩着这架梯子往上走。 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便开始了。 徐庭同意回建州,却拒绝改回顾姓,柔筠未免暴露,则以表姐的身份随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也没人知道这个带着女儿的貌美东家从前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 但是她依旧凭着从前的经验与这些年培养的眼界,稳稳将在小镇时便已走通的生意稳稳做大了起来,借着顾家祖辈经商攒下的便利,两年间便又开了数家分号。 “阿姐。”徐庭走到柜台前,伸手把外甥女从姐姐怀里接过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小姑娘立刻咯咯地笑起来,两只小手揪着舅舅的耳朵当缰绳。 “又惯着她。”柔筠轻斥一句,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徐庭抿了抿唇,敛了笑意,片刻后迟疑着问:“阿姐,裴大哥的事……你知道了吗?” 柔筠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说过关于他的消息了。 她撇开目光,低下头去看着上的账本,声音清淡淡的,“何事?” 徐庭看着姐姐,目光里有犹豫,最终还是道:“裴大哥外放了建州布政使,算算日子,这几日就该到了。” 柔筠翻动账册的手僵了一瞬。 他要来了。 “知道了。”她什么都没多说,低下头,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算盘,指尖拨动算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同的珠子撞在一起又分开,恰似她此刻纷乱的心念。 徐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相信姐姐有她自己的决断。 无论她打算如何做,便如五年前一般,他都会相陪。 徐庭把安安从脖子上放下来,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舅舅带你去买桂花酥好不好?” “好!”小姑娘欢天喜地地拉着他的手往外跑。 柔筠目送着他们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地放下算盘,视线在门外的人潮中渐渐放空。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将他放下了,以为可以在再听到他名字是面不改色。 可方才听到他消息的一瞬间,柔筠还是清晰感受到了自己乱了一拍的心跳。 …… 清江的清晨,是被运河边来来往往的吆喝劳作声唤醒的。 这是裴瑀到任的第三日。 他来到码头巡查,身上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眉目间的温和气被岁月磨成了不动声色的从容,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从人山人海的码头上扫过。 建州的天比京城蓝,云也比京城白,空气中有河水的潮气和炊烟的味道,仿佛回到了少时,令人莫名觉得安宁。 正逢一艘货船卸货。 船老大是个粗壮汉子,指挥着脚夫们搬货,嘴上却不闲着,跟旁边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裴瑀本没在意,走过时,他们交谈的话音 却随风送入耳中。 “你是不知道,云嘉记那个东家,长得是真标致,说话也好听,也不知道怎么就守了寡,啧,可惜了。” 那个“啧”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账房先生也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标致是标致,可那生意做得也太快太大了些,一个妇道人家,你说她是怎么做起来的?听说与顾家有些关系,要我说,这里头啊……” 他没有再明白说下去,但是二人相视笑起来,已在不言中。 裴瑀停下脚步。 卫珂见他站住,也跟着停下来,“主子?” 裴瑀没有应他,只是转过身,看了那两人一眼。 船老大还在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笑得毫无顾忌,仿佛在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被随意估价品评的货物。 “二位。”裴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穿着官袍伫立的青年,见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带着深沉,二人登时变了脸色。 “大、大人……”船老大连忙作揖,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收了干干净净,“小人该死,小人没看见大人在此——” “你方才说的那位东家,”裴瑀的语气不急不缓,“你与她相识?” 船老大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并不相识,小人就是、就是听人说的……” “听人传言,便可以随意编排?”裴瑀的声音仍不高,可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船老大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个妇道人家,没了丈夫,自己撑住一份家业,是难非易。你们这些大男人,不帮忙照拂便也罢了,竟还做那长舌之人在背后嚼舌根,反倒不如被你们议论之人值得敬佩,可算什么本事担当?” 船老大和账房先生连连应是,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本官刚到任,对建州如今的民风还不太了解。”裴瑀的语气缓了下来,可目光仍然沉沉地压着二人,“但愿这只是个例,若建州风气就是如此……那本官不介意好好整治。” “再也不敢了,大人恕罪!”两个人连忙跪下磕头。 裴瑀没有再回应,转身继续走了。 他的确是动气了。 那些人口中轻慢的态度,对人不加根据的揣测,令人厌恶的同时,也触动了他内心深埋的刺,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国公府内外那些背后的议论。 关于来历,关于冲克不吉,关于所谓阴私真相的揣度……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那些恶意的猜测和编排。 码头上人来人往,运河的水裹着泥沙缓缓流逝,一去不回,便跟人间的许多事一样。 裴瑀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旧情绪压了回去。 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些年二公主和宫中因着对他的歉疚,在仕途上对他多有相助,但他对在京中追名逐利毫无兴趣。而他如今之所以会选择外放建州,除了想做些实事之外,也因为这是有他们从前回忆的地方。 或许他还有些什么其他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他心里也十分清楚,若是柔筠来选,定然不会选择回到建州。 可他没法去寻她,所以也只能选择来建州守着他们的回忆,远离京城那个令人难觉舒畅的地方。 所幸,不负期待,当看到这样熟悉而清明的景色时,他的心绪的确宁静了许多。 40. 别告诉他 沈扬是又三日后到的建州。 从前便总听裴瑀提起建州风物,但却没有机会一睹风貌,沈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趁着裴瑀来此上任,便跟着他一同来游耍一趟。他也不羁惯了,路上碰见好玩的便在当地多停留片刻,是以晚了裴瑀几日才到。 他到布政使衙门的时候,裴瑀正在前厅会客,一时脱不开身。门房引他在花厅等候,但他坐不住,跟门房说了声要到附近转转,认认路,过一会儿再回来,便直接出了门。 主街上人来人往,不愧是临靠水路的地界,很是热闹。 沈扬信步走着,手上拎了几包刚买的本地土仪,目光随意扫过两旁的店铺,想着该再买些什么带回去给母亲妻子。目光一转时,看见了一家“云嘉记”。 这铺子他没在京城见过,但是这一路往建州来时,却在路上见到过,里头物品择选不俗,价格合算,伙计待客也热情周到,叫他印象很是深刻。 竟还是个有分号的店铺,这东家这般会做生意,也不知道多久能将分号开到京城去。 沈扬本有心进去看看,可转念又想先去看看其他没逛过的新鲜东西,便寻思着下次再来细逛。 然而他正要走过去时,却忽然听见铺子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这批料子的进价高了三成,你们上个月发来的货单我核对过,同批同等的,不是这个价,便是成本涨价,也多不出这许多。”她不是在招呼客人,而是在跟人说话,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管这中间的利是进了你的口袋还是你们东家授意,总之要么你按说好的价格重新算了给我,要么原路拉回去,运资算我的,往后这生意也不必做了。” 沈扬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往铺子门口走了几步,透过门扉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柜台内侧,手里正捏着一叠账册,对一个送货伙计模样的人说话。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说话时不疾不徐,没有高声怒色,可那伙计却已额头冒汗,连连拱手。 沈扬拎着东西,站在门口,觉得这个侧脸有些脸熟。 他又往里走了一步,影子随着脚步向店门里叠了一层,柔筠察觉到有人时抬起头,目光从账册上移开,随意地往门口扫了一眼。 视线相对。 沈扬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了地上。 柔筠站在原地,也愣住了。 没有想到,第一个遇见的人竟会是他。 两个人足足对视了好几息,送货的伙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柔筠没再说话,识趣地溜了。 面对面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你没死。”沈扬终于开口,声音发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的话。 “沈公子。”柔筠放下账册,目光中没有慌乱和躲闪,只是静静地冲他笑了一下,音色与从前一样柔和清澈,“好久不见。” 沈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憋出一句:“……好久不见。” 难得他这么能说会道的人,都被震得哑口无言。 柔筠轻笑一声,引他到后院去坐,有伙计替二人斟好了茶。 这么一段时间,已经足够沈扬将一切前因后果串联清楚。 沈扬目光落在柔筠身上颜色朴素却质地上乘的衣料上,回想着记忆中和云嘉记相关的种种,语气中没有质问与指责,只带着十分的感慨和怅然: “你……这些年过得不错。” 当初在灵堂里,他也曾深切为柔筠的离开流过痛心的泪。他是真心欣赏柔筠,觉得她不该那么早就被一场大火收走。而如今她真的还活着,无论因由为何,都已经是最值得庆幸和欣喜的消息了。 柔筠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一开始虽有些难,到底都克服了,如今也算是上了正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倒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今日的事,能不能……”沉默了几息,柔筠再开了口,声音很轻。 沈扬心绪微沉了沉,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好。”他并没有追问她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便已然明了,“……我不说。” 柔筠心口微松。 “对不住了,沈公子。”她恳切道,为了当初的不告而别,也是为了今日的请求,“一直以来都多谢你。” “先前还曾称我一声沈兄,怎地如今相识多年,反又一口一个沈公子了,倒显得生分起来。”沈扬清笑一声,微皱的眉眼终于展开,“日子过好就是了,只要人好好的,旁的又有什么重要?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为了换一种称心的活法罢了,我既盼你好,又岂会因此怨你。人这一世本来就有着许多的不得已,倘若你永远将所有都顾及到了,哪还有如今的自在洒脱?既然过的不快,能决然放下一切转身便走,倒也不枉我当年真心为你痛哭的一场。” 柔筠听了他这一番话,便知这当真是他心底之言,数年未见的疏离在这一刻终于消散。 她不免由衷笑了起来,依着他,痛快唤了一声: “沈兄。” …… 沈扬没有在铺子里多留,便也没有遇见刚巧与他错开进门眼睛亮亮的小姑娘。 他只是拎着东西脚步轻快地出了云嘉记的门,然后越往府衙走,脚步又一步比一步变得沉重。 待回到了府衙,门房引他穿过前堂,见到了刚送走来客的裴瑀。 “这一路舟车劳顿过来,竟还有精力闲逛这许久。”裴瑀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笑笑,“这是又被什么新鲜事绊住了脚步?” 叫他说中了,的确是新鲜事。 沈扬讪讪一笑,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买了点本地特色的食物,想着你大约自己也想不起来叫人去买,看看里头有没有你回忆里的味道?” 裴瑀一眼就瞧见了那一堆油纸包里熟悉的茯苓糕包装,然而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扬打量着裴瑀的脸。 他面上有着多年官场历练之下的沉稳,有着似乎万事皆不能入心的从容,但也有着他再熟悉不过、外人却很难 瞧出的,藏在这些平静之下的暗创。 明明是该结了痂的伤疤,他却偏偏要一遍一遍亲手撕开,仿佛生怕一旦愈合,便会忘记那创口的来处。 伤痕倒成了珍宝。 但该说世事难料吗?倘若不是因为他的执着,和对直面伤痛的不惧,或许如今他也不会来到这个地方,不会…… 沈扬轻叹一声,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 晚上,裴瑀在花厅设了小宴,两个人对饮了几杯。 酒过三巡,沈扬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建州真是个好地方。” 裴瑀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热闹,有人气。”沈扬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笑了笑,“适合重新开始。” 裴瑀自然没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只是随意笑了笑,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 沈扬只在裴瑀这住了五日便走了,临走前,他不忘着重叮嘱裴瑀:“虽说是新上任事忙,但没事也别光顾着忙,这边街上热闹得很,你没事可以去散散心,劳逸结合,别把身体给熬坏了。” “不会的。”裴瑀笑了笑,觉得他是怕自己来了建州后会受思虑影响折腾自己的身子。但是他知道柔筠不会希望他这样,所以即便沈扬不说,他也不会。 沈扬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上了船。 懒得说了。 如今他这位好友大约是用不上他抚慰了,他便也该功成身退,回京陪家人去了。 * 裴瑀的日子又回归了忙碌的重复。 他不常出门,便也始终没有见到过柔筠。 他偶尔会听人提起有关云嘉记东家的事,然而也只是因为有印象所以才会过耳,没太往心里去。 码头上的脚夫说她是个厉害的角色,跟上下游的货商周旋,从来不落下风。街上的商贩说她为人公道,从不拖欠货款,偶尔还接济一些穷苦的邻居。茶馆里的闲人则更喜欢议论她的身份和长相,说她守寡多年看似不肯再嫁,八成是心里有人,或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裴瑀每回听到这些议论,都会想起那天在码头上听到的对话,心想这个素未谋面的东家的确不易。一个女子,没有丈夫撑腰,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既要应付生意上的事,还要应付这些嘴碎的人,想想便知其难。 但他也没多想。 刚巧这日他路过主街,想起曾听说过云嘉记的丝绸质量上乘,便决定就去这家给在京城的母亲买几匹捎回去。 他带着打听好了位置的卫珂来到了云嘉记,一眼望去便看见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正认真抓着一根炭笔在地上画东西。 他看了那小姑娘一眼,觉得她玉雪可爱,便多看了一眼。 小姑娘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冲他咧嘴笑了笑。 裴瑀忍不住也笑了笑,跨过门槛走进了店中。 一进门,柜台边站着的伙计便笑着迎上来:“客官,打算买些什么?” 41. 重逢 裴瑀挑了一匹秋香色云纹素缎,一匹云锦,原本只想先买这两匹,目光却在落到另一匹淡蓝色折枝花暗纹缎上时,没能移开。 “客官好眼光,这批暗纹缎是我们东家最喜欢的一批,用料和做工都是上乘,若是在有光的地方,细看微光粼粼,虽不张扬,但极矜贵,无论是家中人穿着还是送人,都与您这般气度十分相配呀。” 其实他身边也没人会用到,但最后裴瑀还是又多买了这一匹。 不过他并没有见到这位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过的东家,大约人家事情繁杂,也不会日日都只在店中忙碌。 买好东西,裴瑀转身准备离开时,又与趴在门板上偷看他的小姑娘对上了眼神。 他又冲着小姑娘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待他走后,安安收回了盯着的视线,跑回铺子里。 她一口气跑到后院,看见了正在盘点货物的柔筠,跑过去扑进了她的怀里,奶声奶气道:“娘,门口有个好看的阿叔对我笑。” 柔筠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小脸,“你呀。多少还是要小心些,别随便就跟着哪个漂亮的郎君走了,到时还要娘四处寻你。” 女儿太活泼了,有时也叫人担心。 “知道啦。”安安把脑袋凑过来给她揉,仰着脸撒娇,“娘,陈伯伯说,过几日有热闹的庙会,娘能陪我去吗?” 柔筠平时大多忙碌,虽说都会尽量陪着女儿去玩,但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不过最近陈桢从外面分号巡视回来了,店里的事情可以暂时交托给他。 “好,娘陪你去,到时候安安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好不好?” “好!” …… 四月十二,清江庙会。 街上人山人海,河岸挂满了灯笼,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人们摩肩接踵,大约因为生意发达,气氛比之京城更为热火朝天。 裴瑀本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然而当他从窗子向外望去,看到已近圆满的月亮时,忽然又想起沈扬和他说的话。 其实偶尔出去走走也无妨。 这庙会每年都有,其实从前他也是来过的。 只是这般的热闹和场景,叫他没法不想起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被卖糖画的摊子吸引,看着摊主熟练地画好一个图案递给客人,他的脚步忽然慢了。 五年前的糖兔子和小牛,因为天气渐热,没放多久就不能要了。 而他们也就这么散了。 裴瑀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准备继续往前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时,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个多少钱?” 女子的声音响起,清清柔柔的,像春夜的风。 裴瑀的脚步被这缕春风定在原地,忽然动弹不得。 他看不见那个女子的脸。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穿着淡蓝暗纹缎裁的褙子,梳着简简单单的妇人髻,鬓边簪了一只有些眼熟的银簪,背影纤瘦单薄,却端宁舒展,其实并没有哪里特别,可他的心跳却忽然快了起来。 “三文。”老板声音爽朗地回应。 “好。”仍旧是那个音色,并不是他错听。 女子接过老板递来的灯笼,付了钱,转过身—— 四目相对。 庙会的喧嚣在这一刻蓦然退得很远。裴瑀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这般突然的对视,叫柔筠脚步顿在了原地。 故地重逢。 是他全然的预料之外,也是她迟来的料想之中。 裴瑀往前走了一步。 柔筠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停住。 满街的人流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无人真的在意到这两个僵持在人潮中,一动不动的人。可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知,这寥寥几步的距离,隔了多么漫长的山海。 “阿筠。” 裴瑀的唇动了动,终于在人前再一次唤出了这个几乎在他的生活中尘封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多年未见,几乎让他一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柔筠看着街对面神情复杂的男人,握住灯笼的手微微一颤。 她早知会有这一刻的,只是当真到来时,还是无法做出最妥善的应对。 将手中的灯笼攥得更紧了些,最终她还是低下头,停顿一息,转身汇入了与他相反方向的人潮之中。 她还并没有想好,应该如何面对与他的重逢。 …… 裴瑀也并没有追上去。 过于复杂的情绪席卷着他,叫他僵在原地,无从应对。 猜测柔筠还活着,与她当真跨越时间仍旧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于他而言,天壤之别。 从前他只是告知自己,安慰自己。 可无数个辗转无眠的夜晚,他是否曾因无法触摸的念想产生过几丝动摇,是否曾因噩梦中的火海惊醒,是否深深陷入失而复失的恐慌,只有他一人知晓。 鼻腔控制不住泛上浓重的酸意,裴瑀狼狈地撇开头,转开的脚步难得有些失态。 ——他没有追上来。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唤声,什么也没有。只有庙会的喧嚣,一波波地涌来,将她与他隔开,如同运河的水深深隔开两岸。 柔筠一直走到街角的转弯处,确认自己已经彻底离开了裴瑀的视线范围,才慢慢地、慢慢地将那盏灯放低了些。 她的手微微发抖,是一种迟来的、压不住震颤的情绪,潮起潮落后留下的余波。 她停下脚步,靠在墙边,闭了闭眼睛。 他没怎么变,却瞧着疲惫了些。 心口是微微的钝痛,不强烈,但闷闷的,让她忍不住长长地吐出胸腔中的浊气。 有一种伤口,不碰便不会疼,随着时光流逝,叫人以为早便痊愈。 可这一刻柔筠才终于明白,原来她还是高看了自己。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粉色的纱糊得不太平整,小猪的模样却做得活灵活现,安安一定会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提着灯,朝徐庭和安安的方向走去。 方才他们一同在摊上吃着馄饨,安安对这个扫过一眼的小猪灯笼念念不忘,很想要,她这才独自回来替她买了这盏。 此时回到馄饨摊上,安安已吃完了馄饨,正举着一串糖葫芦,兴奋地朝她挥手,“娘!” 柔筠弯了弯唇,走过去,将手上的灯笼递给她:“还有这个。” “小猪!”安安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提着灯,开心地晃脑袋。 徐庭看了姐姐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阿姐,”他压低声音,“ 怎么了?” “没事。”柔筠的目光暗了暗,以笑粉饰,“走得有些累罢了。” 徐庭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追问。 …… 原以为裴瑀很快便会找上门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就这么又过了许多日,一切如常地进行着,仿佛那一夜的再遇不过是一场不实的梦。 这日柔筠从布庄出来的时候,才未时末,她拿着新到的绸缎样货,想着趁天色还早,再去城南的织坊看一批货。 只是路过一家酒楼时,她忽然慢下了脚步。 无他,只因酒楼里走出来的三个人,她刚巧识得。 “呦——”打头的青年率先看着了她,嘴角一扯,吊儿郎当地拦在了路中间,“这不是咱家那位鼎鼎大名的徐娘子吗,这是预备去哪家消遣啊?” “徐娘子”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明晃晃的讥诮,像是在讽刺这外道的姓氏。 他相貌不算难看,但这幅被酒色浸透了的样子,叫柔筠看了就觉得厌烦。 面前这三人正是顾盛良继室孙氏的孩子。 打头说话的是顾景远。他身后另一个男子年轻些,穿的也体面,只是眼神飘忽,东张西望的没个正形,是小一些的顾景程。女子则大约十五六岁,少女打扮,生得还算标致,眼神透着精明,是最小的妹妹顾景绣。 她名义上的“弟弟妹妹”。 柔筠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垂下眼帘,转了个方向又迈开脚步,打算绕过他们往前走。 “跟你说话呢!”顾景远见她压根不搭理自己,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拦她胳膊。 柔筠侧身一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抬起眼,看了顾景远一眼,不凶不怒,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偏偏就叫他的手僵在空中,不知怎地就缩了回去。 “大哥,你跟她多费什么口舌。”顾景绣缓步走上前,斜睨了眼柔筠,“人家现在是大东家,眼高于顶,自然是谁也瞧不上的。” 柔筠知道今日大约是避不开这一遭了,便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有话直说,不必阴阳怪气。” 顾景程从后面挤上来,用打量的目光把她上下扫了一遍,哼了一声:“自己另辟招牌做生意,也不怕坏了门风,父亲早晚要厌恶了你。” “早晚厌恶与否我没兴趣知晓,只是如今谁求着谁倒不一定。”柔筠淡淡道,“他老人家还让我帮他看看城南那间铺子的账目,说是这几年没空打理入不敷出,让我帮着查查。怎么,他没跟你们说?” 顾景程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顾景远的面色却是微变。柔筠说的那间铺子,是他手中最赚钱的一间,这些年账目上做了不少手脚,要真是让这个有手段的女人去查,少不得……他咬了咬牙,嘴却还是硬的: “你少拿父亲来压我们,你一个没名没份给别人生了孩子回来守寡的女人,娘家不回,还改了姓自己在外头抛头露面,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顾家的脸?”柔筠请轻了笑,“我记得当年你们的父亲将我们母子三人从族谱上划掉的时候,说的是‘从此与顾家再无干系’。怎么,如今却又想将我这张脸面请回去了?” 顾景远拳头一捏,当即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抬臂竟是想要动手。 然而下一瞬,一道挺拔的身影却插进了他们之间,刚好站到柔筠身边侧半步的位置,挡在了她身前。 42. 坦诚 顾景远的胳膊被挡在半空中,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便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取代了。 他收了手,看了看面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青色的便服,身边没跟什么人,瞧不出身份,可那眼神和通身的气度,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有的。 “你是何人?”他梗着脖子问。 裴瑀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柔筠,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还有几分担忧和克制。 柔筠怔了一瞬,微微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对面的三人。 “还有什么想说的?继续说。”她语气淡淡的。 顾景绣瞅了眼仪表堂堂的裴瑀,嘴里的酸气没忍住冒了出来:“你们当初被逐出族谱,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商贾出身的娘——”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柔筠冷冷的一眼给看住了。 “顾景绣。”她语气透着冰,“你娘是怎么进的门,何时怀的你们,你哥哥们应当比你更清楚些,有些事,我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也不代表就已经过去。” 她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看过去。 “至于你们手里那些铺子。”她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我记得有好几间,原本是我母亲的陪嫁,当年这些陪嫁被强行留在顾家。按律法,嫁妆是女子私产,夫家不得侵占,这件事,我始终放在心上。” 顾景远的脸白了一瞬。 “你们放心,”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不深,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心里发寒的从容,“我现在不急。” 她已布局了近两年,从上游供货到下游销路,一点点地蚕食着那几间铺子的生意,不出多久,那几间铺子就会入不敷出,即便原先顾家做了手脚不愿意给,到时那些原本属于她母亲的嫁妆,还是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她手里。 “你——”顾明远显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可是竟发现自己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是父亲亲自请回来的,或者说,是父亲不得不请回来的。 徐庭学业出众,族里指望着他光宗耀祖,打通仕途,可谓是求着他们回到族中。如果他们把徐柔筠气走了,徐庭一定会跟着走,到时候父亲怪罪下来,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做大哥的。 顾景程拉了拉大哥的袖子,低声说:“走吧,别跟她说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裴瑀腰间扫过——那块玉佩的样式是朝廷官员才配用的,这人是官,惹不起。 顾景远也知道自己说不过柔筠,脸色几变,最终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冷哼,甩开弟弟的手,转身走了。 顾景绣跟在他们身后,走出一段路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目光在柔筠和裴瑀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顾景程拽着走远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洒在裴瑀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比五年前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底的青黑却与她那日所见一般,显得人有些疲惫。 他今日穿着便服,可那股这些年在官场上浸染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气质还在,只是看向她时,又被一种毫无生疏的柔和包裹。 “方才……多谢。”柔筠的目光迟疑着与他相对,语气并没有十分强烈的疏离,不像是全然的客套,更似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外。 裴瑀眸底的光微微波动,抿了抿唇,并未居功。 “我看得出,方才其实你自己也能够处置。”他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解释,又似赧然,“是我心急了。” 柔筠沉默了一瞬。 “大人……怎的会在此处?”她问。 裴瑀侧过身,指向一旁的茶楼示意,“方才刚好在此与人谈些事情。” 当真不是刻意跟着她。 柔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茶楼,又看了看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可耽误大人的正事了?” 裴瑀立即回:“并未,方才已谈妥了。” 其实并没谈妥……但裴瑀的表情并未有任何破绽和迟疑。 柔筠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家茶楼的确是清静之处,大人若是有空,喝杯茶再走?” “有空。”裴瑀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说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轻咳了一声才又道:“有空的。” 柔筠点了点头,转身朝茶楼走去。 她的脚步并不快,裴瑀跟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看见了她发髻上那支眼熟的银簪子在日光的映照下间或闪着细碎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茶楼有雅间,未免不必要的麻烦,柔筠便没有选择坐在外面。 小二上了一壶龙井,柔筠提起茶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裴瑀端起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瓷壁,先开了口:“你……一直都在建州吗?” 依他对她的了解,原是不该在此处见到她的。 “没有。”柔筠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先前原是去的别处,后来顾家人见阿庭有出息,亲自来请,刚巧有些事本就更适合借顾家来做,于是便回来了。” 更好的读书条件,更便宜的生意人脉,还有母亲的嫁妆。 她说的虽然简短,但裴瑀却已经听懂了。 ——她与从前在京城时有所不同了。 这是裴瑀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其实柔筠会主动邀他喝茶,便已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但无论如何,至少并非如先前担心的那样,她是受了什么胁迫才会回来,便是最好的。 裴瑀的心定了定,回想一番,问:“方才那些人,便是……” “是,他们便是我名义上的弟妹。”柔筠点了点头,知道他想问什么,说起的语气倒像在话家常,“大约顾老爷做多了亏心事,没得好报,这三个孩子都算不得有才干,不然也不至于求着阿庭回来,并不足为惧。” 裴瑀的确是担心她的,只是听她这样说,便明白她其实没太将对方放在心上。< /p>“方才听你所言,似乎已有了要回嫁妆的主意,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若是依她所言与律法相关,或许他可以帮得上忙。 然而柔筠却摇了摇头,“无妨,其实顾家为了将那些东西吃下,还做了不少手脚,当时我年纪还小,事又仓促,来不及保留什么证据,真用那种方式未必是最有效的。” “那……” “我如今在做生意。”柔筠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抬眸含笑看向他。 她会选择做生意,裴瑀并不觉得意外。这本就是她擅长的事。 只是凝着她再次含笑看来的目光,裴瑀却莫名有了些什么预感。 “大人来此也有些日子了,可曾听说过‘云嘉记’?” 预感落了实处,裴瑀心底微微一震,零零散散的记忆走马观花地浮现,在此刻凝成一条锁链。 “原来……”原来她就是云嘉记那位饱受争议的东家。 心底的某处酸软塌陷,裴瑀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心头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原来她还没有再嫁。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在建州,姓徐的东家,守寡,近几年才做起生意……只是他下意识并不去想罢了。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凭着对方几人的经营不善,加之她或暗中或正大光明的运作,想要一间间盘回来并非不能。 “——那你过的还好吗?” “你过的还好吗?”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蓦地又一并停下。 柔筠怔了怔,轻轻一笑,接过了话:“自然是好的。我有亲人在身边,还有自己的铺子,生意也不错,有足够的能力负担我们的生活。” 其实裴瑀最想问的便是这个。 他能看出来她过得不差,但终究还是想亲口问一问。 “那你呢?”柔筠再次开口,目光宁静而认真。 裴瑀脱口而出:“我这些年也并未娶妻……” 柔筠的眼睛微微睁大。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裴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垂进杯中澄澈的茶汤里,抿住唇。 但这的确是他此刻最想说的话。 “我有按你说的,不为公事熬到太晚,忽视身体。”裴瑀的声音发涩,还有些微微的沙哑。 柔筠一时沉默,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还戴着这根簪子。”裴瑀重新抬起目光,直直看向她发间的银色,“你一直带在身上。” 他没有再回避,反倒是柔筠垂下了眸,抬手轻轻摸了摸发簪,低声道:“是。” 当年她带着那日夜市上裴瑀给她买的所有的首饰去了别庄,最后终究是没舍得将所有的都留在火中付之一炬。 裴瑀终于轻声唤了她的名字:“阿筠。” 柔筠抬眸看他。 “有件事,我想或许我应该与你坦诚。”目光相汇的一霎,裴瑀心底情绪翻涌,终究凝成口中一句,“其实当年,你迫于二公主之命不得已所为之事,我那时早便已知晓了。” 43. 回温 随着裴瑀的话音落下,柔筠久久没有回神。 裴瑀的手指蜷了蜷,目光仍紧落在她面上,没有移开。 他会选择将此事说出,便是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既然有缘再见,无论未来如何,他至少希望她知道。 这也是他这许多年来,深夜里辗转反侧的遗憾。 后来他曾反复思量过柔筠选择离开的原因。 他曾无数次去想,若是当年他抛却所有顾虑,早早将此事与她讲清,他们的当年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长久的沉默过后,柔筠的眼睫颤了颤,忽而微微一笑。 “如今想来,原来或许那些都并不是最重要的——不管是旁人的眼光,还是身边人的看法。” 没有沉重,没有想象中的波涛汹涌,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向日光西斜的天空,缓缓放空,状态是自己也未曾设想过的平静。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却必须有自身立足的底气。” 原来不知不觉,对于从前的许多事,她竟然已都可以做到不起波澜。 这个世界很广。 若是有幸能够不被困在一方天地,向外看看,也许就会发现,人生从来不止某一种解法。 或许要经历许多不易,许多失去,许多阴差阳错,但只要坚持向前,积以跬步,回过头去或许就会发现,原先觉得无论如何迈不过去的坎,其实不过也就是漫漫路上一场特别的风景。 “当年的事,说到底,我是对你不住。”她收回目光,垂下眸,轻声说出这句迟来的抱歉。 即便当年的她也并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但终究是参与者。 “当年的事,并非你能决定,我从未因此怪你,我只是心疼。”裴瑀神色复杂,“若说亏欠,是我欠你,那时……我的确有私心,但不该不与你商议,便擅自替你做了决定,只是我……” 他抿住了唇。 只是他以为,他们既然已有了肌肤之亲,他是理当该为她负责的,甚至还曾为此暗中庆幸。 但那时私心作祟,他生怕在结果定下之前出现任何变故,是以除了他自己之外,他未曾主动与任何一个人商议,包括柔筠。 而他也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了代价。 如果当初选择的是询问或坦诚,即便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但柔筠大约也不会选择如此危险而决绝的方式,下定决心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让他的思念都成为一种奢侈。 是他也没有给予她足够的尊重。 “我明白。”柔筠轻声接过他的话,笑了笑,“倘若那时你与我坦诚这些,我的确只会躲得更远。那时殿下许我提早归家,或许我会依她的安排,与人成家,踏踏实实地去过寻常相夫教子的日子,也许倒未必如现下舒心。” 世界上的事那么多,并不是每一件都分得出明确的对与错,也没必要事事分清。 凡事都是阴阳合和,有弊即有利,只要最终都能懂得些什么,都能变得更好便好,没什么可一味计较的。 珍惜眼前,知足常乐,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裴瑀望着她,目光深深。 如他方才所想,她的确变了许多。 只可惜,这样好的阿筠,终究是不属于他的。 既然如今一切都已说开,也确认她的确活得很好,那他也终于该彻底放下了…… “裴大人,这些年可成家了?”询问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未曾。”裴瑀低眸,又添补一句,“也没有纳妾。” 如她一般,他也始终是一个人。 他明白,柔筠当初之所以会选择以那样彻底的方式消失,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希望他能放下她,有机会接纳旁人。 但他并不希望她为此而感到压力,他选择独身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并不怪任何人。 一时安静。 就在裴瑀几乎开始坐立难安,想着要不要再多解释几句,或是主动提出告别不让她难做时,却忽然听到对面的人再次开口。 “裴大人寻常若是无事,可以常来云嘉记坐坐。”这话说得轻柔,声音不大,然而在雅间并不宽绰的环境里,听在耳中却字字清晰。 裴瑀猛然抬眸。 柔筠端起茶杯,垂眸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凉意从喉中滑到腹部,但她面色未变,静静等待着对面的回应。 裴瑀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好。” 这一字回复得不快,却并不让人觉得怠慢,反倒因此更显得重如千钧。 * 三日后。 裴瑀站在云嘉记的木质招牌下,脚步比上一次来时多了许多的迟疑。 那时他还不知她便是云嘉记的那位东家,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他在这买的那匹淡蓝折枝花暗纹缎,正是他在庙会与柔筠重逢时,她穿在身上的料子。 当时伙计便说那是他们东家最喜欢的料子。 裴瑀微微勾了勾唇角,抬脚步入店内。 铺子里有几个客人,伙计在柜台后面招呼,见他进来,堆起笑脸:“客官想看点什么——” “陈桢?”裴瑀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青年面上,询问着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裴……裴大人?”陈桢也一眼认出了人,一时愣住。 果然是他。 裴瑀意外过后,便是几分怅然。 原来这些年,他们都陪在她身边。 “裴大人。”陈桢却不如他泰然,抿了抿唇,心神紧绷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目光飘了飘,客客气气地问:“可是想要买些什么?小的领您去看。” “我找你们东家。”裴瑀眸色不变,说得也很直接。 陈桢眼睛瞪了瞪,支吾了一下,遮遮掩掩。 见他的反应,便知柔筠大约没有与他们说过他们已经见过面的事。 “是阿筠叫我来的。”裴瑀心下不知作何感受,然而面上依旧是平和的。 “啊?”陈桢恍惚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哦……” 其实知晓建州新来的布政使是裴大人时,陈桢便也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东家……在后面算账,小的去通传一声。”陈桢敛了神色,转出柜台,恭恭敬敬地请他稍候。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立即带他入内,而是选择了留有余地地先去通知一声,的确是忠心的。 ——只是不知陈桢如今婚配了没有。 裴瑀心里转过诸般想法,听到脚步声靠近,一抬眼,便看见了她的身影。 大约是账还没有算完,柔筠走过来时,手里还捏着一支毛笔,墨迹未干,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墨色。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碧色的褙子,发髻比那日在庙会上时梳得高了些,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这并非他第一次见她做事的样子,从前还在建州时,她偶尔帮助母亲和家里打理商铺时,也是这样认真干练。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裴大人来了。”柔筠的目光像是清澈的溪水,眼角轻轻弯了弯,声音若清泉般流进他心中。 霎时抚平了他心底的浮躁。 裴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是点了点头。 “后面说话罢。”柔筠将笔放在了柜台,目光落在他面上,引他往后院走。 自从上回在茶楼邀请他前来,这几日柔筠总是时常关注着店内的动静,几乎没有外出。 她知道他会来。而她也已经决定……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柔筠的心跳快了一瞬,很快又平复下来。 后院不大,一株桂树遮了院子一隅,树下一张小桌,几把竹椅。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看起来便用过了的杯子。 没有人在。 她笑了笑,走进院子,将桌上的账册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另翻了一只茶杯给裴瑀倒了一杯茶,“坐罢。” 裴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原本的两只杯子,心中微动,却没有说什么。 柔筠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上品的龙井,茶香悠然,叫她的心绪也慢慢松缓下来。 “铺子很好。”裴瑀先开了口。 “还好。”柔筠放下杯子,语气如自然地话家常一般,“刚开始也难,不过慢慢做起来便好了,顾家在建州毕竟有根基,从前我也跟着母亲接触过,稍加利用,比前两年自己单打独斗要容易得多。” 一句还好,藏着多少不易。 “这些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裴瑀默了默,只道。 柔筠微微一笑。 “上次你说,阿庭也在。”裴瑀换了个话题,“怎么没见他?” “在书院读书,过几日才回来。”柔筠目光微暖,“他去年中了举人,先生说他底子扎实,再读两年,可以试试会试。” 徐庭的聪慧裴瑀了解,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闲聊着,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客气、得体,谁也没有往深了聊。可那层客气之下,有什么东西确在慢慢发酵,像一坛尘封五年的老酒,揭开了一道缝隙,酒香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勾得人心痒。 直到又一阵聊无可聊的沉默之后,柔筠忽然开口叫了裴瑀一声。 “裴大人。” 裴瑀看着她。 柔筠的手指在瓷杯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杯中茶汤,像是要借着那盏青碧色的液体,把想说的话捋一捋,滤得干净周全些。 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随后抬起头,看着裴瑀的眼睛。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她的声音不大,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显沉稳。 裴瑀的手指下意识微微收紧,心跳陡然加快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她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一切都顺遂惬意,铺子好,弟弟也安稳,没有任何值得严肃之处……那她会说什么? “你说。”裴瑀的声音是稳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稳住心神。 柔筠的目光变得复杂,张了张嘴。 “其实……” “娘!”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屋子那边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小姑娘明媚可爱的身影由远及近跑了过来,先是扑到了柔筠身上,随后才注意到边上坐着的陌生男人。 “咦?”安安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指着男人对阿娘惊喜道,“是好看的阿叔!” 柔筠怔了一下,反应过来。 原来那天安安说的好看阿叔,竟是裴瑀。 “娘,这是谁呀?” 柔筠抬起头,看向裴瑀的眼睛,没有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 然而也已经不必再说下去。 裴瑀的目光从柔筠的脸上移到小姑娘的脸上,又从小姑娘的脸上移回她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又像是有很多零散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上次来云嘉记时,小姑娘便正蹲在门外。 裴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这是……” “这是——”柔筠接过话头,低头看了看安安,伸手摸了摸她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发烫的脸蛋,声音轻而微缈。 “这是我们的女儿。” 44. 大结局·回京 三年后,京城。 春末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而行。 前一辆车里坐着一家四口。 男子约近而立的年纪,一身玄色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并未多加装饰,自身的气质便不弯不折已显风骨,怀中抱着尚在襁褓的儿子。 女子坐在他身侧,半揽着坐在旁边的女儿,神色温婉从容,穿一袭月白色裙装,鬓边簪一支白玉簪,腕上坠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是当年他们在建州成婚之时,国公夫人托人送来的传家物件。 后一辆车则只靠窗坐着一个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端正而笃定的气韵。 两辆马车上坐的,正是回京的柔筠一家。 柔筠已经离开京城八年了。 两年前在建州,她与裴瑀拜了天地,到今日,日子已是又一番新天地。 如今裴瑀外放期满,徐庭也要入京参加会试,他们便择好日子一同回来了。 并非毫不情怯,只是如今的柔筠,早已经拥有了足够应对的底气,可以坦然处理这种情绪。 马车停在国公府侧门。裴瑀先将儿子女儿抱下了车,又转回头来伸出了手。 柔筠将手放上去,与他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门房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跑进去通传。 他们穿过熟悉的回廊和穿堂,来到正厅时,敬国公、国公夫人还有裴瑀的兄嫂都已经在了。 裴夫人手里捻着佛珠,鬓边已多添了好几缕白发,眉目间那股期盼和忧思却依稀还未尽散。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二儿子身上,随后是站在他身边的柔筠,最后落到了儿子怀中的襁褓,还有边上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身上。 “这就是……”裴夫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柔筠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轻声道:“安安,这是祖父祖母,还有伯父伯母。” 安安抬头看了眼阿娘,见她点头,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有模有样地福了一个礼,“安安给祖父祖母,伯父伯母请安。” 裴夫人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将安安拉到跟前,上下打量,看着那双像极了儿子小时候的眼睛,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一把将孙女搂紧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 敬国公裴宏旷原是肃着一张脸站在一边,只是看了半天,到底走过来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了过去。 “谢谢祖父。”安安接了糖,很懂事地对着他笑。 裴宏旷的嘴角抽了又抽,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 裴瑀回京的消息,没几日便在京城里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了吗?国公府二爷回京了,还带了妻子和孩子,只是那孩子未免也太大了些,看着都七八岁了,裴二爷不是这两年才新婚的吗?” “不知道了吧,有人见过这位裴二夫人,听说就是当年裴二爷那个妾室。” “什么妾室?人家现在是正头娘子了,明媒正娶的,裴夫人连传家玉镯都给她了。” “那又如何?婢女出身,还在外头抛头露面做生意,怎么配得上国公府门第?” “配不配的,孩子都生了,裴二爷等了她那么多年始终未娶,你当是闹着玩的?” 柔筠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面对裴瑀的宽慰,她却只是笑笑了之,“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不过是世人总需要些谈资,若是他们因对我好奇能来云嘉记多买些胭脂水粉,那便更好了。” 她也确实在过好自己的日子。 回京不到两个月,云嘉记在京城的铺面就开了起来。绸缎茶叶,胭脂水粉,还是那些货品。人们嘴上说着闲话,可云嘉记上好的货品到了手里,还是喜欢得不行。 柔筠并不跟人争辩,也不多解释,却用自己的方式在京城站稳了自己的脚跟。 沈扬特意带着夫人来拜访过他们,笑着说他当初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裴瑀这才知道,当初他这好友临走之前,竟还藏了这么一手没告诉他。 “好啊,抑之。”裴瑀语气悠悠。 沈扬丝毫不惧,咧唇笑开,话中自有意味:“一报还一报罢了。” 二人目光对上,相视一笑,气氛便倏然云开雾散。 其后令柔筠没有想到的,便是还没有等到自己先递拜帖,二公主便主动登门来看她了。 这些年她们偶有通信,柔筠知道二公主后来放下了前尘,又遇到了门当户对的新驸马,两个人这些年虽然偶有吵闹,但是感情却十分不错,也已有了孩子。 除此之外,二公主还和她说过,她被她当年的一些话打动,当真开始自己佚名写起自己的话本来,如今在京城也已经小有名气。 柔筠曾经找来那些话本看过,里头写的专是些女子被负心汉欺骗后,转身自立起来,最后寻到真爱的故事,叫人哭笑不得之余,又颇有些怅然。 这日柔筠正在后院教女儿识字,丫鬟来报说二公主驾到,她愣了一瞬,随即放下书,牵着女儿往前厅走。还没走到门口,便与身着绯色华裙的赵允灵打了照面。 八年不见,二公主还是一样的明艳照人,眉宇间那股被爱养出的恣意未减分毫,只是眼底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沉稳。 两人对视了一瞬,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赵允灵先开了口,语气发紧,带着些别扭:“回来了。” 柔筠弯了弯唇角,向她行了礼:“殿下万安。” 赵允灵眼眶酸了酸,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副天家女儿的傲气。 “平身吧。”她低下头,看着女主柔筠身侧的小姑娘,蹲下身来,“你就是安安?” 安安点了点头,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公主姨姨好。” “姨姨?你倒是会攀亲戚。”赵允灵愣住,随即笑开,伸手把小姑娘捞进怀里。 大约是如今自己也做了母亲的缘故,见到这样生得水灵灵的小孩,她忍不住就想亲近亲近。 柔筠站在一旁,看着二公主抱着女儿逗弄的模样,心中也有一角悄然化开了。 赵允灵在花厅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两盏茶,又把柔筠当年走后的许多事略带感慨地回忆了一遍。 她说起了当年柔筠选择假死的那天,她从未见过那样失魂落魄的裴瑀,他看见那具“尸身”时的表情,她恐怕这辈子都再没法忘掉,当时她惶恐极了。 后来她听说裴瑀独自在灵堂守了三天,最后不知怎么才振作起来,变得平静。她还以为他是放下了,谁料到后来那么些年他竟然一直没有娶妻,妾也不纳了,把自己活成了京中有名的孤家寡人。 她一开始不能理解他怎么会对一个相处不长的妾室有这么深的感情,后来从柔筠处得知了他们的过往,这才回过味来。 因着前前后后各种事,她对裴瑀有所愧疚,于是仕途方面对他多有帮助,只是没想到最后他还是主动请求外放,不想在京城待下去。 说到这里,赵允灵的声音低了下去:“本宫有时候也会想,本宫真是错得离谱。” 柔筠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这账总是算不清的,许多事情,过去也便就过去了。 赵允灵其实也没有要她回应的意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换了话题:“皇祖母听说你回来了,也问了我好几回。” 柔筠的神情微微一顿,“太后娘娘……” 当年二公主和裴瑀的婚事最后没成,太后其实也是有过诸多猜测的,因而对于柔筠的事,心中总还是存了个疙瘩。 “本宫没再瞒着了。”赵允灵看着柔筠,姿态比起多年前常有的瞻前顾后,更为坦荡了许多,“皇祖母又问起来,本宫便说了,当年的事,都是本宫逼你,你不过都只是被动受着罢了。” 柔筠愣住。她的确没有想到,二公主如今竟然主动将这些事说了出来,当年的事本是二公主心中最害怕被触碰的秘密,可如今她能这般说出来,竟也是已然放下了,甚至主动替一个无足轻重的她揽过了责任。 果然大家都在改变,时光堆叠,心随境转,许多事情都已经沧海桑田。 “皇祖母骂了本宫一顿,”赵允灵说起这个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只眼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皇祖母说本宫不像话,骂了本宫一顿,却又说知道是本宫的错,可说到底也是她宠出来的。” 其实柔筠心里明白,太后骂的或许只是二公主行事的莽撞,而并非对自己的宽和,但能不迁怒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她,实则也已是不易。 “皇祖母还说,”赵允 灵看着柔筠,目光里有几分认真,“你如今是官家夫人了,清清白白的正头娘子,外头那些闲话不该你受着,是以——”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皇祖母替你请封了县主。” 柔筠手中的茶盏险些没端住。 ……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震了三震。 县主虽说只是个虚衔,没有封地实权,可那是太后亲自开口请封的,是皇室对一个人的认可和庇护。说句不好听的,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没事嚼柔筠的舌根,那就不只是得罪国公府的事了,是跟太后过不去,跟皇室过不去。 有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人,一夜之间换了嘴脸。 从前说她“婢女出身配不上国公府门第”的人,如今说“太后亲封的县主,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从前议论她“在外面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的人,如今却赞她“巾帼不让须眉,到底是县主的气度”,风向变得比风还快。 至于究竟还有没有私底下悄悄议论的人……早已经不必再去在意了。 柔筠坐在自家院子的丁香树下,手里捏着那道册封的旨意,看了很久。 即便她如今觉得自己值得许多美好,她也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能够被请封县主。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而是因为太后或许出于对孙女的维护和对她些许的愧疚,才想替她撑一撑腰,堵一堵那些闲人的嘴。 可那又如何呢,世上所有的善意本就都值得被记在心底,无论其最初是何动机。 这一年徐庭也参加了会试,考得比先生预料的还要好些,竟不是来走个过场,反而一举得中,得了同进士出身,之后留京候缺,被分到了翰林院做庶吉士。 虽说品级不高,可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于他往后之仕途多有裨益,徐庭在那里待了几个月,学问长进不少,人也更加有些不同的沉稳了。 然而在他心中,最挂念的还是家人的喜乐。 有一回他休沐来看柔筠,陪她带两个孩子一起玩时,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姐,你现在比从前开心了。” “是吗?”柔筠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 徐庭认真地点头,“从前阿姐笑的时候,总觉得像是笑容过后便会发生什么似的,但如今已没有了。” 柔筠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抱歉,阿庭,让你担心了。”这是对从前的道歉。 说罢,她又重新露出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们阿庭如今已能顶天立地了。” 徐庭先是摇了摇头,复又露出笑容,珍而重之地将姐姐这一刻的笑容存在心中。 时候不早,徐庭便回去了。 柔筠转回廊下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揽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她放松下来,任由自己放松了力道,靠在了身后的人怀中,轻声问:“今日怎的回来得这样晚?” 裴瑀侧过头,轻轻在妻子额际落下了一个吻。 “绕了些路。”他语气柔和,抬手将另一只手转到了二人面前,露出了手中拿着的东西。 竟是两支糖画,一支小兔,一支小牛。 柔筠先是一怔,反应了片刻,忽而噗嗤一声浅浅笑开,从他手中接过了糖画。 “都多大了,还拿着这东西走在府里,没得叫父亲母亲瞧见了笑话。”她盈盈笑着,眸底却并无什么责怪之意,只问,“你特意去买的?” “这不一样。”裴瑀抬手替她抿了抿鬓发后,仍将她揽着,目光遥遥落在院中的丁香树上,先回应的是她关于年纪的话,“倘若父亲能有这番心意,母亲必然也是欢喜的……我只是忽然想起这个,去了一看,那个买糖画的老伯竟还在那里,于是便做了两个回来。” 解释了原委,裴瑀的语气却还是有些不确定,低头询问:“你可喜欢?”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散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细碎的金箔,为此刻的气氛平添几分暖色。 “很喜欢。”柔筠低头看着手中的糖画,声音很低,却很没有半分迟疑。 她很喜欢,很喜欢。 无论是他。 还是她的过去、当下、以及尚未得见的未来。 45. 一鱼两吃if线 夏日暑热,一场新雨之前,空气总是显得窒闷。 “阿筠,明日便是我大婚了。” 正房的窗户开了半扇,二公主坐于妆台前,看向自己身后正服侍着她梳妆的柔筠。 柔筠拿着梳子的手一顿,心中有些许复杂。 却只道:“恭喜殿下。” 二公主扯了扯唇角,目光审视,开口却并不和善: “怎么,看着我即将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阿筠妹妹觉得值得恭喜?” 柔筠话音一滞。 “……奴婢不敢。”她双手交叠身前,立即请罪,“皇后娘娘毕竟给了殿下一年之期,奴婢只是想着,您与陈公子总会再有续缘之时。” 二公主盯着她瞧了片刻,忽而一改严肃,笑了一下。 “你说得不错,阿筠。” 她拉了柔筠的手,带她坐到自己身侧,从桌上挑了支玫红宝石的银簪仔细替她簪上,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笑意,轻轻将一道惊雷扔下: “左右明日要与驸马圆房的,也是阿筠妹妹你呀。” 柔筠猛然抬眸。 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公主满意地欣赏着她的神色,手上的力道紧了紧,笑意盈盈道: “如何,阿筠是不愿?” 略有些刺眼的日光从窗棂透进来,砸在柔筠清瘦单薄的脊背上。 空气中隐约静了一瞬。 柔筠捏着齿梳的手瞬间握紧,顾不得旁人眼神,立即起身跪地。 “殿下!——二姐姐。”柔筠直接换了称呼,背后冷汗浸湿,“明日便是您与裴二公子大婚,这桩婚事是陛下所赐,岂能如此行事!这既是欺君之罪,对裴家亦是欺瞒,阿筠实在不敢。” 这个称呼就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一般,令二公主觉得不爽。 她觑着柔筠的神色,直起身,慢慢往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二姐姐。” 然而柔筠坚持又唤了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又是片刻的安静。 二公主目光从柔筠乌黑的顺发、滑到她明亮的眸子,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腰肢,再回到那与纤腰尺度截然相反的浑圆…… 狐媚。 这是身为二公主的二公主,此刻脑海中蓦然冒出的两个字。 这般身段,即便是女子瞧了都觉得羞惭,倘若叫父皇如今见到,只怕是她再如何费心都阻拦不得了。 ——幸而这样的狐媚,如今可以叫她彻底扼杀在襁褓之中。 “殿下。” 丹嬷嬷立于一旁,轻声提醒。 二公主回过神来,缓缓将绷紧的肩背放平。 “阿筠,此事的确难为你了,但父皇非要本宫与裴瑀联姻,不过是为了暂时牵制于他,顺便探查裴家是否意欲造反的证据,本宫岂能为了这样的事,便以身试法,不给自己留下退路呢?” 探听消息的事自然可做,但倘若是以赔了自己为代价,到时不好抽身便不好了。 “阿筠,这事或许也做不了多久,等到父皇将裴家除去,本宫会去与母后商议,给你寻一户‘好人家’结亲,一样叫你风光出嫁,早些回去与阿庭弟弟团聚。” 公主亲自指婚,这是旁的“宫女”谁也没有的待遇。 “母后毕竟也叫你唤我一声二姐姐,我自然也要替你的未来考虑。” 二公主说得冠冕堂皇。 柔筠的指甲却掐进肉里。 天家之人惯会做戏,面子上的事情从来都做得这般好。 可,柔筠本不该是什么宫女。 皇后皇帝害了她的母亲不够,如今他们的女儿又要明目张胆来欺侮自己,当真如此心安理得吗? “二姐姐。”柔筠与二公主对视,声音很轻,语气却并无犹疑,“倘若我不愿呢?” 窗外阳光被云遮住,猛地一暗。 二公主脸色在光影中寸寸冷了下来。 “不愿?” 她反复咀嚼了这个词后,轻轻笑了一下。 “啪!” 一个巴掌毫不犹豫地重重落下。 柔筠偏过头,抬手捂住了迅速发红的面颊,目光落地。 二公主直起身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重新直视自己。 “徐柔筠,你这么聪明,自然明白本宫的意思。”二公主眼神中笑意不见,因察觉到她隐隐的违抗,终于不再遮掩语气中的厌恶,“你以为母后让你唤本宫一声二姐姐,本宫就真是你的姐姐了?” 她抬手指向铜镜,“你自己瞧瞧,你如今这幅样子,与你那个狐媚的娘有什么区别?” 柔筠眸中瞬间涌起阴霾。 “看什么看。”二公主撇开脸,蹙眉,“倘若你当真没有攀附父皇的心思,此刻便正是你表忠心的机会。只要你应下,过后本宫便向母后请示,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将你送回家中与徐庭团聚。” 果然这才是二公主真正的目的。 让她白壁有暇,然后远远打发出去。 避免她伺机接近皇帝。 但。 莫非她真的以为,将她远远送走,便万事大吉了吧? 倘若当今陛下真的有意。 莫说她白壁有暇,莫说她远在异乡。 即便是她已经嫁人生子,家庭和睦,也不可能挡得住陛下的亵渎之心的。 就如当初的她娘一样。 即使已经嫁人,育有子女,也依旧逃不过被迫进皇宫,折辱致死的结局。 “你莫用这种眼神看我。”二公主瞥她一眼,“总之这一回,倘若你老老实实应下,万事好说。但若你不应,我先前能够救徐庭一次,便也能毁他一次。” 徐庭是柔筠唯一的弟弟,也是柔筠的软肋。 二公主自信只要掐住这一点,许多事情她便反抗不得。 而她也正是利用这点,设计徐庭重病再后施以援手,想让柔筠记恩。 而许是所有人都以为柔筠不知情,向来对柔筠表现出心疼有加的皇后娘娘,也并未因此事惩罚自己疼爱的亲生女儿。 柔筠都可以理解。 就如她们也以为自己当年还小,不知母亲是受谁所害才横死宫中一般。 才给了她隐忍蛰伏,伺机报复的机会。 或许这样也好。 “倘若奴婢应下,殿下便再不为难阿庭吗?” 二公主斜眼看她,“这自然要看你是否真心实意。” “再者,你凭什么跟本宫谈条件?” 便是她事后反悔,直接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两个身后没有母族依靠,也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母后妇人之仁,留下了他们的命。 她却不能放任,再给包藏祸心之人可乘之机。 柔筠打量着二公主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二公主不愿嫁裴瑀,却不得不嫁裴瑀。 所以她一定要找一个替死鬼,最好还能一箭双雕。 此事已无转圜。 …… “柔筠,你别怨殿下。” 一同从二公主屋中退出来,丹嬷嬷的目光在柔筠轮廓精致的凤眸丹唇上打量着一圈,略带敲打地开口: “不论从前身份如何,各人有各人的命道,如今既已是做奴婢的,便就是要为主子分忧,虽说殿下这法子有些荒唐,可是一旦吩咐到眼前,咱们也断没有不听令的道理。” 丹嬷嬷这是怕她看重女子清白,对公主埋了怨恨的心思了。 毕竟……公主府内有谁不知,如今柔筠之所以身处大宫女的这个位置,根本不是当真因为受到公主信重才得来的。 柔筠的目光在丹嬷嬷面上停了停。 当年她的母亲如何被皇后以探望亲戚的名义蒙骗进宫,如何被胁迫委身皇帝,又是如何受辱至死,这位丹嬷嬷在宫中呆的久,自然都是知晓的。 皇后对她母亲愧疚,本来将柔筠留在宫中做了自己的贴身宫女,后来却因她的容貌逐渐出挑,叫二公主生了警惕之心,主动开口向皇后将她要到了自己身边,生怕她成功勾引皇帝。 这一群人,不过都是一丘之貉。 当着丹嬷嬷的面,柔筠将目光垂下,只柔声说:“嬷嬷不必担忧,二公主曾替我救下弟弟,我自是甘愿为殿下分忧的。” 哪怕徐庭之病——原本便是因为公主想要让她记恩,设计而来的。 “是殿下与娘娘给了柔筠安身立命之地,如今既有报答的机会,柔筠虽然意外,却也定会尽心。” 来自天家的“恩情”,她一个做下人的,便是付出性命都不该眨眼,遑论圆房这等事情……说来也不过是女子的清白罢了。 在这些皇族人眼中,人命清白不过都如草芥一般。 “那你和陈家的那门婚事……”丹嬷嬷暗示着开口。 柔筠从小与弟弟二人相依为命,幼年及后来都受邻居陈家人帮衬颇多,陈家大郎陈桢与柔筠自幼相识,前些日子两家刚换了信物,打算将这门亲事提前定下来,柔筠没有反对,事情基本都已经算是定妥,此事旁人或许知道的少,但丹嬷嬷却是知情者之一。 柔筠闻言,到底是略顿了顿,许久才道:“我会给阿庭写信,叫他与陈大哥那边去说一说,此事往后……就且作罢了吧。” 便是感恩陈家这些年来对弟弟的照顾,柔筠也是只能回绝这门婚事了。 “既是如此也好,毕竟失了身子,倘若与旧故结亲,难保背后犯些嘀咕,于你自己名声也有碍,如今事情已然定下,公主既发话会给你结门好亲事,你也无需多想,踏踏实实为殿下分忧便是。” 旧故之家对柔筠的经历性格都清楚,倘若陈桢与柔筠圆房之时发觉她已非完璧,难保陈家人不会询问柔筠,进而联系到二公主的头上来,生些无谓的猜疑,给公主多添麻烦。 但若嫁给不熟的人家,对方便只会猜疑是柔筠表里不一,水性杨花,不会想到公主头上,加上顾及着公主威势不敢多言,恐只敢暗地里不留痕迹地磋磨,如此柔筠就算最终日子难过,也寻不到理由找上公主来。 丹嬷嬷心里这般想过一遍,放心不少,对着柔筠也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驸马虽受陛下看重,到底如今是与皇家结亲,敦伦之事上没有公主侍候驸马的道理,你也无需去学那些床笫之事,只需配合驸马便可。” 见柔筠柔顺垂首,丹嬷嬷又叮嘱:“驸马如今虽任礼部侍郎,从前却也是跟着父兄领兵打过仗的,身子想来强健,若是敦伦中途觉得疼了不适,就忍一忍,毕竟你 与殿下声音虽有相像之处,到底不同,切莫频频出声,到时叫驸马察觉出破绽。” 柔筠闻言,垂下眸,只道:“是,嬷嬷教导,柔筠都记得了。” 此事便是丹嬷嬷不说,她也是要自己做到的。 毕竟这算是欺君之罪,若是被揭发了或许公主无事,但对她自己却是后患无穷。 更何况……那人是裴瑀。 * 次日。 锣鼓喧天,人声沸反。 一方是最受今上看重的二公主,一方是极受陛下信重的国公府世子裴瑀,这桩婚事无疑在京城百姓口中引发无数议论。 然而除却少部分人纯看热闹跟着恭喜之外,许多人都是在替裴瑀觉得感叹惋惜。 “裴世子当真是芝兰玉树,风华绝代,这一尚公主,只怕不知道多少闺阁女子的春心都要碎了。” “偏偏配谁不好,配给了二公主。” “陛下私德不修,朝局不稳,如今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国公府牢牢套住,恐也是害怕他们生出异心。” “嘘,你们不要命了吗,敢议论皇家?” “你瞧这街上人声鼎沸,有几个是不议论的,我们也只是感叹几句,哎……” …… 人潮中不合时宜的议论被嘈杂的热闹淹没。 柔筠扶着一身婚服的二公主站在公主府大门前,一抬头,便见到了那位传闻中光风霁月、文武双绝,却待人端方疏离的国公府世子裴瑀。 他从迎亲的马匹上翻身下来,落地站定,果如传闻中一般面若冠玉,气宇不凡。 只是那被大红婚服映衬的一双墨眸之中,似乎并无分毫一点源于新婚的喜悦。 柔筠的唇角无意识地牵动了一下。 却正好被最不想被察觉的人敏锐捕捉。 裴瑀平淡的目光瞥过来的一瞬,柔筠神情蓦地一滞,唇角原本就算不得自然的弧度更加僵硬,掌心渗出汗来,下意识将眼皮低了低,垂下眼,避开了他略带探究的目光。 “臣,恭请殿下入轿。” 柔筠低着头,感觉到裴瑀上前两步,再开口时语气平和,倒是不似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而像是当真成了个新婚的驸马,恭敬之余不卑不亢,却也是温和有礼。 倒像是方才那淡淡的一瞥,不过是柔筠看错了一般。 但她依旧没敢再抬头去看。 扶着公主和裴瑀错身而过的一瞬,袖摆与他宽大的婚服边沿堪堪擦过,柔筠嗅到了来自裴瑀身上清冷凛冽的气息。 似雪原之松,与这大喜的氛围格格不入。 也让她的心神莫名有些不安定。 果然是让皇帝不惜以最爱的女儿与之结亲,也一定要想方设法牢牢绑住的人物。 气度的确是上佳,风度翩翩、端方有礼,却也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扶公主登上马车后,柔筠忍不住再次目光向前,看向了前方重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净的裴瑀。 这一次应当没有被他察觉。 ……但想要以代替圆房的方式在此人面前瞒天过海,当真是如此轻易的事情吗? 裴瑀直身坐于马上,手执缰绳,感受到背后那道按理来说已经足够隐蔽的打量目光,眸中神色不变。 这样的目光,在今日及从前着实太多,暂且不值得他上心。 该叫他多些思量的,是他今日来迎娶的这位公主殿下的态度。 如今国公府日渐势盛,即便他们着意藏拙也无法掩盖,皇帝出于忌惮,又担心分量不够,所以选择了最受看重的二公主来与裴家联姻,为的一则是压制他与父亲,二则是亦是示好。 是以他对待公主的态度,便很大程度上也代表着对皇帝的态度。 该如何应对这桩被强塞来的婚事,他与父亲已经商议妥当。 只是不知,这位从小被千娇百宠到大的二公主殿下,面对这桩仓促婚事又会是什么态度。 …… “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反悔了!” 婚房布置的内室中,听到柔筠迟疑提出不想代替的话,二公主一把撩开盖头,瞪视柔筠的目光带了薄怒。 柔筠见状立刻跪地,垂首分辩道: “奴婢只是以为,驸马或许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人物……怕倘若被察觉,会对殿下不好。” 此事原本就决定得仓促,准备得也并不周全,只怕是瞒得过一时瞒不了长久。 然而这一番话却只换来二公主的一声冷笑。 “本宫是天子之女,是皇家公主,而裴瑀不过是依附本宫的驸马。且不说他是否能够察觉,即便察觉,又能奈本宫如何!” 二公主说完,眯了眯眸子,的目光在柔筠面上仔仔细细逡巡一圈,忽而伸手,轻轻挑起柔筠的下颌,语气不愉。 “反倒是你,阿筠,如今你临阵变卦,莫非是心中还存着那等不臣之心,肖想些不应当的身份吧?” 果然。 柔筠闻言,胸口气息一滞,张口欲言。 “奴婢……” 却在此时,外间响起一阵嘈杂。 丹嬷嬷从外间脚步匆忙地进来,打断了柔筠,语气带着些紧绷地低声禀报—— “殿下,驸马来了。” 46. 一鱼两吃if线2 裴瑀来了。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裴瑀身为驸马,自然不能缺席。 即便他心中对女色并无波澜,对二公主也并无喜欢。 这桩婚事是天子撮合,裴瑀不过是臣子,既然已经身为驸马,自然不能慢待公主。 裴瑀一身红色婚服,缓步走在前往婚房的廊道上,唇边挂着弧度恰好的浅笑,眸光墨深。 二公主的另一个贴身宫女紫玉在侧方替他引路,余光悄悄打量着这位新晋驸马,面颊有些发热。 这位裴郎君,长得当真是俊呀。 只可惜…… “臣裴瑀,见过二公主。” 裴瑀行至房中,瞥了眼散在床上的红盖头,不动声色地向妆容精致却面色隐带怒意的二公主行了礼。 柔筠垂首与丹嬷嬷一同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虽然因有顾忌不得不暂且放过柔筠,但二公主的怒火并未因此平息,再见到另她本就瞧不顺眼的裴瑀,便直接将火气发了出来。 “幸而驸马还算懂规矩。”二公主冷着脸,语气凉冰冰的,“今日本宫的确是遵父皇与皇祖母之命与你结为名义夫妇,但你可不要因此妄想本宫便会与你有什么真感情,你我婚姻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今日起本宫便要与你约法三章,从此相敬如宾过日子,旁的你想都不要想。” 这话是二公主一早便想好的,没与任何人商议,此刻一说出来,连丹嬷嬷听了都忍不住额上流下冷汗来,打量着裴瑀的面色,拼命给二公主使眼色。 然而身为皇家公主,二公主从小事事顺心,并不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任何错处。 她直接将自己的约法三章摆了出来: 其一,凡行事皆依她喜好,他无权置喙; 其二,圆房时不许点灯,莫要多话; 其三,不许驸马在正房通宵留宿,前往另备的院子独住。 “如何,裴瑀,你可应吗?”二公主扬了扬下巴,看向裴瑀。 直呼大名,并非有礼行径,然而放在君臣之上,似乎也寻不出什么错处。 裴瑀静静听完所有,神色不变,只是笑笑。 “既如此,不如臣今日便与殿下分房而睡如何?” “什么?”这下换二公主没有反应过来。 柔筠微微抬起了头。 “既为驸马,自然要以殿下之喜恶为先,臣想着往后时日还长,倘若殿下还未适应,便是慢慢来也无妨。”裴瑀的音色温和,似乎半点未受任何羞辱,依旧体贴地替公主出着主意。 这话委婉,但暗中的含义分明是,今日便连圆房也不必了。 “不行!”二公主却只迟疑片刻,便立刻拒绝,“今日新婚驸马便不留宿,倘若传扬出去,本宫可还要脸面?” 柔筠指尖一紧,心道果然。 这样好的一举两得的机会,二公主岂会因她三两句话轻易放过。 丹嬷嬷也舒了口气,毕竟若是新婚首日便不圆房,皇后娘娘问起她也不好交代。 “莫非驸马是觉得本宫提的要求太过苛刻,驸马不愿体谅?” “自然不是。”裴瑀低垂眼睫,“既然殿下觉得如此好,那便如此吧。” “那你便快些去沐浴。”二公主神色理所当然,直接开口赶人,又指挥着柔筠,“去把所有烛火都熄了,本宫见着亮光可睡不好。” 所有烛火,自然也包括龙凤花烛。 这原是该彻夜燃至天明,寓意婚姻美满和谐的。 二公主这一番动作可谓干脆,简直是将裴瑀的脸面放在地上大肆践踏。 柔筠尚且反应了一瞬,这才匆忙垂头领人去熄烛火。 内室的灯一盏盏熄灭,光也随之渐暗下来。 裴瑀的神情也在这片渐暗的火光中,渐渐看不分明。 直到那两支龙凤花烛也被稍显犹豫地吹灭,裴瑀清润的嗓音终于再次于昏暗中响起,听起来竟仍是一片温和:“那臣便先告退。” 好能忍。 烛火还在一盏盏熄灭。 行动间隙,柔筠闻言心中惊异,再次悄悄从后打量了裴瑀一眼。 无论是从语气还是背影,竟分毫瞧不出裴瑀此时有任何愠怒的迹象。 倒像是方才的所有交谈,不过是寻常闲聊些用饭插花的小事一般。 果然是成大事者。忍辱于这般不痛不痒的言语之剑,自然是为着伏吟之后能够一击即中。 柔筠忍不住紧了紧掌心,早先有过的想法再次动念。 而并不待她深思,这方裴瑀一走,二公主便立刻指挥丹嬷嬷押住了柔筠。 膝盖触地,陡生钝痛。 “你给我听着,倘若今日此事你不配合,别怪本宫不给你留情面,本宫说过了,可以救你弟弟一回,便也能伤他一回。”二公主冷笑一声,不再给柔筠反驳的机会,伸手一指,向丹嬷嬷冷冷道,“给本宫脱了她的衣服。” 丹嬷嬷不再犹豫,直接上手去扯柔筠的衣带。 衣带一落,原本整洁的裙衫立刻向两侧垂开。 柔筠反抗无果,衣服很快变得散乱。 二公主自然不可能会叫停,柔筠猛地挣开丹嬷嬷的手,咬了咬牙,“我自己来!” 丹嬷嬷下意识先看主子,二公主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直到看着柔筠老老实实把外边的衣物尽数褪去,只留亵衣,她才终于再次淡淡开了口:“带她去洗干净些,多用些熏香盖盖气味,免得叫驸马察觉了。” 丹嬷嬷垂首应是。 …… 与此同时另一边,裴瑀面无表情地任流水漫过脊背,心中对于这桩婚事的情况已然有所判断了。 显然这位公主殿下,对于这桩联姻的不满之意都写在脸上。也不知宫里那几位对于她 这些小心思是否知晓,倘若知晓被他们委以重任的人如此愚蠢,又当作何反应。 然而裴瑀并无揭穿的意思。 皇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对他们自然是好事。 况且对于彼此圆房这件事情不喜的,又何止二公主一人而已。 沐浴后裴瑀踏着月色缓步走进院中,果然见到了比刚才更加陷在一片漆黑中的院子,廊下的灯笼全熄了,不点灯时,寓意喜庆的大红布置在夜色中反倒显出许多阴森来。 尤其寝室当中,竟当真半盏烛火都没燃。 竟是对此事嫌恶到了如此地步? 裴瑀淡淡扯了扯唇角。 其实何止是她,这桩婚事本就是皇帝钉进国公府的一枚楔子,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义务,如此他倒也省的与她相看两厌。 黑暗是最好的屏障,宽袍落下时窸窣作响,裴瑀摸到床沿坐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绸缎,身旁人往边上侧了侧,应是下意识的动作。 是了,这是公主的“规矩”。 不多事,不多话,做好一对表面夫妻,不必谈什么感情。 可当他覆上去时,身下人还是轻轻颤了一下。那颤抖很细,却显然泄露出许多不平静,像有些怕,倒不似先前那般狂妄的二公主了。 裴瑀勾唇轻哂。 纱帐轻摇,一片漆黑之中,他看不见身下人死死咬住下唇的模样,看不见她眼角滑落又迅速没入枕中的泪。 柔筠紧紧攥着身下细软的褥子,指节泛白,任由裴瑀在陌生的黑暗中完成这场无言的仪式。 这是柔筠第一次离裴瑀如此之近,也是她第一次嗅清他身上的气息。 是淡淡的松墨香……原来他的味道是这样的。 半是愧疚半悸动,隐秘的心思难以诉诸于口,却叫柔筠愈发觉得双颊发烫,渐渐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二公主”始终没有出声,连声音都大多咽回喉间。 裴瑀最后俯身下来时,察觉到黑暗中有一缕发丝蹭过他的下巴,触感轻软,让他莫名想起河畔的青柳。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稍缓了片刻,他起身穿衣,动作利落得像是撤下战场一般。 “臣告退。” 门合上的瞬间,柔筠松开了咬得发白的嘴唇,将脸埋进犹有热气的枕中。 其实倘若没有二公主这事,从前至今,她对裴瑀又何曾不是暗暗有所倾慕的呢? 可是如今这般情况,倒叫她连倾慕二字都觉得难以启齿了。 还当真是,阴差阳错。 窗外更鼓沉沉敲响,渐散在茫茫的夜色中。 东角门的阴影里,二公主拢着披风,冷眼瞧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走向月洞门,唇边淡淡勾起个快意的冷笑。 将这般讨厌的两个人凑到一块,成了一对奸夫淫妇,如此般配,怎么不算她做了一桩好姻缘呢? 47. 一鱼两吃if线3 拖着疲惫的身体又上了一日值,柔筠才终于被二公主放回休息。 “柔筠姐姐,你还好吗?”柔筠刚一回院中,紫玉便迎了上来,显见是等她许久。 柔筠打起精神:“我没事,是出了什么事吗?” 紫玉见她疲态,知道她前日遭遇什么,眸中闪过心疼,尽快将事说了:“宫中有人传了信来,皇帝又‘纳’了一位婕妤娘娘入宫,我们的人虽尽力转圜,但皇后娘娘的手段层出不穷,若是强行干涉恐被察觉,是以只好作罢。” 柔筠眸光凝了凝,心绪比来时更沉了些,抿唇:“终究还是难敌皇帝有心……罢了,私下尽力帮衬着些罢,叫大家也记得保全自身,如今还不到你死我活的时候。” 紫玉郑重点头,又道:“另外……宫中还说,近日有人在悄悄打听姐姐从前的事,他们不知道该不该透露,是以特意来问姐姐。” “打听我的旧事?”柔筠眉心微微蹙起思索,旋即又舒展开,语气有些复杂,“告诉他们,倘若打听的人与裴家相关,稍许透露无妨。” 紫玉闻言,怔了怔,不过也没有多嘴再问什么,点头应了是,然后小心地扶她进屋休息,自己又赶忙匆匆出门去上值。 躺靠在床榻上,柔筠将所有事情串联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终于彻底松下了一日的倦怠,脑袋里瞬间像是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昏昏沉沉的,负面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其实受二公主磋磨,她早已习惯。 但是这一回又不同。 柔筠在房间里整整辗转一个时辰,半梦半醒,始终睡不踏实。 直至明月半坠,她才终于放弃强行入睡,轻轻推开房门,抬步走出院子,漫无目的地散步到了水榭。 即便是常受磋磨,她也少有这般心神不定的时刻。其实倘若昨夜的是旁人,她或许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可是裴世子…… …… 前一晚的情形不住涌入脑海。 裴瑀知道二公主不喜自己,而他接受联姻也并非为了皇家人的喜爱。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然是这般了。 裴瑀缓步行至湖边,抬头望向头顶深浓的夜色。 他虽有抱负,却原也是想着此生可寻得一心爱之人,只与之相守终生的,可如今…… 世人常常只议论女子清白,而不提男子。 裴瑀目光从天空下移,转到水边时忽而凝住,落在不远处藏在夜色中的一道窈窕背影上。 他心中微动。 这背影有些眼熟。 是…… “何人在此?”正起疑时,身边的卫珂率先开口质问,打断了裴瑀的思绪。 柔筠本正靠在此处胡思乱想,闻声一惊,转身便看到了裴瑀。 月华之下,裴瑀一袭白衣染了月色,犹如仙人光华。 柔筠心中一颤,不敢细看,忙蹲身行礼,“奴婢柔筠,见过驸马。” 听到这个名字,裴瑀眉心微动,垂眸看去。 今夜的月光皎洁,洒在女子纤细白皙的后颈上,添了几分柔软。 “是你。” 原来会觉得眼熟,是因为她是二公主身旁的宫女,他曾见过,并非其他。 裴瑀敛去发散的思绪,平静地随口问:“缘何夜半独身在此处静坐?” 如今他的音色,对柔筠来说,也不算陌生了。 柔筠呼吸微乱:“夜半难眠想家,故而出来走走。” 她的音色与长相相合,轻软柔和,与夜色相融,叫人浮躁的心绪莫名有些安定下来。 裴瑀让她起身,将手背至身后,转头望向泛着浅浅水纹的湖面近处。 “你可认识沈扬?”他忽然问。 柔筠怔了一下。 “是识得的。”她道,“驸马为何提起沈公子?” “先前他曾多次提及,叫我多多照看于你。”自从知晓他要与二公主结亲,沈扬便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让他留意这个名叫柔筠的女子。 沈扬说,只消看二公主身边哪个姑娘长得最好看,便就是柔筠了。 先前只是打个照面,裴瑀只是心中大致有所猜测,但并不能确认。 如今终于将人对上了名字。 ……这样看来,沈扬说得倒也没错。 “沈公子是个好人。”裴瑀听见身旁的姑娘开口,柔和的音色略带赧然,“请驸马替奴婢多谢沈公子惦念,只是柔筠自知身份无心高攀,还望驸马莫要将此桩事放在心上。” 裴瑀转过头来时,正对上柔筠一双藏了心事的眸子。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即便仓促避了开去,也依旧能够窥得其中掩埋在隐忍下的灵动。 随风拂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馨香——让人莫名想起昨夜。 裴瑀背在身后的指尖紧了紧,目光在她乌黑的发丝凝了片刻,眯了眯眸子。 直到柔筠略带疑惑地再次看来时,裴瑀目光微闪,终于淡淡开口:“我只是履行承诺,无法替人做决定,不过话我会带到。” 今夜月色太亮,这般近的距离,迎着漾漾的池水,她清浅的眸子似乎映着一汪碧泉,引人投坠。 裴瑀回想不起自己的视线停留了多久。 而就在这片刻的视线凝滞间,柔筠亦能若有似无地看清了裴瑀瞳孔的底色。 剔透似琉璃,又浓深如墨,安静内敛,认真对视时,莫名就能将人的神思都吸进去。 一如许多年前见过的那样。 柔筠的目光放空了一瞬,下一刻忽见裴瑀上前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得更近。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有些失措。 却见裴瑀弯身向下,去捡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一个瓷瓶,伸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双指轻轻一捏,瓷瓶便重新落回他掌心。 裴瑀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垂眸思索片刻,将瓷瓶伸手递向柔筠,低下头, 目光落在她双眸。 “这是我下午自太医处求得的药物。还请替我带给殿下。” 裴瑀并不是个受了羞辱还没有半分反击的人,只是方法要选对。 既然二公主如此厌恶与他圆房,他求了相应的药送去,礼数妥帖让人纠不出错处,却显然定会令二公主膈应在心。 过于近的距离让柔筠呼吸微窒。 在她局促的目光中,裴瑀平静地低头打量她:“于圆房一事之上,我并无经验,恐伤了公主,故而求得此药。然今日前去时殿下并不见我,故而倘若可以,还请帮忙转达。” 柔筠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似接烫手山芋一般匆匆去接瓷瓶,将头埋低,“驸马体恤殿下,奴婢定然代为转达。” 今夜月色的确很亮。 裴瑀瞥到柔筠红透的耳根,心气竟莫名泛起几分浮躁,微微蹙眉。 飘过的云将月光遮住一瞬,光线有一瞬间暗了下去,也将她颊边的红意遮掩得不再分明。 莫名熟悉。 裴瑀双眸微眯,手指下意识弯曲一合,重新握住了正在递出的瓷瓶。 而柔筠正要伸手来取,不防之下,竟被面前的人握住指尖。 柔筠像是被烫到般猛地退开,惊讶地看向裴瑀。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白,裴瑀倏地回神。 迅速执着瓶颈将瓷瓶直接放进柔筠手中,再开口时,裴瑀语气带着几分喑哑,收敛气息,又回归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国公府世子。 他出言致歉:“抱歉。” 这气氛太过奇怪。 柔筠已没法再听进他说些什么,语气紧绷,几乎算是仓惶告退:“驸马若无旁事,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裴瑀并没有拦,只是从柔筠匆匆离去的背影之上收回目光,蹙着眉,压下心中莫名翻涌的熟悉感。 “世子……”卫珂目睹了先前一切,此刻小心上前,试探着唤人。 裴瑀阖了阖眸,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今夜思绪不稳,一时走神了。” 想来的确是走神了,不然主子怎会忽然对二公主身边的人做出这般唐突之举?于男女之事上,自家主子向来是克己守礼的。 可是刚才那般举动,还是太惹人猜忌了,万一这柔筠是个对二公主十分忠心的…… 卫珂看了看主子的神色,犹豫着提议:“听闻柔筠姑娘是二公主身边的得力心腹,倘若她误会什么,去二公主面前嚼了您的舌根,引殿下不满,如今多事之秋,只怕会被借题发挥,给国公府造成麻烦,是否要属下先下手为强……” 卫珂抬掌,在脖颈处示意了一下。 裴瑀睁开眼,重新背过手去,望向湖面对岸那一闪而逝的一片翠色衣角。 是误会吗? 想到方才一瞬间闪过的熟悉感,裴瑀的目光略微一暗,沉默半晌,最后只是道: “沈扬聒噪,倘若她未多言,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48. 一鱼两吃if线4 “什么,你说与驸马圆房的不是你,是柔筠?” 凤仪宫中,皇后猛地从凤椅起身,看向自家女儿。 二公主扯了扯手里的绢帕。 就知道母后一旦知道此事,必得有这般反应。 但知女莫若母,得知二公主这么快就与裴瑀圆了房,皇后心中总觉得有猫腻,如此一盘问之下,果然问出了内幕。 “您也知道这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二公主小声嘀咕,“儿臣也是没有办法,这才出此下策。” 皇后看了女儿片刻,目光几转,终究还是缓缓转身走到榻上坐下,“也罢。” 她一手搁在桌上,思绪略转了转,“到底陛下最后是要清算裴家的,你如今与他少沾染些,日后抽身也更轻松。” 二公主眼珠子转了转,跑到皇后身边紧挨着坐下。 “母后这是不怪儿臣了?”她眨了眨眼睛,“儿臣推了柔筠出去,也是实在没有人选。” 皇后转头看女儿,目光闪过几分复杂,到底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你是本宫的亲女儿,本宫自然是向着你多些,你又何必与她争风吃醋。” 皇后了解自己的女儿,在她看来,二公主之所以会如此行事,除了她自己所说的没有人选之外,定然也是不满自己平日对柔筠的“关心”。 然而那如何能一样呢。 “只是可惜了……” 皇后这一句声音很低,二公主却还是敏锐地听见了。 “可惜什么?”她偏头有些不满地问。 然而皇后看着二公主,笑了笑,却没有接着往下说了,只是目光中流露出些许遗憾。 可惜了,原本柔筠出落得十分不错,与她母亲一般,她还曾想着打算如当年那般,将柔筠也送去陛下身边,若能熬下来,有幸得子,由她养在膝下,也是好事。 如今她自己年纪已经大了,膝下却只有一女,地位不稳,她一直在想办法。 但如今柔筠已不清白…… 倘若是因嫁了人倒也无妨,她母亲当初也是一样的,陛下或许反而更喜。 但如今是因这种理由,便暂且不能如此行事了,否则被陛下察觉女儿的阳奉阴违,又要生出许多事来。 陛下早晚会清算裴家,她也不希望女儿与裴瑀真有什么。便先将错就错,过后视情况再行打算吧。 至于柔筠……虽说自己按血缘讲也算是她的远房表姨母,但说到底柔筠如今早已无依无靠,身份只是个下人,能为公主的事出一份力,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听说朕的二公主回宫了,怎么也不说到前头去看看朕,还得朕眼巴巴地等到皇后宫里来用膳,才能得见。” 门外传来阵阵请安之声,一袭明黄龙袍的皇帝从外间大跨步走进来,大笑着道。 皇帝今年三十有九,正值壮年,容貌虽不说俊朗却也是规整有度,一身龙袍衬着,也有几分帝王威仪。 然而皇后见了他,却是不显地微一皱眉,随后才重新端庄一笑,嗔道:“陛下这就是错怪了,原本她是一早就想要去找陛下的。只是夫妻拌嘴这种小事怎好拿去前朝打扰,臣妾便没许她去。” “哦……和裴瑀拌嘴了啊。”皇帝摸了摸下巴,倒没觉得意外,只道,“裴家毕竟在朝中有些人心,你也收敛些公主脾气,别将人惹得太过,令他生了疏远,那便不好了。” 皇帝对裴家还是忌惮的。不然也不会听了劝谏,把自己唯一的女儿给嫁出去,笼络裴家的同时也作监视。 但是皇帝实则也没有太把裴家放在心上。 依他看来,这天下都是他的,裴家也不过是他的臣子,若当真有什么时,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是天子,这个天下的一切便都该臣服于他。 “对了,朕记得你身边似乎有个贴身宫女,好像叫什么云的,先前曾在你母后宫里伺候过的。”等着底下人将御膳上来的功夫,皇帝朝二公主身后打量了一下,似乎不经意问,“怎么最近都没见你带她进宫,可是她伺候得不衬你心意?” 二公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皇后看出女儿的警惕,怕她说出些不该说的,忙给她递了个警告的眼神。 二公主总算还知道什么话不能直言,于是压下火气,只低头随口道:“她得了病,脸上生疹子留了疤不宜见人,女儿便没有带她进宫。” 皇帝有些惋惜,“这倒是可惜了,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转而又道:“既然病了便好好治一治吧,朕那里还有几瓶御贡的药膏,治疤极有效,转头你便带去给她用用,小姑娘的脸还是要好好保养,真留一辈子的疤可就不好了。”倘若还能治好,或许也还能接进宫来…… 皇后默默观察了皇帝的表情,心中渐渐又有了些成算。 * 二公主揣了一肚子闷气回公主府。 丹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预备讲的话劝出了口。 “殿下,其实您也当适当给驸马些好脸色。”她服侍着二公主收拾净手,语重心长道,“倘若明面上做得太过,只怕不利于您与驸马明面上培养感情,到时候您本就自作了主张,陛下嘱托的事又难做,您也不好交代。” 二公主却没有跟她谈论这些的心情。 “你看裴瑀寻常那步步退让,连跟本宫争辩都不敢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多有出息的,要培养什么感情?倘若真叫本宫发现反心,便叫父皇直接抄了裴家便是,又能如何?要本宫说,父皇还让本宫屈尊这一遭都是浪费时间。”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丹嬷嬷,转头看向紫玉,“去,给本宫把柔筠叫来。” 紫玉讷讷领命离去。 见二公主显然是心情不快,丹嬷嬷也只好先不再说。 另一边,柔筠收到紫玉的传话,匆匆忙忙赶来,便见到了一脸不虞的二公主。 “见过殿下。”她谨慎地行礼。 二公主上下扫她一眼,见她近几日分明操劳,容颜却竟瞧着比从前还娇嫩些,心中就觉着气不打一处来。 柔筠见她显然是不悦的样子,于是选择先发制人,从袖中拿出瓷瓶,恭声开口道:“殿下,这是奴婢偶遇驸马时,驸马托奴婢转交给您的药。” 二公主神情一滞,狐疑地看向她搁在桌上的药瓶,“是什么药?” 柔筠余光扫过一旁的丹嬷嬷,轻声道:“驸马说是体恤公主新婚夜或许伤到,故而特意向太医求药,又因见不到公主,故而才托奴婢转交。” 体恤?伤到? 反应过来柔筠说了什么,二公主的脸色在她的几句话间迅速转红又至愠怒。 她一双美眸怒瞪着柔筠,怒斥她竟将这脏东西拿到自己眼前。 “本宫不要这腌臜东西,”她愤愤将瓷瓶挥落在地,“本宫伤了病了自会去请太医,何须他多此一举!” 生气之下,她已全然忘记了方才原本是因宫中之事打算叫柔筠过来问责,此刻只觉得一看到她那张脸就想起那日晚间的动静,只觉厌恶至极。 “捡起你这腌臜东西,给本宫滚下去。”二公主一挥袖子,“往后再有这样的东西,无需呈给本宫,径自扔了便是。” 瓷瓶的品质不错,即便被这样摔了一下,也没有破。 柔筠垂着眸,立即听话地从地上捡起瓷瓶,道了声是,迅速地退了下去。 丹嬷嬷冷眼瞧着二公主的态度,暗中直掐手心。 瞧这态度,二公主别说是和驸马好好说话了,就连驸马送来体贴的东西都这般嫌恶,当真不会出岔子吗,她是否该提醒着些皇后娘娘? …… 今日裴瑀下值早些,回公主府的路上,迎面撞上了有事相托的友人。 “清晏!”沈扬见到裴瑀时眼前一亮,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皇帝并不喜欢裴家结党,然而沈扬是出了名的京城纨绔,大概出于这点,皇帝并没有阻拦他们相交,甚至多有放任之意。 “这几日在公主府过得如何?”沈扬笑得意有所指,“你可见着我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了,是不是极好看的?我眼光是真的不错罢。” 顺着沈扬的话,裴瑀很 轻易便想起了一道身影。 娉婷袅娜,芍药之姿,偏又是清疏柔婉的气质,相反相融,的确叫人见之难忘。 但一个宫女有这样的姿容,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依你先前所言,替你看顾几分不难,只是你到底还是要当心些。”裴瑀语气淡淡,“另外与你知会一声,我已寻了人去宫中探查她的来历,倘若查到什么不该有的,你最好及时抽身,切忌沉溺。” 毕竟是二公主身边的贴身之人,又是宫里出来的,容色那般出众,难保接近沈扬不是暗怀居心,想要借机安插人手探听消息。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能叫沈扬上心至此,她的手段的确厉害,只怕沈扬陷进去会出不来。 “她不是那样的人。”沈扬没怎么多考虑就直接否定,但还是保证,“你放心,大事不会透露给她,我拎得清。” 裴瑀未置可否。 “旁的你便别管了,她向来过得不易,我也就是想见她过得好些。”沈扬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物件,凑到裴瑀跟前,讨好笑道,“你再寻个机会替我将这个给她可好?” 裴瑀接到手里一看,是个木片的女子小像,与那个宫女有五分相似,瞧着像是沈扬自己的手艺。 他微微挑眉。 沈扬的语气难得带了些不好意思:“其实你也大可以趁机瞧瞧,她如今是二公主的贴身大宫女,若是可以,让她站到咱们一边,或许对大事也能有些意料之外的助益。” 裴瑀盯着他看了两眼,到底是没说什么,将那小像收进了袖中,算作默认。 * 与此同时,宫中。 皇帝闲下来时,忽然想起了先前在皇后宫中听说女儿和裴瑀吵嘴的事。 “依公主的脾气,向来是受不得一点罪的。”他细想了想,意识到什么,笑了笑,“或许是初经人事,两个人都没经验,她在这上头遭了罪,这才生了抗拒。” 想到此处,皇帝抬手唤了个宫人近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宫人连连颔首。 “你找到后,便悄悄给驸马送去吧,莫叫公主知道。”说完后,皇帝抚着额头靠在引枕上,手指在面前盘中琳琅的绿头牌上缓慢游走,“公主那边定然是不肯学这些的,便只好先叫裴瑀多上些心。即便是一时的婚事,也是为着大事才叫她吃这一遭苦头,总不能处处难过。” “……是,陛下想得周到。” “也不是朕想要这般周到。”皇帝指尖定在盘中一个新出现的名头上,话说得有些漫不经心,“只是也让人去叫皇后提醒着公主些,莫要任性过头,耽误了正事。” 宫人低头应是。 待到公主府的时候,宫人手里已提了个绸缎包起来的包裹。 裴瑀刚刚回来,便见到了等在屋内的宫人。 他略微挑眉,“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驸马爷。”宫人笑容略干,把手中的布包递给裴瑀身边的卫珂,叮嘱道,“这是陛下使奴才给您送来的,殿下那边不通这些,又爱使小性儿,想着还盼得您这边多多关照着些,莫因小事伤了夫妻情分。” 说完该说的,宫人便自请告退了。 裴瑀命卫珂将包裹打开。 里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锦缎包装,玉盒存放,瞧着便贵重至极。 然而打开之后…… 裴瑀砰地一声将盖子合上,目光一瞬间暗沉下来,眉目之间山雨欲来,不复往日温和。 捧着东西的卫珂自然也扫到一二,耳廓瞬间红了个透,心中却是倏然一凛,捧着盒子的手紧也不是、松也不是,不禁暗暗叫苦。 这皇家,未免太过欺人。 好歹裴家也是曾替大渝收复失地,战功赫赫的世家,这桩婚事也是皇家自己要求来的。 如今皇帝却送这种东西来给公子,竟是想要公子主动去伺候那位无功亦无德的跋扈公主吗? 这究竟是单纯的父母对女儿的疼爱之情,还是皇室在暗示裴家,不论他们是如何的战功赫赫,受人爱戴,终究也不过是他们皇室的一条狗呢?